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东贾湖庄的老一辈儿人提起刘书田,总会想起当年对方的那一声喊,那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穿过氤氲的水雾,霎那间撕开夜色,像一记响锣。
“ 咣当”一声,让人人听了心惊,而脚底却有了活路。
1948年秋后,泰州一带风声一天比一天紧。驻泰州的反动地方武装,三天两头窜到华阳乡附近村庄,抢粮、抓壮丁,无恶不作。
老百姓恨他们入了骨,又不敢明着对抗,只得背地里管他们叫"烂无小"——意思是些不成器的烂货色。
东贾湖庄就在河边上,河东离着村口外面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住着村民刘书田。刘书田家里穷,土里刨食。二十多岁的人,长得结实,话不多,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刘书田刚把门掩上,忽然听见村西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样砸在夜地上。他一个翻身从炕上爬起来,趿拉着鞋推开柴门,只见几个黑影正从河那边摸过来,手里拎着枪,枪托上挂着明晃晃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是"烂无小"。
刘书田摸出门想要往后面跑,可才走两步便发现,脚步声已经到了附近。
跑不脱了。
刘书田见状,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草堆之中,往深处一缩,抓了把草盖住脸。
草垛就堆在河沿边上,是前阵子割下来晒干的稻草,堆得有两人多高,黄澄澄的,在夜色里像一座小山。
草堆是秋后新堆的,干草扎人,土腥气冲鼻。他屏住气,听见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还有人在吼:"搜!一个都不能放过!"
手电光晃来晃去。
草垛外头的人影晃了几下,接着就是草叶子被一把把掀开的哗啦声。一只粗糙的手猛地伸进来,在草堆里乱摸一通,忽然摸到了刘书田的胳膊。
"嘿,这儿有个!"
草帘子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刘书田被拽了出去。几个持枪的兵围上来,枪口对准他。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叼着根烟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咧嘴笑了:"说,草堆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刘书田心里翻了个滚。
他明白,自己要是说没有,敌人搜一遍就走,下一步就要进村挨家挨户抓人。乡亲们还睡着,跑不及。
他得拖住他们。刘书田喘了口气,装出害怕样子,朝草堆努努嘴:“老总,里面还有,还有人。”
敌人一听,眼睛亮了:“几个?”
“就一个。比我后钻进去的,黑灯瞎火,没看清脸。”刘书田说得像真的一样,声音还发颤,“他缩在最里头,你们刚才没摸着?”
领头的一挥手:“还挺能藏!弟兄们,给我搜!围住!别让他跑了!”
几个敌人立刻丢下刘书田,转身围住草堆。有的用枪托砸,有的用刺刀捅,嘴里喊:“出来!再不出来开枪了!”草堆被捅得簌簌响,干草飞起来。
其实草堆里除了刘书田,连只猫也没有,可敌人贪功,都想再多抓个的,谁也没回头看他。
刘书田被撂在一边,手腕上没绳,只有个矮个子敌人拿枪看着他。此刻,那矮个子也伸着脖子朝草堆张望,看得起劲。
刘书田心里说:就是这时候。他猛地一矮身,从矮个子腋下窜过去,几步冲到河边。
矮个子反应过来,喊:“跑了!跑了!”
刘书田不回头,他熟悉这条河,像熟悉自家田埂。到了河坎,他一纵身跳下去。秋水凉得扎骨,水一下子漫到胸口。他打了个寒噤,手脚并用,拼命朝对岸游。
河不算宽,可那晚雾重,对岸黑乎乎一片。他喝了两口水,终于抓到对岸的草根,一使劲爬上去。
上了岸,他顾不上喘,扯开嗓子喊:“‘烂无小’来啦!快跑啊——”
这一声又急又亮,在河面上滚过去。
东贾湖庄的狗叫得更凶,家家户户的灯亮了,又很快灭了。乡亲们听见了,男人拉着孩子,女人扶着老人,往后荡、往麦田、往芦苇丛里躲。有人连鞋都来不及穿,有人把粮袋往床底一塞,抱起娃就走。
庄上乱了一阵,可乱得有序,因为那声喊给了大家时间。
敌人听见喊声,知道上了当。领头的骂了一声,朝草堆连开两枪,干草被打得乱飞,还是没人。他们想追过河,可河水又冷,黑灯瞎火不敢下。再折腾一阵,远处庄上早已经没了动静。
他们最后骂骂咧咧,进村胡乱抓了几只鸡,便匆匆撤走了。
这一夜,东贾湖一带,敌人没抓到一个他们需要的人。天快亮时,乡亲们陆续回来。有人看见刘书田浑身湿透,蹲在河坎上,嘴唇发紫,还在打颤。大家围上去,有人递干衣,有人熬了姜汤给他端过去。
老人们说:“书田啊,你这一声喊,救了好多乡亲。”
刘书田摆摆手,只说:“我没事。人都躲了就好。”
他知道,那帮"烂无小"下次还会来,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还会设法护着乡亲们。
那晚河面上的风一直吹到天亮,吹散了水渍,吹干了草叶,却吹不散乡亲们心里头那份感激和敬畏。
那以后,东贾湖庄的乡亲们提起刘书田,没有一个人不竖大拇指的。
多少年后,老人们提起这事儿,还得感叹了一句:要不是书田机灵,那晚不知要遭多大的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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