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早上六点四十三分,我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养了快十一年的君子兰擦叶子,儿子从卧室出来,把一只拉杆箱的把手竖起来,轱辘贴着地砖滚过来,停在我脚后跟边上。
箱子是枣红色的,拉链头上还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用了十四年,从没见它坏过。
他说妈,今年过年你去你姐家住吧,我也想好好歇几天。
我手里那块湿布掉在花盆沿上,水顺着盆底滴下来,在阳台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君子兰的叶子我擦了六片,还剩三片没擦。
我没抬头,问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雅的意思。
小雅是我儿媳,在这个家待了十二年,喊我妈喊了十二年。
儿子说都是这意思。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杨树落得只剩杈,几只麻雀在树底下蹦。
我说我昨天还买了你爱吃的五花肉,在冰箱第二层,皮上毛没拔干净我还拿镊子一根一根钳了。
他说妈,你别说这些。
这时候小雅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扎了一半,手里捏着皮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只箱子一眼,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我想起十四年前正月初八,我从老家县城坐长途车过来,怀里揣着卖老屋的三万七千块钱,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贴身的棉袄内兜里。那天儿子到车站接我,说妈你可来了,小雅腰不好,孩子又小,实在转不开。
那年我五十一岁,在县城纺织厂办了内退,每个月领一千零四十二块。
孩子满月刚过十二天,我到的第二天就下厨煮了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小雅喝了两口说腥,倒进了水池。
那锅粥我倒掉的时候,池子边沿沾了一圈黏糊糊的米汤,我拿抹布擦了三遍。
从此我做饭少放水,多熬一会儿,每次盛之前都用勺子撇干净浮沫。
这十四年里,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去楼下小超市买当天的新鲜菜。超市老板娘换了三茬,头一茬姓何,第二茬姓吴,现在这个姓周,都认得我,说阿姨你今天又买这么早。
我给他们一家三口做早饭,儿子的荷包蛋要溏心,小雅的要全熟,孙子的要两面煎黄但不能焦。
孙子上小学那六年,我接送了六年,书包背在我肩上,他空着手在后面走,有时候吃我路上给他买的烤肠,竹签子攒在书包侧兜里,一兜一兜地往外扔。
孙子去年上了初中,住校,周末回来一次。
我原以为能松快些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我把攒了四个多月的退休金取出来,四千三百块,去商场给孙子买了一件羽绒服,给儿子买了一件羊毛衫,给小雅买了一条围巾。我自己没舍得买,路过卖棉鞋的柜台看了两眼,那双黑色的标价一百二十九,我摸了摸鞋面走了。
那天晚上吃饭,小雅说妈你这围巾颜色太艳了,我都四十出头了。
我说艳点好,艳点显年轻。
她笑了笑,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格,再没拿出来过。
儿子把箱子推过来那天,早饭桌上还剩半碗粥,三个煎蛋我给自己那个没吃,搁在盘子边上凉了。
我问他,你姐知道吗。
他说他跟姐说了。
我当天早上七点零九分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来吧,我去车站接你。
我问她你哥跟你说了什么。
女儿说哥就说你今年想换个地方过年。
我没再问。
我回屋收拾东西,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的是这十四年攒下来的东西。孙子幼儿园画的画,画上有四个人,我站在最边上,手里的气球线画歪了。一张2011年的挂历纸,背面记着孙子打疫苗的日子。还有一只掉了漆的顶针,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带过来想着给孙子做棉裤用,结果十四年也没用上,现在孩子都穿买的。
那只顶针我拿起来套在食指上,松了。
我收拾到中午,把那只拉杆箱装满了。箱子不重,我原来那件蓝布棉袄早就扔了,现在这件轻,装不了多少。
下午两点二十一,我坐在床边给女儿发消息,问她明天几点到车站合适。女儿回说明天她上午有个会,让我中午再出发。
我放下手机,听见小雅在客厅跟儿子说话,声音不大,但阳台推拉门没关,我听得见。
小雅说,你妈那把梳子还在卫生间架子上。
儿子说,我给她放箱子里。
小雅说,那把木梳子她用了多少年了,齿都豁了,扔了吧。
儿子说,你别管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梳子,黄杨木的,是我结婚那年我娘家的陪嫁,齿缺了三根,可梳头不挂头发。我把它装进箱子侧兜,拉上拉链。
晚上吃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盘红烧肉,儿子夹了一块放我碗里,我没动。
孙子从学校打来电话,问我哪天去姑姑家,说他放假回来给我带学校门口的糖炒栗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小雅把筷子放下,说妈,过完年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要是不想回来……她没说完,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低头扒饭。
我说我住哪都行。
这句话说完,谁也没接。
夜里十一点零八分,我躺在自己那间屋的床上。这间屋朝北,冬天冷,夏天闷,我住了十四年,墙上有一道从天花板往下走的细裂缝,我用挂历纸贴过一回,后来挂历纸翘边了,裂缝露出来,比原来还长。
床腿在地砖上压了四个印子,十四年没挪过窝。
我听见隔壁儿子卧室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小雅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那房子当初卖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儿子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
然后是安静。
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裂缝。
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一桩事。那天我去社区医院给孙子拿感冒药,碰见以前在纺织厂的同事老周。老周也在儿子家住,住了六年,去年被儿媳妇送回老家了。她拉着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快一个钟头,说她儿媳妇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家里就这么大地方”。老周说那句话她记到现在,当时她碗里还有半碗饭,她愣是没吃完,撂下筷子回了屋。后来儿子给她在老家找了个保姆,一个月两千八,钱是儿子出。老周说,她现在一个人在老家,倒也自在,就是夜里睡不着,老房子大,静得很。
我问她怨不怨儿子。
老周说不怨,就是心里凉,凉了两年了,还没暖过来。
那时候我还劝她,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从医院出来,我路过街角那家药店,称了一下体重,一百零六斤,比刚来儿子家那会儿轻了八斤。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我把手机相册翻到去年除夕的照片。照片上儿子在贴春联,小雅在摆盘子,孙子举着饮料杯,我站在餐桌边上,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笑得很开。照片是女儿发来的,她那年没过来,在婆家过的,给我发了视频电话,我没接到,后来看回放,屏幕里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我看她家的年夜饭,我看了三遍。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就起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我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粥熬到一半,小雅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她说妈你别忙了,我们早上随便吃点。
我说粥快好了。
她说妈。
我把火关了,粥盛出来,表面结了一层米油,我没撇。
三个人坐在桌前喝粥,谁也没说话。粥喝完,我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去阳台最后看了一眼那盆君子兰,叶子上我昨天擦的水渍已经干了,落了点灰。我想了想,没再擦。
儿子提着箱子下楼,我换好鞋,鞋柜里那双旧皮鞋还在,是我去年开春买的,一百零八块,皮子裂了一道细口子。我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后面。楼梯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一楼有人在说话,是楼下老赵头,在跟收废品的讲价,一个旧洗衣机给三十五,收废品的只给三十。
老赵头说三十二行不行。
收废品的说三十一。
老赵头说三十二。
最后定了三十一。
我走到楼下,老赵头看见我,说老姐姐出门啊。
我说去闺女家住几天。
老赵头说好,好,闺女家好。
儿子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要不要他送我去车站。
我说不用,我坐公交。
他说那你自己当心。
我说嗯。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上了楼。我看见他走到二楼,在楼道窗户前停了一下,隔着玻璃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走。
公交站有七站路,我拎着箱子上去,箱子不重,一只手能提。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开过城南那片新建的楼盘,又开过老城区那条梧桐树夹着的窄街,树叶落光了,枝桠支棱着,能看见两边店铺的招牌,有一家裁缝铺,门口挂着一件做了一半的棉袄,袖子还没来得及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是腊月二十四那天超市小票,上面打着我买的一斤二两五花肉、两把芹菜、一袋盐。小票最下面印着日期和时间:1月24日,17:38。
我把小票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车到站的时候,我站起来,箱子轱辘在车厢地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响。
我拖着箱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见女儿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冲我挥手。
我往前走,箱子在身后跟着,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我听了十四年,从老家到这,从这到车站,从车站到女儿家,还是这个箱子,还是这条红绳。
只是箱子里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少多了。
我把箱子提上车,坐在副驾驶,女儿说妈你瘦了。
我说没有,称过了,还是那些斤两。
女儿没再问,发动了车。
车往前开,我回头看,站台上刚才我站过的地方空着,旁边有个老头拎着塑料袋,袋里装着两棵白菜。
我转回头,手伸进箱子侧兜,摸到那把缺齿的木梳子。
女儿问我找什么。
我说没找什么,随手摸摸。
车拐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来。
我把梳子攥在手里,没有拿出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儿子把箱子推到我脚边时,到底是商量还是通知。他十四年没跟我红过脸,就这一回。你们说,那句“我也想好好歇几天”,到底是真心话,还是赶人的借口。换作是你,那天早上是走还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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