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十八年,秋。长安城东,阳阿公主府。
夜风从曲廊那头卷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气。堂上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席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赭色锦袍,素绦束腰,看着像个家资殷实的商贾。可他搁在案上的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虎口处一层薄茧。
上首的阳阿公主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要看舞,臣妾这就唤人。”
男人摆了摆手。
“阿姊,今夜我是富平侯家的门客,不是什么陛下。”
阳阿公主不再多言,抬手击了两下掌。
堂角的编钟被人轻轻一敲,声音清越,散进夜色里。
不多时,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转过屏风,走进了烛光里。
01
进来的女子穿一身青白舞衣,腰间一根素带。
她低着头,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阳阿公主道:“抬起头来,让客人看看。”
她抬起头。
算不上绝色。眉毛淡,鼻梁不算挺。只有那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看你一眼,像是要把你从里到外看穿。
男人手里把玩的玉杯停住了。
“叫什么名字?”
“宜主。”
“宜主?”
“是贱名。府里人都唤我飞燕。”
男人笑了。
“飞燕。好名字。”
他抬了抬下巴。
“舞一支来。”
鼓声响起。
先是慢的。她抬起手,袖子如水一样流下去。腰身一转,整个人像被风吹动的柳条。
然后快起来。
鼓点密了,密得像急雨砸在瓦上。她的脚尖在席间那方玉盘上点着,落下去,又抬起来,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晃了一下。
男人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一共转了十七圈。
最后一圈,她整个人立在那方玉盘正中,双臂展开,衣袖垂下,像一只停住的鸟。
堂上静了三息。
男人开口了。
“这方盘,多宽?”
阳阿公主答道:“二尺有余。”
“二尺有余。”男人重复了一遍,眼睛没离开她,“人能站在上面转十七圈,不落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方玉盘前。
“你多大?”
“十六。”
“学过几年?”
“十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脚上是不是有旧伤?”
飞燕愣了一下。
阳阿公主在旁边接话。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爹娘不养,扔在城外,三天没死,才被抱回来。小时候冬天在雪地里练舞,冻坏了脚。”
男人低头看她的脚。舞鞋很薄,脚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席位。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
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阳阿公主送到府门口。
男人扶着车辕,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朕遣人来接她。”
02
飞燕入宫那天,是个晴天。
未央宫的门一道一道打开,她走进去,脚底的青砖凉得发涩。
成帝给她安排的住处叫远条馆。地方不大,胜在安静。
头一个月,他几乎夜夜都来。
他喜欢看她跳舞。有时候不让她跳,只让她站在那儿,站半个时辰,看她的裙角被穿堂风吹起来。
有一回他问她。
“你在阳阿主家,一天跳几个时辰?”
“六个时辰。”
“现在呢?”
“陛下让跳多久,就跳多久。”
成帝笑了。
“朕不让你跳了。朕要你歇着。”
飞燕跪下谢恩。
她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宫里有两位她绕不开的人。
一位是许皇后。许氏是宣帝许皇后的侄女,成帝做太子时就成了太子妃,登基那年立为皇后。她做了十几年皇后,母仪天下,规矩极严。
另一位是班婕妤。
飞燕第一次见班婕妤,是在长信宫的廊下。
那天风大,班婕妤穿着一件素色深衣,站在阶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飞燕行了个礼。
班婕妤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娘娘。”
“不敢。”飞燕说,“我只是婕妤。”
班婕妤看了她一眼。
“婕妤也是娘娘。”
说完,她就走了。
飞燕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成帝后来想抬举飞燕,让她与自己同辇出行。
班婕妤推辞了。
她说:“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
这话传出去,宫里人都说班婕妤贤德。
飞燕听说了,一个人坐在远条馆里,把手里的梳子放下。
她没说话。
许皇后出事,是在那一年冬天。
有人告发许皇后的姐姐许谒,在宫中行巫蛊之事,诅咒后宫有孕的妃嫔。
成帝震怒,许谒被杀,许皇后被废,迁居长定宫。
飞燕那晚坐在灯下,一夜没睡。
她成了后宫位分最高的女人。
可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叫来太医。
太医诊了很久,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娘娘……体寒。”
“体寒如何?”
“恐难有孕。”
太医走后,飞燕一个人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个小小的香囊。
那是入宫前,妹妹塞给她的。
香囊上绣着一只燕子,针脚歪歪扭扭。
妹妹说:“姐姐,你走了,我在家等你。”
飞燕把香囊攥紧了。
她唤来一个心腹的宫人。
“去阳阿公主府,把我妹妹接来。”
宫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飞燕忽然叫住她。
“府里后院的李婆婆,还在吗?”
宫人愣了愣。
“在的,娘娘。”
飞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
“没什么。去吧。”
03
赵合德入宫那天,飞燕亲自到宫门口接。
合德比姐姐小三岁,个子高一些,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跪下去行礼。
“臣女赵合德,见过皇后娘娘。”
飞燕一把把她拉起来。
“不许叫娘娘。”
合德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
那晚,成帝来了远条馆。
合德跳舞。
她的舞和姐姐不一样。姐姐的舞是轻,轻得像要飞走;合德的舞是媚,每一个眼神都落在人身上,躲不开。
她跳完,成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第二天,合德被封为婕妤。
第三天,成帝赐她住进昭阳殿。
昭阳殿原先空着。
成帝下令重修。
中庭刷成朱红,殿上髹漆,门槛包铜,涂上黄金。台阶换成了白玉。壁带用黄金做釭,嵌着蓝田玉璧,又挂上明珠和翠羽做的帘子。
整座长安城的工匠,被他调去了三分之一。
飞燕去看过一次。
她站在昭阳殿门口,看着那根白玉阶,看着殿角垂下来的明珠帘子。
风一吹,帘子响,像下雨。
她没进去。
永始元年六月,飞燕被立为皇后。
立后那天,合德来了。
她穿着昭仪的服制,头上戴的珠子,比飞燕这个皇后还多。
“恭喜姐姐。”
飞燕看着她。
“妹妹,这位置,是我用许皇后的命换来的。”
合德笑了笑。
“姐姐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飞燕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冷。
后来的事,宫里人都不太敢提。
飞燕做了皇后,成帝来她宫里的次数,一月比一月少。
合德封了昭仪。昭仪位在婕妤之上,仅次于皇后。
成帝还嫌不够,特意为这个位号定了新的品级。
昭仪位视丞相,爵比诸侯王。
有一年冬天,飞燕在御花园里碰到成帝。
成帝正往昭阳殿去,披着一件黑貂裘,走得很快。
他看见飞燕,停下脚步。
“皇后也在这里。”
“臣妾来赏梅。”
成帝“嗯”了一声。
他看了看天。
“天冷,皇后早些回去吧。”
说完就走了。
飞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假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那几年,宫里怀孕的妃嫔,一个接一个出事。
有的滑胎,有的生下死胎,有的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
掖庭里流言四起。
飞燕听过一句话。
是昭阳殿的一个老宫人说的。
“昭仪娘娘说,这宫里,只能有一个人的肚子是空的。”
飞燕听完,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茶水泼在裙子上。
她没让人擦。
绥和二年,三月,丙戌。
夜。
昭阳殿里只点了三盏烛火。
成帝躺在锦被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伸手,抓住赵合德的手腕。
“再给朕一颗。”
赵合德低头看着他。
她手心里攥着一个小瓷瓶。瓶子是白的,凉得像冰。
“陛下,今天已经服了三颗了。”
“三颗又如何。”成帝的声音嘶哑,“朕是天子。”
赵合德没动。
成帝的手指慢慢收紧,掐进她的皮肉里。
“你给不给?”
殿外的更鼓敲过三下。
赵合德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渐渐发白的印子,慢慢拧开了瓶盖。
瓷瓶倾倒。
一颗暗红色的药丸落在她掌心。圆润,微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
她把它送到成帝唇边。
成帝张口,含住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合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成帝的胸口起伏。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停了。
04
赵合德伸手去探成帝的鼻息。
没有。
她又去摸他的手腕。脉也停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声音。
她没有喊人。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白瓷瓶收进袖子里,又伸手替成帝理了理被角。
然后她推开门,叫了值夜的宫人。
“去禀太后。陛下崩了。”
天亮之后,未央宫乱成一片。
太后王政君下诏,命大司马王莽、丞相孔光等人查问皇帝起居发病的情状。
史书上记的是四个字:皇帝暴崩。
民间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皇帝是死在赵昭仪床上的。
有人说,赵昭仪给皇帝喂了春药。
也有人说,皇帝本来好好的,前一日还在白虎殿设宴,送楚王和梁王回封地。
查案的人很快就查到了昭阳殿。
他们把赵合德叫去问话。
赵合德站在堂下,抬起头。
她说了一句话。
“我侍奉陛下,就像抱着一个婴儿。宠倾天下。如今,你们要我去跟掖庭令对质闺房之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天夜里,她在昭阳殿里洗了脸,重新梳了头。
她换上一件素色衣裳,把头上所有的珠子都摘了下来,堆在案上,堆成一小堆。
然后她拿起那杯酒。
喝之前,她抚着胸口,喊了一声。
“陛下,你到哪儿去了?”
然后她一饮而尽。
合德死后,宫人收拾昭阳殿。
他们在她的妆奁底层,发现了一个小木盒。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瓷瓶。
每一个瓶底都刻着三个字。
息肌丸。
飞燕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远条馆里绣一方帕子。
她把帕子放下,去了昭阳殿。
那个木盒摆在案上。
她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
一股熟悉的香气。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在阳阿公主府的后院里,从一个老舞姬手里接过的香气。
老舞姬当时说:“这东西好。用了肌肤白,身子轻,跳起舞来跟没有骨头一样。”
十六岁的飞燕问:“有什么坏处吗?”
老舞姬笑了笑。
“也没什么。就是别想要孩子。”
飞燕那时候没在意。
她把那个小瓶揣进怀里,回屋去了。
入宫前一晚,她想起李婆婆,想起那句话。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个小瓶扔进了井里。
她以为自己扔掉了。
可现在,她站在昭阳殿里,手里攥着同样的小瓶。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妹妹进宫以后,也去找过那个老舞姬。
是她自己,把这个妹妹,推到了那口井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二十年了,还是那么白,那么细。
可她什么也没抓住。
05
绥和二年四月,太子刘欣即位,是为哀帝。
哀帝感念赵飞燕当年在他被立为太子时出过力,尊她为皇太后。
飞燕搬进了长信宫。
她在那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她很少出门。
她让人把远条馆里那块玉盘搬了过来。
那块盘,是成帝当年专门命人给她做的,二尺有余,和她当年在阳阿公主府踩过的那块一般大小。
每天清晨,她都会站上去,转十七圈。
一开始转得很快。
后来一年比一年慢。
再后来,她要扶着柱子才能转完。
元寿二年,六月。
哀帝崩于未央宫,年仅二十五岁。
哀帝没有儿子。
太后王政君重新起用王莽,收回大权。
一个月后,一道诏书从长信宫外送进来。
诏书上说:前皇太后赵氏,与昭仪姐妹二人专宠后宫,残灭皇嗣,危乱宗庙,悖天犯祖,不足以为天下母。
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
又过了一个多月。
第二道诏书来了。
废为庶人,令其就园。
接到诏书那天,飞燕没有哭。
她让人打来水,洗了脸,梳了头。
她从箱底翻出一件衣裳。
青白色的舞衣,腰间一根素带。
放了二十年,颜色已经有点发黄了。
她把衣裳穿上,走到院子里。
院子很小,铺着青砖,中间有一块空地。
她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
她听见鼓声了。
那是在阳阿公主府的夜里,鼓点密得像急雨砸在瓦上。
她抬起手。
袖子如水一样流下去。
她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脚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十六岁那年,在雪地里练舞留下的。
她转到十七圈的时候,脚下一软。
她倒了下去。
青砖很凉。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
天很蓝。
那几年,长安城里有一首童谣。
唱的是:
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
皇孙死,燕啄矢。
“燕”,说的就是赵家姐妹。
后人写《汉书》,把她们的事记在《外戚传》里。
班固在末尾写了一句话:姊弟专宠十余年,卒皆无子。
阳阿公主府后来荒了。
有一年秋天,有人路过那里,看见庭中的桂花树还在。
风一吹,落了一地。
很多年后,人们提起赵飞燕,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那支舞。
轻得像要飞走。
可谁也没提过,她跳舞的时候,脚下踩的那方玉盘,二尺有余。
一个人站在那里,转十七圈,不能落下来。
落下来,就摔了。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上
《汉书》卷十·成帝纪
《汉书》卷九十八·元后传
《汉书》卷九十九·王莽传
《汉书》卷二十七·五行志
【同时代史料】
《赵飞燕外传》,旧题汉·伶玄撰,属野史传奇,本文仅取其传说色彩,未作史实依据
【现代研究】
《秦汉史》,吕思勉,上海古籍出版社
《西汉后宫制度研究》相关论文
本文观点基于公开史料的故事化论证。部分情节,如对话、心理描写、场景细节,为基于历史框架的合理艺术推演,旨在增强故事性和可读性,请读者理性阅读、独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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