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以后,什么样的国家一定会失败,而且是所有人都看不到胜利希望的失败?
答案其实很简单——
官府盛行官僚主义,基层社会混乱无序的国家。
晚清就是这样的国家,它遭遇的那场必败的战争,便是第一次鸦片战争。
现在说起第一次鸦片战争,很多人把重点放在世界局势、武器对比、将领能力等宏大命题上,但在战争期间,山西省朔平知府张集馨,调任福建省汀漳龙道,亲眼目睹了一线战场的种种诡异事件,并将这些见闻,写到《道咸宦海见闻录》里。
这篇文章,我们就通过张集馨的笔记,看看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时,晚清朝野都是什么样子。
1
1841年4月,张集馨离开山西省朔平府,然后贷款四千两银子,再加上自己积蓄的千余两,共用五千余两银子做路费,启程南下。
腊月,他便到了福建,赴任漳州。
而在张集馨到来以前,前闽浙总督颜伯焘已经和厦门的英军,打了一仗。
那时,颜伯焘是坚定的主战派,认为议和、招抚都不是最佳策略,必须在战场上重创英军,才能维护朝廷的威信。于是,颜伯焘把能动用的大炮都运到厦门海口,准备给英军迎头痛击。
和英军的大炮相比,晚清的大炮非常笨重,几十人都抬不动,装填炸药也非常繁琐。
鉴于这种情况,同僚们便劝颜伯焘,不如造一批炮车,作战时把大炮拉出城外,打完一炮再拉回城里装填炸药,这样就比用人抬炮更有机动性。
但,颜伯焘不仅舍不得花钱,还有一种轻视英军的心态,说:
“一炮即可灭贼,何须再装药也?”
看到这十二个字,那种赢学入脑的官僚主义嘴脸,是不是已经有画面了?
颜伯焘不尊重客观规律的结果,便是清军的一轮发射没有击中英军军舰,英军军舰的几次轮射反而轰塌城墙,清军大败,颜伯焘只身逃跑。
此战以后,颜伯焘被朝廷革职查办,等到张集馨来福建拜访他时,谈起厦门守城战,颜伯焘已经换了一副口吻,说:
“英夷船坚炮利,纪律禁严,断非我师所能抵御。”
可以说,颜伯焘最初是速胜论,经历一次败仗以后,便直接跳到了亡国论,自始至终都没有分析敌我双方的情况,研究如何打赢这场战争。这样的人,如何能承担起闽浙总督这一地方重任?
接替颜伯焘统兵的,是广东巡抚怡良。
和颜伯焘相比,怡良是另一种嘴脸。
张集馨去拜访怡良时,怡良认为张集馨做官的地方临近前线,便专门叮嘱他,说:“脱有贪功名心,则夷必撤浙省之兵船来与我抗,是我为浙受祸也。”
你到任以后,千万不要有立功升官的想法,否则战端一起,英军就离开浙江来打福建了,到时候,福建就是替浙江承受战争损失,万万使不得。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怡良就是地方保护主义思想根深蒂固的人。
他们的心里没有国家的安危,只有自己的官职、仕途、前程和利益。如果晚清的地方督抚都是这样的人,朝廷又怎么可能整合地方力量,向英军发起举国决战呢?
“即便中原野战军拼光了,其他解放军照样过长江解放全中国”这种顾全大局的决心和敢于牺牲的意志,他们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地方的军事统帅不能战不敢战,地方军队同样如此。
漳州城外有一座造船厂,由汀漳龙道专门负责,督造战船交给水师使用。
然而,就在英军横行海面四处出击的危急关头,福建的水师领到战船以后,不仅不思考如何应对英军的侵略,反而仍然和以往一样,将战船租给商人贩运货物,或者租给往来台湾办事的官差。
更要命的是,福建水师的兵员和福建海盗的成员,几乎就是一家人,往往是父亲做海盗、儿子入水师,两人利用职务之便互通有无,钻法律的漏洞,谋一家的私利。
这种官匪一家的军队,哪里敢和英军作战、能和英军作战呢?
2
晚清福建的官场乱,地方社会更乱。
首先是械斗不休。
福建漳州和广东潮州相连,群山交错沟壑纵横,自古就是国家秩序难以深入的地方,于是,这里的人们出现纠纷,便无法要求官府来主持公道,逐渐养成“有问题自己解决”的风气。
他们自己解决的方式,便是械斗。
据张集馨的观察,漳州械斗以龙溪、漳浦、云霄三地最凶,这些地方的宗族,大姓用红旗、小姓用白旗,遇到纠纷时聚众残杀、没有纠纷时绑架勒索,早已成为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
而每到械斗时,妻子送丈夫、子女送父亲,犹如上战场为国争光一样。
如果本宗族的壮丁不够,那就到外面招募,受雇的壮丁一旦战死,主家就给三十块银洋的补偿,并在祠堂立一块忠勇牌位,终生抚养他的全家老小。
正因为参加械斗有利可图、战死能换取全家的经济保障,所以很多壮丁将械斗视为一门职业,以至于出现了“父受大姓雇募,子受小姓雇募,及至临场,父子各忠所事”的景象。
等到械斗结束,官府再派差役出面,收一笔械斗费。
不给?
那官府就要动用暴力机器,派出千余名差役,到不交械斗费的宗族去“洗庄”,所有树木一律砍伐、所有房屋一律摧毁、所有财物一律取走。
换句话说,官府不仅不能解决地方百姓的问题,反而把地方出现的暴力犯罪和社会治安问题,做为一项增加收入的生意。
这样的官府,哪里来的公信力,又如何动员百姓保家卫国?
而宗族械斗的风气蔓延到整个社会,直接导致漳州百姓视人命如草芥,“花钱买命”成为人们默认的共识。结果就是,道光十年到二十一年,短短十二年时间,漳州发生了九千余起命案,平均每年七百五十起。
这些命案,大多是私了的,即杀人者给被害者的家人一笔钱,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两家再无瓜葛。
从此以后,即便杀人者在街上闲逛,也没人指责他。
这就是福建漳州的第二种社会乱象,命案不止。
既然官府无力阻止械斗和命案,自然也不能从地方收到足额的赋税。
据张集馨的调查,漳州的田地买卖,大部分是不用过户的,谁买谁种即可,没有人会因为你没有田契,就说这块田地不是你的。因此,漳州官府的田亩账册上,登记的很多名字,仍然是明朝人。
在这样的背景下,漳州的地丁银,每年能征收到的不足六成,剩下的四成,官府根本不知道找谁去收。
有些消息灵通的小吏倒是知道,可一旦他去找真正种田的人收税,那就是从别人的手里抢钱,难免要挨一顿毒打。
这就是晚清福建的基层社会。
官府缺位、法纪废弛、暴力横行、秩序混乱,犹如一片人间炼狱。
3
既然福建漳州官场和社会的乱象,张集馨都看清楚了,那他能不能扭转过来呢?
没有任何可能。
且不说他在漳州只做了三个月的官,时间有限,仅仅是他在三个月间经历过的四件事,就因为能力、眼界等问题,没有成功解决任何一件。
第一件是收取违规费用。
漳州的娼楼赌馆数量是全省最多的,而这些娼楼赌馆的背后,又有官府的小吏、差役等人做保护伞,所以每个月的特定时间,这些娼楼赌馆都要和交保护费一样,给他们送一笔钱。
其他的总兵、知府、知县等官员,都把这笔钱视为正常收入,可当三百元的保护费送到张集馨的家里时,他犯难了。
收吧,影响清名。
不收,得罪同僚。
无奈之下,张集馨收下了这笔钱,但又转给造船厂,做为经济补贴。
第二件是用公款招待老上级。
1842年3月,前闽浙总督颜伯焘回广东时,途经漳州。他的随从有将近三千人,地方为招待这批人,共摆了四百多桌酒席,再加上其他费用,不到半个月时间,便花了一万余两银子。
这就给地方财政造成巨大亏空。
为了弥补这项亏空,张集馨只能同意用龙溪县的一千两百余名空额乡勇,向省里领取一段时间的空饷,慢慢弥补。
以上两件事,都是福建漳州官场的陋规,张集馨明知问题出在哪里,但因为“和光同尘”四个字,他就毫无改变的办法。
第三件是部署军队守城。
张集馨认为,英军的长处是船坚炮利,一旦登陆上岸,英军是不如清军的,因此,张集馨在部署漳州府海澄县的防务时,策略便是——
清军在城头敲锣打鼓,引诱英军军舰,等到他们靠近,再一起呐喊开炮,轰击英军军舰。与此同时,城下有数百名老弱清军,负责引诱英军登陆,一旦英军下船,老弱清军就立即后撤,带他们到早已准备好的伏击圈里,包围截杀。
这样的军事部署,放到百年以前的中国,其实是可以起作用的。
但问题是,1842年已经是热兵器的时代,英国也即将成为雄霸世界的日不落帝国,这种小儿科的战术,没有任何作用。
可能张集馨都不知道,此前英国占领浙江宁波,正是将军舰开到内江,然后下船登陆破城的。
第四件是最荒诞的。
漳州城守营游击琳润和张集馨说,有人能用术法,把牛皮变成芥子一样大,一旦有人吃到肚子里,又能把芥子般大小的牛皮恢复原样,我们可以用这种术法来对付英军。
张集馨信了。
于是,张集馨命人买来一批白面,再让那人把施过术法的牛皮掺到白面里,然后便宜卖给英军。等到白面进入英军军舰,张集馨又让那人日夜不停的念咒,试图以此来杀伤英军。
以上两件事,都是战争期间福建前线的战略战术,由此可见,张集馨这种晚清培养出来的翰林清流,既不懂世界潮流,也缺乏基本的科学常识。
所以,他看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又能怎样呢?
完全没有改变现状的可能。
4
以上内容,我们从官场、社会、能吏三个层面,梳理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福建漳州的方方面面,基本能构建一幅晚清地方的全景图。
通过这些内容,我们可以确定的说一句:
晚清和英国相比,不仅是军舰和大炮的落后,而是从官府到社会、从制度到眼界的全方位落后。
后来,张集馨和林则徐讨论福建的事,林则徐都无奈的说:“虽诸葛武侯来,亦只是束手无策。”
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打赢一场对外战争呢?
即便偶尔赢一场,那也是侥幸,并不是可预测的、有规划的、有步骤的赢。
而要做到这一点,唯有一个办法——
干死大清朝,由英雄豪杰们在废墟上另起炉灶,再造一个新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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