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去了卫校一个多礼拜,隔三岔五说不想上了,原因是班里一共38个学生,其中37个是女生,就他一个男生,他像是进了女儿国。他打电话跟我诉苦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绑钢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全是铁锈和汗。他说爸你是不知道,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全班女生齐刷刷回头看我,我恨不得钻桌子底下。下课了她们扎堆聊天,我站在旁边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插不上嘴。去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周围全是女生,连打饭的阿姨都多看我两眼,问我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他说爸我真待不下去了,你给我转学吧,随便什么学校都行,只要别让我在这女人堆里泡着。
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我能说什么?当初让他报卫校,是我跟他妈商量的结果。他学习成绩一般,考高中费劲,就算勉强上了,将来考大学也悬。我跟他妈都是老实巴交的打工的,没什么门路,帮不了他什么。卫校是三年制,出来就是中专文凭,能考护士证,也能往康复那边走,好歹是个手艺。他妈说男孩子学护理吃香,现在医院里男护士少,力气大,能值夜班,抢着要。我说那就报吧。他当时也没说什么,闷着头填了志愿。可去了才知道,全班就他一个男的。
我晚上回去跟他妈说了这事儿。他妈坐在床边叠衣服,听完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从小脸皮就薄,跟生人说话都脸红,一下子把他扔到姑娘堆里,肯定受不了。我说那怎么办?真给他转学?他妈说转哪儿去?技校?学修车?他从小连螺丝刀都拿不稳。学厨师?他连煤气灶都不敢开。学电工?他数学那点分你不是不知道。他妈这么一说,我也没话了。我们俩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妈说,你抽空去学校看看他吧,跟他聊聊,别让他真跑了。
过了几天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去了他们学校。学校在城郊,不大,几栋楼围着一个操场,看着挺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下课,楼道里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群女生,叽叽喳喳的,跟一群麻雀炸了窝似的。我站在楼下等着,眼睛盯着楼梯口,等了半天,才看见他从人群最后头磨磨蹭蹭地出来,背着个书包,低着头,跟谁都不说话。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说爸你咋来了。我说来看看你,顺便带你出去吃顿饭。
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坐下来,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他扒拉着米饭,没怎么夹菜。我问他,真这么难受?他放下筷子,说爸你不知道,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回答个问题,我站起来还没开口,后排的女生就笑,我也不知道她们笑啥,可能笑我说话声音小,可能笑我脸红。后来我都不敢抬头了,老师一提问我就低头装看书。还有体育课,男生女生分开上,就我一个男生,体育老师都不知道该把我往哪边分,最后让我跟着女生做操,我站在队伍最后头,跟个傻子似的。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爸我是真不想上了,你让我干啥都行,去工地上搬砖也行,去饭店端盘子也行,只要别让我回那个教室。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我十七岁的时候,比他胆子大多了,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白眼都受过,可从来没想过往回跑。可他不一样,他从小在城里长大,虽然家里穷,可没吃过什么大苦,脸皮薄,心也细,经不住人笑话。我想骂他没出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年轻时候要是在一个全是女人的地方待着,我受得了吗?估计也够呛。
我给他夹了块肉,说你先吃,吃完了我跟你聊聊。他低头吃着,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爹。我爹是个木匠,一辈子闷头干活,话不多。我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去哭,我爹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了说一句,男子汉哭啥,明天该去还去。那时候我恨他,觉得他不心疼我。可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就是那么个人,不会说软话,可心里头装着我。有一回我发烧,他半夜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的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一声没吭,到了诊所把我放下来,医生给我打针,他蹲在墙角,攥着拳头,指头都攥白了。我那时候才明白,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不知道怎么把心疼说出来。
我收回神,看着他吃完了饭,把碗筷一推,说爸我真不想上了。我说行,你先别急着说上不上,你带我到你上课的地方看看。他愣了一下,说看啥?我说看看你那个“女儿国”。
他带我进了教学楼,爬上三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教室不大,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画着人体骨骼的图。他指了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说那就是我坐的地方。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座位上,抬头往前看。整个教室尽收眼底,四十几张桌椅,全是女生的位置,就他一个,孤零零地缩在角落里。我坐在那儿,想象着他每天坐在这儿上课的样子,想象着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的感觉。说实话,我后背有点发麻。
我站起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上面写着解剖学、药理学、护理基础。我问他,这些课你能听懂吗?他说能,就是记不住。我说那你考试能及格吗?他挠了挠头,说还行吧,前几天的测验我考了七十多。我说七十多?他说嗯,班里倒数,可好歹及格了。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虽然带着沮丧,可没带着绝望。他是真的不想上了,可也是真的在学。
我从教室里出来,在楼道里碰见了一个女老师。她看见我,问我是谁的家长。我说了儿子的名字。她眼睛一亮,说哦,那个男孩子啊,挺好的,上课虽然不爱发言,可作业每次都交,笔记记得也认真。她说班里就他一个男生,刚开始大家都新鲜,爱逗他,可他人老实,不跟人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怎么特别关注了。她还说,男孩子学护理其实挺好的,将来就业面宽,现在好多大医院都缺男护士。她说了很多,我听着,心里头慢慢松动了。
晚上我带他去学校外面吃了顿饺子,一人一盘,猪肉白菜的。他吃得挺香,我看着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动物园看猴吗?他愣了一下,说记得,你把我扛在肩膀上,我骑着你脖子看。我说你那时候胆子小,看见猴都往后缩,后来我带你看老虎,你就不怕了。他笑了笑,说那能一样吗?我说怎么不一样,都是没见过的东西,看多了就不怕了。他说爸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放下筷子,说我想说,你班里那些女生,不是老虎,她们不吃人。你刚去一个多礼拜,觉得别扭,这正常。可你要是因为别扭就跑了,以后你碰上别的事儿,你怎么办?都跑?他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他送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女生,就他一个男的,背着书包往里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也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你先进去,我在这儿站会儿。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混进那群女生里,瘦瘦小小的,一点都不显眼,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
我站在校门口,点了根烟。旁边有个卖烤肠的大姐,推着个小车,看见我站那儿,问我是来看孩子的?我说是。她说你孩子在这学校?我说嗯,刚来。她笑了笑,说这学校女生多,你孩子有福气。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你别担心,我在这门口卖了三年烤肠了,见过来来往往的学生。男孩子在这学校,刚开始都别扭,可后来都处得挺好。她说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男学生,跟一群女同学一起做作业,帮人家讲解题目,讲完了女生们请他吃冰淇淋,他笑得可开心了。她说你孩子早晚也会那样的。
我把烟掐了,说了声谢谢,转身去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我想起我爹当年跟我说的话,男子汉哭啥,明天该去还去。我现在才琢磨明白,他说的不是让我忍着,是说日子得往前过,你停在那哭,什么事都解决不了。你往前走,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我儿子现在走的路,跟我当年的路不一样,可道理是一样的。他得自己走过去,才能知道前面有什么。我帮不了他,我只能站在他身后,告诉他,别怕,往前走。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他又给我打电话。这回没说不上了,他说爸,今天我们上实践课,练习铺床,我第一个铺完的,老师还表扬我了。他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说是吗?他说嗯,那些女生铺得都没我快,老师说我手劲儿大,绷床单绷得平。我说那你好好练,回头铺好了,回来给家里也铺一回。他笑了,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看着远处城市的楼群,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我儿子进了女儿国,可他没被那些女妖精吃了,他还在那儿站着,还在那儿学着铺床单呢。往后他能不能干这行,能干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回他没跑,他往前走了。往前走,就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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