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年间,元稹因政治斗争,被贬为通州司马。

通州在今天的四川达州,今日是个山水秀丽的安逸之地,但是在当时这里算是唐帝国的偏远落后的州县。

元稹到任之后,是真切的感受到了这里处处的落后,按照他的说法是: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

衙门里的官员都凑不齐,市场上买不到东西,别说百姓过得艰难,只能靠吃野菜野果活着,就连刺史以下的官员都没米下锅,平时吃饭都得一粒一粒数着。

这些还不是最让元稹破防的,这里的环境水土,夏多阴霪,秋为痢疟,才让他感到最痛苦。

元稹从小在洛阳长大、在长安做官的北方人,被贬到这么一个地方,身心俱疲之下没过多久就染上瘴病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他一度到了染瘴危重、连翻身都费劲了,准备后事的程度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疟病将死”,做好了埋骨西南的准备。

而就在他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千里之外传来一个消息,却让濒临死亡的他瞬间就从病床上嗖的一下坐了起来。

病痛早已抽干他身上大部分力气,肉体虚弱到近乎凋零,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

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能击穿重病带来的麻木,让他有这么大反应?原来是关于自己好友白居易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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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白之交始于贞元十九年,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两人,同登书判拔萃科,同授官秘书省校书郎,从此结为挚友,知己,共同缔造了文学史上有名的友情美谈。

都说母子连心,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可是真正知心的好友,也能达到心意相通的程度。

元和四年白居易在长安与友人饮酒,酒意上来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元稹,他估算着行程猜测元稹这一日恰好行至梁州,于是写下《醉忆元九》”计程今日到梁州。“

谁能想到远在千里之外恰好行至梁州的元稹,当夜也梦回长安和白居易同游,写下了《梁州梦》”忽惊身在古梁州。“

同一天都想起对方,都为对方写诗,用的是同一个韵,这份默契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元白情谊也经得起风雨磨难,他被贬,他不惧权势为他发声;他落难蒙冤,他站出来为他申辩,始终荣辱与共。

后来朝堂重臣武元衡、裴度在上朝路上被藩镇派出的刺客当街刺杀,朝野上下对此被吓的噤若寒蝉,谁都不想出头。

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白居易,不在谏官序列里。可他实在是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挺身而出请求全力追捕凶手。

你一个赞善大夫,轮得到你说话吗?加上白居易平时写讽喻诗得罪了不少权贵,这一回正好被人抓住把柄,纷纷跳出来弹劾他。白居易成了集火对象,被贬江州任司马。

消息传递迟缓,但终究还是传到了通州,元稹乍一听到好友被贬的噩耗,虚弱的身体这才本能做出反应,直接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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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顾自己的病体,为好友感到深深的担忧,残灯之下写下这首深情的诗歌《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残灯无焰影幢幢”,开篇一句描述的是环境,也是自己的身体。

灯是“残”的,火苗是“无”的,影子还在“幢幢”地晃动,彷佛随时都会熄灭,就好像油尽灯枯的自己,随时都会离世。

可就是在这时,我竟然听到了好友的噩耗:“此夕闻君谪九江”,偏偏是这样一个残灯将灭的深夜,你被贬江州的消息在这个时刻到来,就像一把刀子扎在了最软的地方。

然后是那句让无数人读到心口发紧的诗:“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听到这个消息,自己这久病卧床、几乎濒死的身体竟然硬生生弹起来了。

“惊坐起”说明这个动作是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是病人身体在极端情感冲击下的本能反应,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的动作。

不为别的,是为好友感到心疼,感到委屈,感到不平,是心疼远方那个知己,那一刻才有这特殊的反应。

全诗最后一句元稹没有写自己坐起来之后想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只是继续写景:“暗风吹雨入寒窗”。

风和窗本来没有颜色和温度,可诗人的心境赋予了,它们“暗”和“寒”。愤懑、悲痛、惋惜、无力,全在这句诗里,万千心绪,尽数留白,言尽而意无穷。

这首诗完美的表达了作者得到好友被贬后消息后那种极度震惊和悲凉担忧的感情,是元白好友深情的见证之一,那种”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状态反应,真是令人感动。

白居易后来说过读到这首诗时的感受:这样的诗句,旁人读了都受不了,何况是我呢?到现在每次吟诵,心里还是酸楚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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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元稹那个“惊坐起”的动作,没有白费。白居易完全读懂了,读懂了一个垂死之人坐起来背后那份撕心裂肺的挂念。

一个连自己都快撑不住的人听说你落难了,还是坐了起来。就是一个动作就令人感动不已。

世间最好的知己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我自顾不暇时,可听闻你的劫难,我依旧为你担心,无法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