夏末秋初,沂蒙山区的土墙上总爬满了吊瓜藤。花开时是明艳艳的橙黄,碗口大小,仰头向着天空。这时节,奶奶的餐桌上总会多出一盘炸吊瓜花。她选那些将开未开的花朵,用粗瓷大碗调好面糊,往土灶里扔几根玉米芯。炉火舔着锅底,油腾起细密的泡沫,花朵拖着面糊滑入,花瓣在滚油中瞬间定形,边缘镶出一圈金边。奶奶的巧手和故乡的秋风,合力成就了这道世间美食。

花朵只是序曲,随之而来的便是吊瓜在餐桌上的盛大登场。清甜的瓜遇上盐与油,竟能碰撞出咸鲜适口的滋味。它与秋日里丰产的豆橛子同炒,无需半点肉腥,便是下饭的鲜香菜肴。做馅的话,吊瓜更有用武之地,包子、饺子、合饼都与它合拍。父亲最喜欢吃饺子,他温酒不用热水,而用刚出锅的饺子。他用筷子在一盘饺子中拨开一块空隙,放入锡酒壶,不一会儿,饺子的暖意便丝丝渗入酒里。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吊瓜高产、易存、百搭,是农家餐桌当之无愧的金秋主角。幼时我体弱,父母将我送到乡下奶奶家寄养。吃了一个秋天的吊瓜餐,我竟一天天红润结实起来。一同胖起来的还有奶奶家的小土狗,吃了一秋天的吊瓜粥饭,原本瘦伶伶的身条,也吃成了圆滚滚的筒状,肚皮都快挨着地面了。小时候我常常不解,吊瓜为何偏要爬高?后来才明白,它们是在迎风宣告:看,这辽阔的天空,都是我的舞台!

后来我离开乡村,进城读书、工作。爷爷奶奶相继离世,那个炊烟袅袅、瓜藤缠绕的小院,渐渐沉入记忆的河底。城市的农贸市场四季食材丰富,即便是南方的稀罕菜也能隔夜飞抵北方。吊瓜这般平凡且价廉的果实,不值得菜贩们长途贩运,便悄然匿迹于都市流动的菜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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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吊瓜,已是一年深秋。我回到父亲生前独居的乡村小院,发现那些精心栽种的花草大多已枯萎凋零,唯有墙角一株吊瓜藤自顾自地生长。深绿、橙黄的瓜藏在绿叶中间,展现出一种近乎嚣张的、饱满的生命力。这哪里只是一藤瓜,这分明是亲人们抚摸过的土地,留给我的一份礼物。那日,我们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从老家摘的吊瓜。回到城里分赠给朋友,他们的餐桌上,因此增添了这秋瓜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