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岁女童天天哭闹,医生检查不出原因,妻子突然想起家里装监控
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朵的哭声又一次撕开整间屋子的安静。林晓抱着她,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到阳台门口,来回不知多少趟。周承加班没回,手机打过去无人接听。赵姨披着外套出来,捏一撮朱砂往孩子额上抹:“惊着了,叫叫就好。”周朵哭得更凶了。林晓攥紧女儿滚烫的小手,忽然发觉——孩子一边哭,一边死死盯着客厅空调柜机的顶上看。
第一章 又哭了
林晓把周朵搂在怀里,孩子的哭声已经变了调,像一把钝刀来回拉锯,每一声都让她心口发紧。客厅的灯全打开了,顶灯、落地灯、甚至厨房那边的灯也开着,明晃晃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无处躲藏,可周朵还是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朵朵,妈妈在,妈妈在呢。”林晓用毯子裹住女儿,嘴唇贴着那被泪水浸湿的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走。从茶几到电视柜,从电视柜到空调柜机旁,又从柜机旁折回沙发,她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个来回。拖鞋早就踢掉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冰凉,但她感觉不到。
赵姨第三次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碗底沉着几粒小米。“喂点水,哭久了嗓子要坏。”她凑过来,林晓接过去喂了两口,周朵哭得呛住,水从嘴角流到脖子里,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哇”的一声,把睡前喝的奶全吐了出来。奶渍混着胃液,从林晓的睡衣领口一直淌到袖口,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
“哎呀,我说了不能喂!”林晓声音发紧,努力压着。
赵姨把碗往茶几上一搁,转身去拿抹布:“你不喂更不行,你看她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林晓没再说什么,把周朵竖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孩子的小手攥着她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哭声倒是小了一些,变成一抽一抽的呜咽。林晓光着脚走到阳台推拉门旁,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厚厚的布,小区里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周朵的哭声忽然又拔高,整个人往后一缩,把脸死死埋进林晓的肩窝。
“怎么了?怎么了?”林晓拍着她的后背,转头顺着孩子方才的视线望去——推拉门关得好好的,门轨道里干干净净,外面是自家阳台,几盆绿植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什么也没有。
赵姨拿着抹布过来擦地,见状又念叨:“你看,孩子就是受惊了,眼珠子瞪着那个方向,那边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我跟你说,她这是魂儿吓掉了,得叫回来。”
“妈,现在别弄那些。”林晓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赵姨没听,转身回屋,几分钟后捏着一撮朱砂出来,不由分说就往周朵额头抹。那红色的粉末在汗湿的皮肤上晕开,顺着眉心淌下一小道。周朵顿时像被烫到一样,剧烈地扭动起来,哭声又炸开了,比刚才更凶,整个身子往后弓,两条小腿乱蹬,几乎要从林晓怀里挣出去。
“妈!”林晓终于提高了声音,一侧身挡住赵姨还要再抹的手,“她不喜欢这个,别抹了!”
赵姨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带大三个孩子,都是这么弄的,怎么到了你这儿……”
“现在不一样。”林晓不想吵,但声音已经硬了。她把周朵抱回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轻轻晃。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光小夜灯,昏暗温暖的光线里,周朵的哭声渐渐低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终于睡着,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窝下是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皮肤。额头上那道朱砂印子像一条细小的血痕,林晓用湿毛巾轻轻擦掉,擦了两遍才干净。
她没敢放下孩子,就这么靠着床头坐了一夜。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边泛起灰白,周朵在梦里突然哆嗦了一下,又哭了两声,含含糊糊叫“妈妈”,林晓应了一声,拍了两下,她又睡沉了。林晓觉得自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皮筋,再拉就要断了。
早上八点多,她把周朵裹进推车,去了小区门口的社区诊所。刘医生是熟人,周朵从半岁起打疫苗都在他这儿。他仔细听了心肺,又检查了喉咙和耳朵,拿小电筒照周朵的眼睛时,孩子往后躲了一下,但没有哭。刘医生直起身:“咽部稍微有点红,但没到发炎的程度。心肺都好,腹部也软,没有包块。最近吃睡怎么样?”
“吃还行,就是哭。夜里哭,白天也哭,一天加起来能哭四五个小时。”林晓说,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吓人。
刘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抬头看她:“睡眠呢?”
“不好。睡着以后经常突然惊醒,手一挥一挥的,像要抓什么东西。”
刘医生沉吟了一下:“这样,你先回去继续观察,记一下每次哭之前她在做什么、在哪儿,有什么共同点。如果还这样,建议去儿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血常规、微量元素、腹部B超这些。”他顿了顿,看着林晓的脸色,“你也要注意休息,你倒了孩子更没人管。”
林晓苦笑一下,推着周朵出了诊所。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她眯了眯眼。周朵在推车里安静地啃着手指,脸上干干净净的,像个没事人。
电梯里,楼上邻居高姐拎着一袋菜进来,看见周朵就逗:“哟,朵朵今天乖不乖呀?”周朵没反应。高姐又看林晓的脸色,压低声音:“听说朵朵夜里老哭?我跟你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咱们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家那口子小时候也这样,后来找了个师傅看了看就好了……”
林晓脊背一凉,脸上勉强扯出个笑:“谢谢高姐,我们先去医院看看。”
电梯门开了,她几乎逃也似的推着车走出去,背后是小区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滑梯上有人尖叫着滑下来,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晚上九点半,周承终于回来了。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工地的灰尘味,手里拎着两盒凉了的盒饭。周朵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林晓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叠一件放一件,动作机械。
“今天怎么样?”周承问,把盒饭放餐桌上。
林晓没抬头:“社区诊所查了,说身体没大问题,让观察。”
“那就好。”
“好什么?”林晓把手里那件小衣服往沙发上一扔,“她昨天哭到吐,吐了我一身。你妈又给她抹朱砂,抹完哭得更厉害。你几点回来的?昨天两点,今天九点半。”
周承皱了皱眉,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疲惫:“项目在收尾,最后半个月了。”
“最后半个月。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林晓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能不能请一天假?带朵朵去儿童医院,我一个人弄不了。”
“明天上午有个验收——”
“验收。”林晓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承,你女儿哭了一个月了,你陪她吃过几次晚饭?她看见你回来都不伸手要抱了,你没发现?”
周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给她挣钱……”
“她不要你的钱。”林晓站起来,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她要爸爸。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她哭的时候在看哪里都不知道。”
周承也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你说她看哪里?三岁的孩子哭不是正常的吗?你就是太紧张了——”
“正常?”林晓指着客厅空调柜机的方向,“她每天晚上盯着那个柜子顶上哭,你觉得正常?”
周承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空调柜机安安静静立在墙角,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他什么也没看见。沉默好一会儿,他放低了声音:“那你想怎么办?”
“明天,儿童医院。你去请假。”
周承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最终点了头:“好。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打电话。林晓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听见他压低嗓音跟人解释、道歉、说“家里有点事”。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那堆叠了一半的小衣服里,布料上还残留着周朵的奶香味。她没哭,只是肩膀微微发抖。空调柜机顶上的灰尘积成细细一道线,在灯光下投出极淡的影子,什么异常也没有。可她的余光扫过去时,心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第二章 查不出的病
儿童医院在城西,早上七点出门,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周朵在安全座椅里出奇地安静,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小手指含在嘴里,一声不吭。林晓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每次周朵都乖乖坐着,像个没事人。她心里反而更慌了,安静总比哭闹好,可这安静里头透着不对劲,和她这一个月的经验对不上。
周承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一家三口坐电梯上三楼。儿童保健科走廊里全是人,抱着的、牵着的、挺着大肚子还抱着娃的,哭声此起彼伏。周朵趴在林晓肩头,两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周承拿着挂号单去分诊台排队,回来时说前面还有六个人。
“你去上班吧。”林晓看着墙上的叫号屏幕,语气平静。
周承犹豫了一下:“请了半天,不差这一会儿。”
“随你。”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叫到周朵的名字。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胸牌上写着“王丽华 主任医师”。她抬头看了周朵一眼,笑了:“小美女,来,坐这儿。”
周朵不肯下来,整个人缩在林晓怀里。林晓哄了半天,最后是周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饼干,她才勉强坐在诊床边缘,但一只手仍然揪着林晓的袖子。
王主任问了基本情况,又翻出社区诊所和区医院的检查单看了看,把听诊器捂热了才贴到周朵胸口。周朵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听心跳、看喉咙、摸肚子,全程王主任的动作又轻又慢,说话声音也低低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生长发育曲线正常,反应也很好。”王主任摘下听诊器,看着林晓,“你刚才说,哭闹主要集中在晚上和白天特定时段?”
“对。尤其我去厨房做饭,或者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她马上就哭。有时候我人还没走到阳台,她就开始哭了。”
“哭的时候有什么动作?”
林晓想了想:“指着空调那边。客厅角落的空调柜机,顶上的位置。还有阳台推拉门的方向。她总是往那边看,一边看一边哭。”
王主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又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整整一个月。之前她特别爱笑,见谁都伸手要抱。现在楼下邻居跟她打招呼她都躲。”
王主任点点头,把病历本合上:“这样,我建议先做一个全面检查,血常规、微量元素、腹部B超、脑电图,排除一下生理因素。结果今天都能出来。”
林晓愣了一下:“这么多?”
“查清楚才好判断。”王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周承,“有些孩子在这个年龄会出现阶段性焦虑,环境变化、家庭氛围、看护人的情绪波动,都有可能。先排除身体问题,再观察行为模式。”
抽血的时候周朵哭得撕心裂肺,三个大人按着才抽完一管。林晓从护士手里接过她的时候,自己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周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缴费单,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来。
B超要憋尿,林晓抱着周朵在饮水机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喂水,喂了二十分钟。周朵哭着不肯喝,她就用吸管杯一滴一滴往嘴里挤。等终于做完所有检查,已经快中午了。
结果下午三点全部出来。王主任把几张报告单铺在桌上,一一看过去:血常规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微量元素没有明显缺乏,腹部B超未见异常,脑电图正常。
“从检查结果看,孩子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王主任把报告单推回来,“哭闹是行为层面的表现。我建议你先做两件事:第一,记录每次哭闹前发生了什么,你在做什么,她看哪里,持续多长时间。第二——”她顿了顿,看着林晓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你也照顾好自己。孩子的情绪很大一部分来自主要看护人,你太焦虑,她会感应到。”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焦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撑不住了。这一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神经绷得像根快要断掉的皮筋。
从诊室出来,周承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送你们回去,然后去公司。”
“不用送。”林晓把周朵绑进安全座椅,“我自己打车。”
周承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抱着孩子钻进出租车后座。他想说什么,出租车已经汇入车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检查报告,厚厚一沓,每一项都写着“未见异常”。他叹了口气,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那天晚上周承难得九点就回了家。赵姨已经睡了,林晓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周朵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一点泪痕。
周承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是一行行文字,密密麻麻的。
“这是什么?”
“记录。”林晓的声音很轻,“王主任让记的。”
周承凑近看了看,每一条都类似:上午九点四十,我去厨房洗碗,朵朵在客厅玩积木。五分钟后开始哭,指着空调柜机方向,哭声渐大。我出来抱她,哭了十分钟才停。下午两点十分,我去阳台晾衣服,她跟到推拉门边,突然大哭,抱着我的腿。我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指着阳台天花板……
林晓往下翻,记录越来越密。周承一条条看过去,忽然明白这些记录背后意味着什么。过去这一个月,林晓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循环。而他一次都没有亲眼见过。
“你发现规律了吗?”林晓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只要我去厨房或者阳台,她必哭。而且每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客厅空调柜机。”
周承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你越紧张,她越容易——”
“我紧张?”林晓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周朵,“周承,我记录这些就是为了找出原因。你觉得我是在没事找事?”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林晓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今天王主任说了,环境变化和看护人情绪会影响孩子。我承认我累,我紧张。但你呢?你一个月有几天在家?你知不知道朵朵现在看见你回家都不叫爸爸了?”
周承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脸上。她的小手攥着林晓的衣服,指甲有点长了,该剪了。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些。
“下周项目验收完,我——”
“你别说了。”林晓站起来,抱着周朵往卧室走,“你每次都说下周。下周之后还有下周。”
她关上卧室门。周承一个人在客厅坐着,面前摊着七八张检查报告,每一张都写着“正常”。空调柜机在墙角发出低低的运转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灰尘积得确实厚了,该擦了。
第二天上午,周承出门前看见赵姨在厨房里忙活。周朵坐在客厅地垫上,面前摆着一盒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赵姨擦着手走出来,弯腰摸了摸周朵的头:“朵朵真乖,今天没哭对不对?不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周朵抬头看她,小嘴抿着,没有笑。
赵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纸递过去,又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林晓端着水杯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后面半句:“……再哭可就有大老鼠来咬你了啊,大老鼠专门咬爱哭的小孩。”
林晓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妈!”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哑,“你跟孩子说什么?”
赵姨直起身,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我哄她呢,怎么了?我小时候带周承就是这么带的,一说大老鼠就不哭了。”
“那是吓唬小孩。”林晓走过去把周朵抱起来,周朵搂住她的脖子,身体微微发抖,“朵朵已经够怕了,你这样她更怕。”
“怕什么怕,一个三岁的孩子懂什么。”
“她懂。”林晓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怀里的周朵贴得更紧了,“她知道大老鼠是坏的,她这个月天天哭,你还跟她说有老鼠咬她……”
赵姨的脸拉下来:“我帮你带孩子还带出错了?你嫌我教得不好你自己带啊。”
“我本来就在自己带。”林晓说完这句,抱着周朵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她坐在床边,周朵缩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大老鼠……会来吗?”
“不会。”林晓把女儿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大老鼠。妈妈保证。”
周承站在玄关,钥匙还攥在手里。他听到了全部对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卧室门缝里透出林晓低低哄孩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拍着背,像某种节拍器。他最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卧室里,周朵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卧室门外。隔壁客厅空调柜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像什么小东西碰了一下金属表面。周朵的眼睛骤然瞪圆了,但她没哭,只是把脸深深埋进林晓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揪住妈妈的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
第三章 推拉门后的响动
那天晚上周承没回来。
林晓哄睡周朵已经快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承发来一条消息:今晚通宵,项目验收前的最后节点,明天可能也回不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朵朵今天又哭了三次”,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发出去的是“知道了,注意身体”。
周朵夜里醒了两次,一次是一点多,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林晓拍拍又睡了。第二次是凌晨三点四十,哭声像被人按了开关,猛地炸开,尖锐得刺耳。林晓从浅眠中被拽起来,脑子嗡嗡响,下意识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她把人抱起来,周朵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两条腿乱蹬,手指甲死死抠住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朵朵,妈妈在,妈妈在。”
周朵的哭声里夹着含混不清的字:“怕……妈妈,怕……”
林晓抱着她在卧室里来回走,拍背,哼歌,把所有能试的都试了一遍。周朵的哭声降下去一点,又升上来,像潮水一样反复。林晓走到卧室门口,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只有空调柜机上那颗电源灯亮着微微的蓝光。
周朵突然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哭起来,手指向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那扇推拉门方向。
“那儿!妈妈,那儿!”
林晓的后背一凉。她拍着女儿的背,自己也朝那个方向看。客厅没开灯,推拉门关着,门外的阳台被夜色填满,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确实听到了一点声音,极轻的,像是塑料摩擦金属的“沙沙”声,很短,一两秒就没了。
周朵哭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最后“哇”的一声把晚上喝的奶全吐了出来,吐在林晓的睡衣和肩膀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带一股酸味。林晓顾不得自己,把周朵竖着抱好,抽了纸巾擦她下巴和脖子,一边擦一边哄:“没事没事,吐出来就舒服了。”
周朵吐完之后反而安静了些,只是抽噎,整个人贴在林晓身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快而乱。林晓靠在卧室门框上,双腿发软,眼睛盯着推拉门的方向,不敢移开。
等周朵终于又睡过去,林晓把她放回小床,自己站在床边。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她打开和周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朵朵哭得吐了,一直指着阳台,我听见推拉门那边有声音。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黑暗里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林晓深吸一口气,光着脚走到客厅。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客厅的其余部分仍然沉在暗里。她走到推拉门旁边,先隔着玻璃往外看。阳台是封闭式的,堆着几盆绿植和一个晾衣架,没有什么异常。她伸手拉开推拉门,门下的轨道发出“咔啦”一声轻响。
她蹲下身,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对着轨道照。
轨道槽里积了一层薄灰,灰尘中间有散落的黑色小颗粒,细长,两头尖,比米粒小。她一开始以为是土渣,但用指尖搓了搓,颗粒有点软,搓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她的胃往上翻了一下。
老鼠屎。
她直起身,手电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空调柜机立在墙角,白色柜体,快一米八高,顶部离天花板只有十几厘米空隙。她搬了把餐椅过去,踩上去,踮着脚用手电照柜机顶部。灰尘很厚,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孔洞,直径大约五六厘米,边缘不规整,像是原本穿管子用的,后来废弃了没人补。孔洞周围的灰尘明显被蹭掉了,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从那里进出。
林晓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腿在抖。她把手机电筒关掉,退后两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回响。
她重新打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轨道里的黑色颗粒,一张是空调柜机顶部的孔洞。她把照片发给周承,附了一句:阳台轨道里有老鼠屎,柜机上面有个洞,像是老鼠钻的通道。朵朵这一个月哭,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发完她盯着对话框看。这一次没有等太久,手机震了一下,周承回了:老房子有老鼠很正常,明天买点粘鼠板放上就行。你先睡吧,别多想。
林晓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别多想”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已经绷了整整一个月的神经上。她打字:朵朵哭到吐,你让我别多想?周承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说:我这边真走不开,明天下午应该能回去一趟,我们再说。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她想大声哭,又怕吵醒周朵,只能咬着嘴唇把哭声闷在喉咙里。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慢慢缩小的房间里,四面的墙合拢过来,而她找不到门。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面是她大学室友兼闺蜜程菲,在另一个城市,做护士,常年夜班。
“菲,你还没睡吧?”
程菲听到她的声音就清醒了:“晓?怎么了,这个点——”
“你听我说。”林晓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朵朵已经哭了一个月了,医院查了全套,什么毛病都没有。我今晚在阳台轨道里发现了老鼠屎,柜机上面还有个洞,我拍了照片发给周承,他说我多想。他三天没回家了,我一个人,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程菲说:“你先深呼吸,听我说。第一,你发现的线索很重要,老鼠确实会从空调穿线孔进吊顶,我值班时听病人聊过这种事,不是瞎想。第二,周承不是不关心,他是太远了够不着,就用最省事的话打发你,你们俩都累,别在这个点上互相较劲。第三——”她顿了一下,“明天白天你把那个洞用东西临时堵上,哪怕塞块抹布也行,先阻断一下。然后让物业的人来看,你一个人别爬高上低。”
林晓抽了抽鼻子:“嗯。”
“还有,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不记得了。”
“明天中午叫份外卖,点自己爱吃的,把朵朵喂饱之后你自己也吃。睡觉能睡就睡,哪怕二十分钟。你不是铁打的。”
林晓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程菲又陪她说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微微发灰,快五点了。
第二天上午,赵姨照常去买菜。林晓没提昨晚的事,把周朵放在地垫上玩,自己用一块旧抹布把空调柜机后面的孔洞暂时塞住了。周朵抬头看她站在椅子上,小声问:“妈妈,你在做什么?”
“妈妈在把一个小洞堵上。”林晓下来之后蹲在她面前,拉住她的小手,“这样就不会有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了。”
周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低头继续搭积木。
赵姨买菜回来时,在楼道里碰到了三楼的邻居,两人站在单元门口说了会话。赵姨压着嗓子说:“我家那儿媳妇,最近疑神疑鬼的,非说什么家里有东西,晚上让孩子闹得全家都睡不好……”这话被正好下楼取快递的楼上邻居高姐听了一耳朵。高姐是个热心肠,也是小区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她取完快递回家,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三栋二单元晚上有没有人听到什么怪声啊?有邻居家里小孩一直哭,说阳台那边有动静,大家注意一下。
这条消息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群里马上有人回复:什么怪声?几楼的?我昨晚确实听到好像有东西在墙里跑的声音。另一个说:不会是老鼠吧,我们这栋靠着后门垃圾桶,老鼠确实多。还有人说:老鼠有什么好怕的,放点药就行,别搞得像闹鬼一样。
林晓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点开业主群,看到高姐那条消息和下面十几条回复,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退出来,打开和周承的对话框,把群聊截图发过去,打了一行字:你妈在外面说我疑神疑鬼,现在全群都在议论。
这一次周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看到截图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也有一丝烦躁,“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你别在群里回应。那个洞我明天回来就处理,行吗?”
“明天?”林晓握着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周承,朵朵哭了一个月,你妈到处说我神经病,你现在还要明天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承的声音低下来:“我今晚赶回来,可能晚一点。你先别管群里那些人说什么。”
林晓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传来赵姨和高姐说话的声音,赵姨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哎呀,年轻人带孩子就是容易紧张……”高姐连声附和。
林晓把额头抵在阳台冰凉的玻璃上。推拉门轨道里那些黑色颗粒还在那里,抹布塞住的孔洞暂时安静了。但那种细碎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在她听来,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第四章 监控里的影子
林晓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凌晨四点五十分,她设这个时间原本是想趁周朵睡熟把昨天的衣服叠了,但此刻她只是躺着没动,听身边周朵均匀的呼吸声。女儿哭了一个月,她手机里闹钟已经攒了七八个,都是碎片式的“趁她睡着做点事”的时间点,可每次闹钟响的时候,她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天业主群里那些话。高姐在群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三楼那家小孩天天半夜哭,阳台那边有动静”,底下跟了十几条,有人说是老鼠,有人说是下水管,还有人建议去庙里求个符。林晓没在群里说一个字,但她把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点进去看。
周朵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她手臂上。林晓侧过头看女儿——睡觉时的周朵和白天完全两个样子,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没心事的天使。可一睁眼就不一样了,那孩子现在连白天都不敢一个人待在客厅。
六点半,赵姨的房门响了。林晓听见婆婆趿拉着拖鞋去厨房,锅碗碰了几下,然后是一股小米粥的味儿飘过来。赵姨昨天从群里退了出来,周承给她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林晓不知道,但赵姨早上看到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话,低头进了厨房。
“粥好了,你吃一碗。”赵姨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带着点小心。
“先放着,我擦擦柜子。”林晓拿起抹布走向客厅角落那台立式空调。
赵姨跟出来:“擦那个干嘛,昨天不是擦过了?”
“顶上。”林晓已经搬了把塑料凳过来,踩上去够空调柜机顶端。她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一层灰,还混着些细碎的、像泡沫渣一样的东西。她用抹布裹着擦了两把,抹布上黑乎乎一片。
“你下来,我来。”赵姨在下面扶着凳子。
“不用。”
“你昨晚才睡了几个小时,摔了怎么办?”
林晓没回话,继续擦。空调柜机靠墙那边有条缝,抹布塞进去费劲,她偏头往缝里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跳下凳子,把抹布扔进水盆,突然想起一件事。
搬进来那天,周承在客厅和玄关各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他说小区虽然安保还行,但家里有小孩,装一个安心。后来因为林晓觉得总被人看着不舒服,除了偶尔出门时看一眼家里,几乎没打开过那个App。上回医院回来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当时太乱没顾上。
她拿起手机翻了半天,在第三屏文件夹里找到那个蓝色图标。App还要重新登录,她输了两次密码才进去。主界面两个画面,客厅的亮着,玄关那个显示设备离线。她点开客厅的回放,手指在时间轴上拖了半天,最后干脆调出最近一周的录像。
周朵昨天下午两点哭的那段,她先看这个。画面里周朵本来坐在地垫上搭积木,突然抬头看阳台方向,然后站起来跑向厨房找她。从抬头到跑,前后不到十秒。林晓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几分钟,盯着空调柜机顶部看。画面角落里,柜机顶端靠墙的位置,有个极小的亮点闪了一下——就一瞬间,没了。她拖回去,反复看了七八遍。那亮点移动很快,从柜机顶部左侧滑到右侧,消失。
林晓的心跳开始发紧。她又找了前天晚上周朵半夜惊醒那段,凌晨两点十三分,画面里客厅灯是亮的,周朵的哭声从卧室传出来。她在画面上把客厅扫了一遍——阳台推拉门那里,轨道位置,画面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看回放根本注意不到。推拉门玻璃上映着客厅的灯光,但轨道下面似乎有东西一晃而过,黑色的,比老鼠大一点?
林晓把手机拿到眼前凑近了看,像素不够,模糊一团。她把这两段视频存了截屏,又翻了前几天的。总共找到五处异常,规律都一样:周朵哭之前几分钟,空调柜机顶部有反光点移动,或者阳台门轨道有轻微震动。而且这些时间,要么周承加班没回来,要么赵姨买菜不在。
“妈,你过来看个东西。”林晓的声音发干。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擦着手走过来。林晓把手机递过去,点开那段空调柜机顶部的视频:“你看这儿,顶上靠墙这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赵姨凑近看,眉头皱成一团。视频循环播放了好几遍,赵姨的脸色慢慢变了,嘴角抽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攥紧。
“妈?”
赵姨把手机推回来,声音压低:“关了吧。”
“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赵姨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空调柜机的方向,半天才说,“那是老鼠。你看那个亮点,夜里的反光,老鼠眼睛就这样。”
林晓愣住了:“老鼠?空调上面?”
“装修的时候那个洞没堵好。”赵姨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了,“你记不记得刚搬来那阵,我说厨房柜子底下有老鼠屎。后来放了粘鼠板,粘住一只小的。我以为没了。”
“空调里的洞你早就知道?”
赵姨眼神闪了闪:“那个洞在柜机后面,我没亲眼见过,就是……老房子装修,管线洞没堵严实很正常。我让你别往那想,是怕你害怕。”
林晓觉得一股火往上蹿,又压下去。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回放,把五段异常的视频一段段放给赵姨看。赵姨这次没再说“孩子吓着了”或者“脾胃不和”,她看完了,嘴唇抿着,半天说:“给承子看。这事得让他看。”
“他今晚回来。”
“那等他。”赵姨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调柜机,小声补了句,“我那些法子,看来是不顶用。”
这是赵姨第一次在育儿问题上松口。林晓没接话,但她注意到婆婆的手在抖。那个向来风风火火、什么都要拿主意的人,此刻站在客厅中间,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周承晚上九点多到的家。进门时周朵已经睡了,林晓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群里的事我让我妈以后别掺和了。”周承一边换鞋一边说,看到林晓的表情不对,停住动作,“怎么了?”
“你过来看。”
林晓把手机递给他。周承坐在她旁边,一段一段地看完,脸上的疲惫一层层褪下去,换上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严肃。他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暂停,放大,画面糊得不成样子,但他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很久。
“这是老鼠?”他的声音很低。
“妈说是。柜机后面有个穿线孔,装修的时候没堵死。”
周承没说话,把手机还给林晓,站起来走到空调柜机旁边,蹲下去看背后那条缝。他掏出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光线折进去,他歪着头看了足足一分钟。
“有个洞。”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明天周六,我哪儿也不去,把这事弄清楚。我去找物业借梯子,把吊顶拆一块看看。”
“你明天不是要去工地——”
“推了。”周承打断她,语气很干脆。
林晓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也瘦尖了。这一个月,他在外面忙项目,她在家扛孩子,两个人像跑两条平行线,谁也顾不上谁。但此刻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那个洞的样子,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稳稳地落回原处。
“你吃饭了没有?”林晓问。
“在车上吃了面包。”
“我给你下碗面。”
周承坐在沙发上等面,又拿起手机看那段视频。林晓在厨房听见他打电话给物业,问明天能不能借个人手过来看看吊顶,说家里好像进了老鼠。电话那头答应得挺爽快。
面端出来的时候,赵姨房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头:“承子回来了?我明天早上把厨房柜子底下再放两块粘鼠板。”
“行。”周承应了一声。
门又关上了。林晓坐在周承对面,看他低头吃面,筷子挑得很快。客厅很安静,空调柜机安静地立在角落,推拉门轨道的抹布还在那儿塞着。
“明天能查清楚吧?”林晓轻声问。
周承抬头看她,点了点头:“能。”
窗外楼下传来垃圾车收运的响动,铁皮箱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林晓站起来走到阳台,推拉门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的,和远处亮着的窗户叠在一起。她掀开抹布一角看了看,轨道里又落了新的黑色碎屑,细小的,像磨碎的黑芝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房间方向,把抹布重新塞紧了些。
第五章 叫魂
周六早上六点,周承的手机响了不到两声,他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林晓在卧室里没睡踏实,听见他在客厅压低声音说话,语气从睡意朦胧迅速变成紧绷的直线条。
“图纸昨天不是发过去了吗……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林晓披了件外套出来时,周承正把充电宝往包里塞。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种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躲闪。
“工地出事了?”
“甲方临时改了方案,原来报批的消防管线全部作废。如果今天上午拿不出新的排布图,下周验收就得延期,整个项目要赔违约金。”他蹲下来系鞋带,动作带着股狠劲,“我下午尽量赶回来。你让妈先——”
“周承。”林晓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你昨天说推了。”
“我知道。”他站起来,伸手想碰她肩膀,又缩回去,“真的没办法。这个项目跟了三个月,不能在我手里砸了。下午我一定回来,吊顶的事我来弄。”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林晓站在玄关,觉得那声响整个屋子都在颤。
周朵还在睡,赵姨房门紧闭。林晓走到空调柜机旁边,蹲下来,手指摸到背后那条缝里塞着的硬纸板——昨天周承临时塞的。纸板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缝隙里有细碎的暗色颗粒,她用指尖捻了捻,粉末感很重,闻不出味道。
上午周朵醒后,林晓喂了早饭,带她在爬行垫上玩积木。周朵情绪还算稳,搭了两次积木塔,第三次倒了之后忽然把手里那块红色的积木扔了出去。积木砸在空调柜机侧面,发出一声脆响。周朵立刻缩了缩肩膀,眼睛盯着柜机方向。
“朵朵,是积木,不是别的声音。”林晓把她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小心脏跳得很快。
“妈妈,上面。”周朵抬起手指,指向柜机顶部。
林晓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柜机顶部的灰尘被昨天的擦拭抹出一条干净的痕迹,但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细粉,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从那片墙面刮擦过。她抱着周朵凑近了一点,墙面和吊顶接缝处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缝,周围有新鲜的浅色痕迹。
她正抬头看,赵姨的房门开了。
赵姨今天出来得格外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换了件出门才穿的深色外套。她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周朵一眼,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晓晓,我出去买点排骨,中午给朵朵炖汤。”
“妈,家里有肉。”
“我去大菜场买,那边的新鲜。”赵姨已经换好了鞋,走到门口又回头,“朵朵,跟奶奶再见。”
周朵把脸埋在林晓肩窝里,没出声。
赵姨走后,林晓哄周朵午睡。女儿今天入睡比平时快,大概是上午折腾累了,小手攥着林晓的衣领,呼吸渐渐均匀。林晓在床边靠了二十分钟,确定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她实在太困了。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想只眯五分钟。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是被烟味呛醒的。
客厅里飘着薄薄一层青灰色的烟,空气里有一股烧纸的焦糊味,混着某种廉价香灰的甜腻。林晓猛地站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周朵的哭声从卧室炸开——那种哭声她太熟悉了,尖锐到几乎失声,紧接着是一声接不上气的抽噎,然后更加剧烈的嚎哭。
她冲进客厅正中央,看见了赵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年女人。
那女人矮小干瘦,穿一件暗红底子的碎花棉袄,正站在空调柜机前面,一手拿着一把点燃的香,一手往地上洒什么东西。柜机旁边的地板上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烧着黄纸,纸灰像黑色的蝴蝶一样飘起来,有些落在柜机顶部,有些散在地板上。那女人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像是在唱某种方言的小调。
赵姨站在旁边,双手合十,脸上是林晓从没见过的虔诚。
“妈!”林晓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她冲向周朵房间,女儿已经站在床边的围栏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栏杆,眼泪糊了满脸,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林晓把她抱起来时,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抖,哭声呛在嗓子里,变成一阵阵干呕。
“不怕不怕,妈妈在。”林晓拍着她的背,快步走出卧室,“妈,这怎么回事?”
赵姨这才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这是张姨,专门从老家赶过来的。朵朵这是被吓着了,魂丢在外面,张姨来给她叫叫魂就好了。”
那个叫张姨的老女人停下念叨,上下打量林晓,又看了看林晓怀里哭得几乎抽搐的周朵,皱了皱眉。她把手里的香插进搪瓷碗旁边的米碗里,烟升起来,熏得林晓眼睛发酸。
“你家的孩子确实受了惊吓。”张姨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你这个当妈的太紧张了,你越紧张,孩子越怕。你把她给我,我给她额头抹点朱砂——”
“不用。”林晓把周朵抱得更紧,声音压得很低,“妈,请你让她出去。”
赵姨急了,上前一步:“晓晓,你不懂!朵朵哭了一个月了,医院查不出来,那肯定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你张姨在老家看了多少孩子——”
“我说让她出去!”
周朵的哭声在这句话之后骤然拔高,尖锐得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她拼命往林晓怀里钻,两只小脚乱蹬,全身都在抗拒客厅的方向。林晓的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张姨尴尬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的香还在燃。她看了看赵姨,又看了看林晓,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弯腰去收地上的搪瓷碗。在她蹲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空调柜机底部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缝隙上。
她用手指抹了一把那附近的纸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歪着头看了看柜机背后的墙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行了行了,我先走。”张姨站起来,把搪瓷碗和剩下的香塞进一个布袋子,脚步很快地往门口走。
赵姨追上去:“张姨,这就走了?朵朵她——”
张姨在玄关停住,回头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看还在嚎哭的周朵。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认真,像在掂量什么话该说不该说。
“你们家确实有东西。”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对着赵姨耳语,但林晓听见了。
林晓的心一沉。
“但不是鬼。”张姨补了一句,把布袋子挎上肩膀,“是活物。你找物业看看管道井。”
她拉开门走了,房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留下一屋子散不去的烟味和满地碎纸灰。
林晓抱着周朵站在客厅中间,浑身都在抖。周朵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从尖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赵姨站在玄关,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妈。”林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说过,不要用这种方法。”
赵姨转过身,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林晓以为她会道歉,或者发火。但赵姨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声音不大,却有种压抑的委屈。
“我都是为了孩子好!你们年轻人懂什么?我带了三个孩子,谁没叫过魂?你天天关着她,不让她见太阳,不让她出门,孩子能不哭吗?我请张姨来,是我自己的钱,我图什么?我还不是看孩子可怜,看你一个人累——”
“你这是为孩子好吗?”林晓打断她,声音终于也抖了,“你听听她现在的哭声!你烧纸、你叫魂、你把陌生人带到家里来,你问过我没有?你知不知道她看到那个烟、看到那些灰飘在柜子上,她有多害怕?”
赵姨的哭声大了起来,那种老人才有的、委屈到极点的嚎啕。林晓抱着周朵站在满屋子的烟味里,觉得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干。
门锁响了。
周承推开门时,脸上的汗还没干。他站在玄关,看见满地的纸灰、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哭泣女儿的满脸疲惫的妻子、捂着脸哭的母亲,还有空气里刺鼻的烟味。他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怎么回事?”
林晓没说话。赵姨也没说话,只是哭。
周朵在妈妈怀里打了个嗝,哭声终于停了,只剩下细细的抽气声。她的小脸埋在林晓的肩膀上,湿漉漉的眼泪洇湿了林晓的外套。
周承走到客厅中间,蹲下去看地上搪瓷碗的印子,又抬头看空调柜机顶部散落的纸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妈。”他站起来,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谁让你这么干的?”
赵姨的哭声停了。她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没想到一向孝顺的儿子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我这是为了朵朵……”
“朵朵今天哭成这样,是因为你带了陌生人进家,在你烧纸的时候把她吵醒了。”周承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晓从未听过的冷,“她还小,她不懂什么叫叫魂。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家里有烟、有火、有不认识的人。你吓到她了。”
赵姨的脸涨得通红,嘴还硬着:“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医生懂。王主任说了是心理和惊吓,要慢慢养。”周承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差点把这件事弄得更糟。”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赵姨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没有声音。她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那声关门很轻,却让整个客厅又静了一层。
周承这才看向林晓和女儿。他走过来,伸手接过周朵。周朵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但认出是爸爸之后,小手慢慢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子。
“对不起。”周承说。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这样站在客厅的烟味和满地纸灰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他们花了很久才把周朵哄睡。女儿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惊醒一次,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搜索,要摸到林晓的手才肯继续睡。周承在地上铺了毯子,靠在床边陪她坐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周朵终于睡沉了,两只小手一只攥着林晓的食指,一只抓着爸爸的衣角,呼吸又轻又匀。
周承和林晓退到客厅。两个人谁也没去开灯,就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坐了下来。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中间是那块还散着焦糊味的区域。
沉默持续了很久。
“明天我请假。”周承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早上就去找物业,把管道井和吊顶都查一遍。张姨说的那些,不管真假,我都要看到那个洞通到哪里。”
林晓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今天的事,”周承停了停,“是我没处理好。我早该跟我妈把话说清楚。她带大我们不容易,但这不代表她的话就是对的。以后医疗上的事,听医生的,听你的。”
林晓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侧脸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眼窝深陷,瘦了很多。她忽然想起今天张姨临走前那个眼神,和她说的那句话。活物。管道井。
“周承。”
“嗯。”
“监控我一直没关。今天下午你妈出门之后,我翻了一下录像。”林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后面的赵姨听见,“除了纸灰飘到柜机上面那一段,在那之前一个小时,柜机后面的墙缝里掉出来过一小片碎屑。很碎,像干掉的石灰,又像——”
“老鼠咬下来的墙皮。”周承接上她的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窗外有辆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周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周承把手伸过去,林晓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干,指腹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紧。
“明天,”他说,“不管那个洞通到哪里,我都给它堵上。”
第六章 管道井里的线索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周承把手机闹钟按掉,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林晓已经醒了。她侧躺着,周朵蜷在她怀里,一只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周承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客厅拨通了物业的电话。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八点不到,物业前台回了电话,说派老电工陈伯上门,让家里留人。
赵姨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讪讪的。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眼皮浮肿,看到林晓抱着周朵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去买早饭”就出了门。周承站在阳台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口,回头对林晓说:“今天的事,我来跟她说。”
林晓没接话,低头用湿毛巾擦周朵的脸。女儿醒来后情绪还算平稳,只是比平时更黏人,林晓起身去倒水的工夫就带着哭腔喊妈妈。
九点整,门铃响了。
陈伯六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上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带磨出了毛边。进门先套鞋套,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常年上门干活的老师傅。
“周先生电话里说了大概情况,”陈伯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靠阳台那面墙的空调柜机上,“我先看看。”
周承把茶几挪开,搬来凳子。陈伯踩上去,手电筒往柜机背后的墙缝里照了照,又伸手进去摸了一圈。他眉头皱起来,手指从缝隙边缘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洞没封。”陈伯跳下凳子,走到阳台推拉门旁边,蹲下身检查轨道尽头,“你们看,轨道两头的墙面上有道竖缝,这是当初装门的时候留的伸缩缝,没填实。缝一直通到墙体夹层里。”
林晓抱着周朵走过来。周朵一靠近阳台就明显紧张起来,两只胳膊箍住林晓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陈伯,夹层通到哪里?”周承问。
“整栋楼的管道井。”陈伯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长柄螺丝刀,轻轻拨了拨墙缝边缘,一块拇指大的墙皮应声脱落,露出后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孔,“这楼是框架结构,墙体中间有隔层,从上到下是通的。你们这个孔应该是装空调时打的穿线孔,废弃了没堵。老鼠顺着管道井往上爬,从隔层钻进来,再从这个孔进出。”
他说着把手电筒照进那个小黑孔,停顿了两秒,然后从工具包侧兜掏出一把长柄夹子,慢慢伸进去,夹出来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碎纸絮、花生壳、干瘪的果核,还有一小截咬断的电线皮,铜丝裸露,断口呈锯齿状。
林晓盯着那截电线皮,后背一阵发麻。她想起监控里那片从墙缝掉出来的碎屑,之前她以为是墙皮,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老鼠从夹层带出来的建筑碎料。
“这栋楼最近闹老鼠,”陈伯把那团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袋口,“五六户都反映过,物业上个月在公共区域投过药,但管道井四通八达,一两家投药不顶用。你们家这个孔位置低,正好在柜机后面,老鼠进出方便。”
他踩上凳子,用手电筒从穿线孔往上照,光线在吊顶夹层里扩散开。周承站在旁边,顺着光柱抬头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暗。但陈伯往下比了比位置,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到林晓身边。
“你站这儿,抱孩子。”他对林晓说。
林晓抱着周朵退后一步。陈伯又搬来一张矮塑料凳,放在空调柜机正前方,自己蹲下去,目光从孩子眼睛的高度往上仰。
“你们大人站着看,孔在上面,谁会仰着脖子往柜机顶上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小孩坐在地上玩的时候,一抬头,那个位置正好在视线偏上一点。光线从阳台进来,孔洞附近有点风吹草动,碎屑往下掉,或者老鼠眼睛反一下光,小孩看得清清楚楚。”
周承怔住了。他蹲下身,从周朵平时坐地板上的位置抬头往柜机顶部看。从他的角度,能隐约看到穿线孔边缘凹凸不平的墙皮,和一丝从吊顶夹层里透出来的微弱阴影。
“朵朵,”他声音有些发紧,“你之前是不是总看到那个地方有东西动?”
周朵趴在林晓肩头,小脸转了转,眼睛瞟了一眼柜机方向,又迅速收回来。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小眼睛。”
林晓眼睛一热,抱紧女儿。三个月来第一次,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那就对上了。”陈伯打开工具包,取出几样东西摆在茶几上:一小包快干水泥、一卷钢丝球、一罐发泡胶,“我先把这个孔从外面堵死,吊顶里面我再上去看看,有窝的话清理掉,放两块粘鼠板。不过我得跟你们说清楚,光堵一家没用,得整栋楼统一处理。我回去跟物业经理说,让他把管道井的口也封一封。”
周承拿起那罐发泡胶看了看,说:“陈伯,麻烦您现在就动手。需要什么材料,我马上去买。”
“材料我这就有。给个工钱就行。”陈伯笑了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你们这情况我见得多了,去年五栋有户人家也是,小孩天天哭,后来发现是蝙蝠从空调孔钻进去了,折腾了半个月才弄好。”
林晓在一旁听着,忽然问:“陈伯,这个洞通到楼上的管道井,那老鼠平时在夹层里跑,声音大吗?”
“不大。”陈伯摇头,“老鼠脚上有肉垫,在吊顶里跑起来就是窸窸窣窣的,跟风吹塑料袋差不多。大人白天不注意根本听不见。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孩耳朵尖,稍微有点动静就醒。”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老鼠是夜行动物,晚上最活跃。你们说的每天凌晨两点左右哭,差不多就是老鼠出来觅食的时间。”
林晓和周承对视了一眼。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夜间的响动、独处时的恐惧、只有孩子能看见的角度、条件反射式的哭闹。她想起赵姨那句“再哭就有大老鼠来咬你”,那时赵姨大概只是随口一说,却在一个三岁孩子本就惶恐不安的心里生了根。
周承握住林晓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他转头对陈伯说:“封,现在就封。然后把管道井的线索告诉我,我去找物业经理谈全楼处理的事。”
陈伯打开发泡胶的盖子,往穿线孔里注入白色的泡沫,胶体慢慢膨胀,从墙缝里溢出来。周承帮忙递钢丝球,林晓抱着周朵退到卧室门口。周朵看着爸爸和陈伯在柜机旁忙活,一开始还缩在林晓怀里,后来慢慢探出脑袋,盯着那个正在被堵住的孔洞。
“妈妈,”她小声说,“小眼睛被堵住了吗?”
林晓蹲下来,让周朵和自己平视。她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堵住了,以后小眼睛进不来了。”
周朵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它还会在天上跑吗?”
“不会了,”林晓指着陈伯手里的发泡胶,“爷爷在修呢,修好了,房子就安静了。”
周朵没有再说话。她看了柜机方向一会儿,然后从林晓怀里溜下来,光着脚丫走到客厅中间,停在那块她平时坐的地板上,仰头往柜机顶部看。周承正在往孔洞外层抹水泥,动作很轻。周朵看了十几秒,忽然转身跑回林晓身边,拽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我想喝奶。”
这是近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在白天主动提出除了“抱”以外的需求。
林晓喉咙发紧,连连点头,转身去厨房热牛奶。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赵姨拎着早点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塑料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赵姨的目光越过林晓,落在客厅里正在抹水泥的陈伯和蹲在旁边递工具的周承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换了鞋,把早点放到餐桌上,然后走过去帮周承扶住了凳子。
第七章 封洞
赵姨扶凳子的时候,周承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妈,你帮我递一下那个抹布。”赵姨愣了一下,赶紧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抹布递过去。周承接过来,擦了擦柜机顶部的灰,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
陈伯把钢丝球塞进孔洞里,又灌了一层发泡胶。白色的胶体膨胀起来,把砖缝和线管之间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他用手按了按,确认表面干了,才让周承抹水泥。周承抹得很仔细,用抹子把水泥压得平平整整,比旁边墙面稍微低一点点,等干了再刮一层腻子,基本看不出来。
“轨道那边也得处理。”陈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阳台推拉门旁边蹲下。他用螺丝刀撬开轨道侧面的封盖,里面果然有碎屑和几粒黑色的老鼠屎。“它从夹层下来,顺着轨道缝隙钻进来的。缝隙不大,但老鼠能缩骨,这么点地方足够了。”
周承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怎么封?”
“钢丝球塞紧,再用玻璃胶打一圈。”陈伯从工具包里掏出钢丝球和胶枪,“本来应该从外面封,但外面是外墙,高空作业要吊绳,划不来。从里面封一样,堵死就行。”
周承点头,蹲下来帮忙。赵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林晓正在热牛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赵姨拿了一块抹布和一盆水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等他们弄完,我擦柜子。”赵姨说,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没那么理直气壮,“那个……柜机顶上一阵没擦了,肯定落了不少灰。”
林晓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牛奶热好了,她倒进周朵的吸管杯里,试了试温度,端出去。周朵正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门槛上,一只脚在客厅,一只脚在阳台,歪着脑袋看陈伯往轨道里塞钢丝球。看到林晓端奶过来,她小跑着回到沙发旁,乖乖坐好,双手捧住杯子喝起来。
周承回头看了一眼女儿,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伯把轨道封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吊顶里还得放点东西。”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两块粘鼠板和一个小方盒,“这是超声波驱鼠器,插电的,放在吊顶夹层里。粘鼠板放在管道井入口附近,老鼠要是还想来,先过这两关。”
周承接过粘鼠板和驱鼠器,搬来梯子。陈伯帮他掀开吊顶检修口,一股淡淡的闷味飘出来。周承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些碎屑和黑色的颗粒。他把粘鼠板铺开,驱鼠器固定在横梁上,接上旁边的预留电线,小方盒上的指示灯亮起来。
“行了。”周承把检修口盖好,从梯子上下来,“陈伯,管道井的事我明天去找物业经理。这个孔封了,但整栋楼的问题不解决,老鼠还会从别的地方钻。”
陈伯点头:“对。一楼的餐饮店后厨垃圾乱堆,管道井里全是吃的。我去看过两回,跟他们店长说过,不管。你得找物业,物业出面才行。”
周承记下来,送陈伯出门。陈伯在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周朵,压低声音:“小孩缓过来需要时间,别急。环境干净了,慢慢就好了。”
周承点头,关上门。
赵姨这时候已经端着水盆走到柜机旁边。她把抹布拧干,踮着脚去擦柜机顶部。林晓拿着消毒水走过来,看见赵姨擦得很用力,柜机顶上的灰被抹布带下来,露出原本的白色漆面。
“我来吧,妈。”林晓说。
“你带孩子。”赵姨没回头,继续擦,“这地方高,你够着费劲。”
林晓没再推,把消毒水倒在另一块抹布上,去擦阳台推拉门的轨道和边框。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客厅里只有抹布摩擦的声音。周朵喝完奶,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大人干活,手里捏着空杯子。
过了一会儿,赵姨突然开口:“晓啊。”
林晓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
赵姨还是背对着她,擦柜子的动作慢下来,声音有点闷:“以前我跟朵朵说,再哭就有大老鼠来咬你……是随口吓唬她,没想到真吓着她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周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趴着看沙发靠背上的图案,好像没在听。
林晓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搓,声音很平:“妈,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以后别用吓唬的方式了。”
赵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擦完柜机顶部又去擦侧面。她擦得很仔细,连柜机背后的墙缝都用抹布角蹭了一遍。林晓看了她背影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擦轨道。
中午周朵吃了小半碗米饭和几口青菜,比前一周吃得都多。饭后林晓哄她午睡,她躺在小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卧室的天花板和客厅吊顶连着,检修口就在卧室门外不远的地方。
“妈妈,爷爷把洞堵住了?”周朵小声问。
“堵住了。”
“那声音还会来吗?”
“不会了。”林晓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爸爸在洞里放了小盒子,小盒子会赶走它们。”
周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皮开始打架。林晓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完全睡着,才慢慢抽出手,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周朵睡着的时候,眉头偶尔会皱一下,肩膀缩起来,像在防备什么。那种睡不安稳的样子,林晓看了无数次,以前以为是孩子做梦,现在才知道她小小的身体一直在警觉中度过。
周承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女儿。他没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目光定在周朵脸上。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出来一下。”
林晓走出去,把卧室门虚掩。
“王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周承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跟他说了今天的事,封洞、驱鼠、陈伯的检查。”
“他怎么说?”
“他说环境问题解决了是第一步,但孩子的恐惧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周承的声音放得很低,“他建议别急着让她忘,先让她讲出来。可以用游戏,用故事,让她觉得说出来是安全的。”
林晓靠在墙上,吐了一口气。“怎么讲?她才三岁。”
“他说用玩偶。”周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短信,“我让他把要点发过来了。你晚上看看。”
林晓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让孩子用玩偶讲故事,大人先示范,把害怕的事编进故事里,不评价、不否定,只说“小熊害怕的时候,妈妈在”。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周承,点了点头。
傍晚赵姨煮了粥,一家人围在餐桌旁吃饭。周朵坐在她的儿童椅上,用勺子自己舀粥,洒了几滴在桌上,林晓帮她擦了,她也没闹。周承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后放下手机,说:“明天上午我去找物业经理,下午请假半天。”
赵姨抬头:“你那个项目不是正忙吗?”
“跟领导说了,家里的事处理完再说。”周承夹了一筷子咸菜,语气平常,“项目少我一个半天也不会塌。”
赵姨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喝了口粥。
晚上八点半,林晓给周朵换了睡衣,抱她去床上。周朵躺在被子里,两只手紧紧攥着林晓的衣服,不松开。
“妈妈不走。”林晓侧躺在旁边,把手覆在女儿手背上,“妈妈在这儿。”
周朵没哭,但手指攥得更紧了。她盯着林晓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怕一闭眼妈妈就不见了。林晓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睛,感觉女儿的呼吸慢慢变长。
半小时后,周朵终于松开了手,翻身朝里睡着了。林晓轻手轻脚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毛绒小熊,放在周朵枕头旁边。小熊的一只耳朵有点歪,是周朵小时候经常咬的。
客厅里,周承正在用手机看监控回放。画面里,周朵睡前攥着林晓衣服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
林晓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哭。”周承说,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
“嗯。”
“但你看她攥你那劲儿。”周承放下手,眼眶有点红,“我出差一周她就这样?我到底错过了多少。”
林晓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上。
过了很久,周承站起来,走到柜机旁边,伸手摸了摸新抹的水泥面。表面已经干了,平整而坚硬。他又走到阳台推拉门前,用脚尖踢了踢轨道封胶的地方,纹丝不动。
“封住了。”他说。
林晓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周承逐个检查封堵的位置。头顶上方,新装的驱鼠器指示灯透过吊顶检修口的缝隙,发出一闪一闪的微弱绿光。周朵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这个夜晚,目前为止,没有哭声。
第八章 游戏与秘密
第二天早上,周朵醒来时没有哭。她翻了个身,看见枕头边的小熊,伸手把它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小熊歪掉的耳朵上,安静地躺了几分钟。林晓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厨房热牛奶。
周承起得比平时早。他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把赵姨前一天腌的小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赵姨进屋时愣了一下,看着灶台前系围裙的儿子,没说什么,去阳台收了衣服。
吃过早饭,周承出门去物业。林晓把周朵抱到客厅地毯上,周围摆了一圈她的毛绒玩具。小熊坐在最中间,旁边是一只兔子、一只小狗,还有一只耳朵被咬掉半个的企鹅。
周朵盘腿坐在地上,挨个摸了摸玩具的脑袋,和小熊说话:“你吃早饭没有?”她把小熊的脸凑近自己的嘴,假装喂了一口空气。
林晓坐在她旁边,拿起了小熊。她用平常聊天的语气,替小熊说话:“朵朵,小熊昨天晚上有点害怕。”
周朵抬起头看着妈妈,手里还攥着企鹅的翅膀。
“小熊说,它在天花板上听到很奇怪的声音,它好害怕。”林晓把小熊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小熊的背,“小熊不敢一个人睡。”
周朵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企鹅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林晓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她。她继续用小熊的口吻说:“小熊害怕的时候,朵朵害怕不害怕呀?”
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周朵的嘴唇动了动,林晓几乎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了,但周朵只是把小熊从妈妈手里拿回去,两只手紧紧攥住小熊的肚子。
“朵朵不想说也没关系。”林晓说,“小熊可以等。”
她拿起那只兔子,假装和兔子说话:“兔子,你知道小熊害怕什么吗?”兔子当然没有回答,但周朵抬起了头,目光停在兔子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周朵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黑黑的。”
林晓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眼睛。”周朵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把小熊的脸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林晓的心像被人攥住,但她忍住了伸手去抱的冲动,因为周朵正在说——她等了一个月的答案,正在从女儿嘴里一点一点冒出来。
“小眼睛在哪里呀?”林晓问,声音尽量平稳。
周朵没有抬头,但她伸出一只手,朝客厅空调柜机的方向指了一下。手指停在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她说,“黑黑的,小眼睛。”
林晓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她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柜机静静地立在墙边,新抹的水泥面平整干净,什么也没有。
“没有了。”林晓说。
周朵的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像被什么定住了。
“朵朵看,”林晓把她抱起来,走到柜机前,让她亲手摸一摸那块水泥面,“洞洞堵住了。小眼睛进不来了。爸爸妈妈把洞洞堵住了。”
周朵的手贴在水泥面上,凉的,硬的,她已经摸过好几次了。这一次她多摸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了。”林晓又说了一遍,把周朵转过来面对自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爸爸妈妈把洞洞堵住了,小眼睛进不来了。朵朵不怕。”
周朵的呼吸打在林晓脸上,急促的、温热的。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还映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没散尽的波纹。然后她慢慢靠在林晓肩膀上,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没有了。”
林晓抱着她,在柜机前来回走了几步,重复着那句话:“没有了,没有了。”
中午周承回来,进门就看见林晓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纸箱。周朵正往箱子里爬。
“这是干什么?”周承换了鞋走过去。
“城堡。”林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朵朵要盖城堡,把玩具都保护起来。”
周承蹲下来看。纸箱是从快递站要来的,林晓用裁纸刀把一面切开,翻上来做了个屋檐。周朵抱着小熊往箱子里塞,又跑回去拿兔子,来回跑了三趟。
“都放进去?”周承问。
周朵点头,非常认真:“都保护起来。”
周承看着女儿一趟一趟地搬运,小小的人抱着毛绒玩具跑得摇摇晃晃,忽然说:“等一下,城堡得有门。”
他去工具柜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在纸箱侧面切了个半圆形的门洞,又用胶带把边缘包了一圈。“好了,城堡盖好了。朵朵和小熊住进去。”
周朵蹲在箱子前看了看那个门洞,然后把小熊从箱子里拿出来,重新从门洞塞进去。她很在意顺序,小熊先进,兔子第二,小狗第三,企鹅最后。所有玩具都放进去了,她自己也钻了进去,盘腿坐在玩具中间,从门洞里探出脑袋看周承和林晓。
“爸爸妈妈进不来。”她说。
“那爸爸妈妈在外面保护你。”周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周朵满意地缩回箱子里,把下巴搁在小熊头上。
那天下午,周承没有去公司。他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说家里还有事,下午的线上会他远程参加。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茶几上,戴着耳机听会,偶尔抬头看一眼客厅中间那个纸箱城堡。林晓坐在旁边翻手机,把上午拍的照片和视频整理出来。
傍晚的时候,赵姨买菜回来,进门看见周承坐在地上,周朵在纸箱里玩得正欢,愣住了。她换了鞋,绕着那个纸箱看了两圈,没说什么,提着菜进了厨房。
晚饭后,林晓给周朵洗了澡,把她放到床上。小熊被允许带进被窝。周朵抱着小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妈妈,小熊不害怕了。”
“小熊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洞洞堵住了。”
林晓俯身亲了她的额头:“对,洞洞堵住了。”
这一夜,周朵两点左右醒了一次。林晓听到动静从隔壁赶过来时,周朵正坐在床上,抱着小熊四处看。黑暗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哭。林晓把床头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着周朵的脸。
“妈妈在。”林晓坐到床边。
周朵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房间四周,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熊。
“小眼睛没有了。”她自己说。
“没有了。”林晓应道。
周朵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怀里抱着小熊,看着林晓。林晓没有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五分钟之后,周朵的呼吸变慢了,手指松开了林晓的手,翻了个身,睡了。
整个从醒来到重新睡着,不到十分钟。
林晓坐在床边,听着女儿平稳的呼吸声,拿出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写得很长,只把周朵白天说“小眼睛”的事简单说了,又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周朵在纸箱城堡里探出脑袋,一张是周承坐在地板上听会时被周朵贴了一脸贴纸。
消息发出去之后几分钟,赵姨从隔壁房间过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周朵。
“她真的说了?”赵姨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自己说的。”
赵姨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点开手机,在群里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那个表情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中,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叹息。
“我那天……”赵姨开口,又停住了。
林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说了。
赵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林晓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群里赵姨那个大哭的表情下面,周承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坐在女儿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客厅方向没有任何异响,吊顶安安静静,阳台推拉门纹丝不动。周朵的眉头松开了,两只手抱着小熊,歪着脑袋睡得很沉。
林晓伸手帮她把踢开的被角掖好,手指划过女儿的脸颊。周朵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林晓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周朵脸上,把那层残留的紧张彻底融化了。她轻轻带上门,走进客厅。
周承正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看见林晓出来,摘下耳机:“睡了?”
“睡了。”
“今天怎么样?”
“十分钟。”林晓说,“上次是半小时,今天十分钟就睡了。”
周承点点头,转过椅子面对她:“我觉得有用。那个游戏——王主任说的那个,小熊害怕的游戏,是有用的。”
林晓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电脑屏幕,上面是项目表格。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明天继续玩。”周承说,“我回来之后陪她玩。城堡可以再做高一点。”
“好。”
第九章 夜里的惊呼
事情变好是从第四天晚上开始的。
前三天周朵已经能自己在小床入睡,虽然夜里还会醒一两次,但林晓坐起来拍拍她后背,她就又沉下去,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周承信守承诺,每天六点四十左右到家,一进门先抱女儿十分钟,再进书房处理剩下的工作。赵姨不再提叫魂的事,白天也把语速放慢,偶尔还用蹩脚的普通话给周朵读绘本。
所有人刚松下一口气,第四天晚上九点刚过,周朵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林晓正在客厅叠衣服,手一抖,袜子掉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周朵已经坐起来了,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哆嗦着,眼泪正从眼眶往外涌,但还没哭出声。
“朵朵,妈妈在。”
林晓坐到床边把她抱进怀里。周朵的身体在发抖,小手死死揪着林晓的衣领,头往她胸口埋。林晓感觉到女儿的指甲隔着衣服陷进自己的皮肤,她忍着痛没有动。
周承从书房跑过来,站在门口:“怎么了?又哭了?”
“不是哭,”林晓说,“她吓了一跳。”
周朵这时候才哭出声,但只哭了十几秒,声音很快小下去,抽抽搭搭地把脸贴在林晓颈窝里,身体还在轻轻颤。
“怎么回事?”周承走进来,蹲在床边,伸手摸女儿的头发,“天花板又有声音?”
林晓摇头。她刚才一直在客厅,没听到任何响动。她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透进对面楼的灯光。她顺着女儿缩成一团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周朵的眼睛盯着窗户。
“朵朵,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林晓轻声问。
周朵不答,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
周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对面楼一切正常,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楼下的路灯也亮着。“什么也没有。”他说。
但林晓不放心。她等周朵呼吸平稳下来后,让周承抱着女儿,自己去客厅拿了手机,打开监控回放。她把时间调到九点前后,画面里客厅空荡荡的,一切正常。她正要退出,手指停在半秒前的位置,看见客厅的窗户玻璃上闪过一道亮光,很短暂,像有人在外面按了一下闪光灯。
她往前倒了三十秒。九点零二分,那道亮光又闪了一次,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间隔不到一秒,白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墙壁上留下三道影子。然后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光点,升到对面楼顶高度后炸开,散成一小团彩色的火星。
烟花。
对面楼不知道哪一户,在阳台上放了几支手持烟花。距离不远,隔了两栋楼的间距,光直接打在林家窗户上。
林晓把手机递给周承。周承看完回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怀里已经平静下来的周朵,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现在对突然的亮光和声音都很敏感。”周承说,“不只是老鼠的事。”
林晓点头。她想起王主任说过的话——恐惧会让孩子的感官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就像把所有的警报器同时拧到最灵敏的档位。老鼠的声音触发了第一次崩溃,但警报器一旦响过,就很难短时间关掉。任何类似刺激,强光、异响、突然的动作,都会重新拉响它。
“我们把小床挪个位置。”林晓说。
周承抬头看她。
“床头靠墙这边,离窗户太近。”林晓比划着,“移到房间里面那面墙。窗帘也要换,遮光率不够,对面楼的灯天天透进来。”
“行。”
周承站起来,没有犹豫:“现在搬。”
“现在?”
“她还没睡着,干脆一起搬完再睡。”
两人把周朵的毛绒玩具和枕头先抱到客厅沙发上,赵姨听到动静也过来帮忙。小床是实木的,可以拆开侧板移动。周承把床推到房间内侧墙边,原来靠窗的位置空出来,露出那面墙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是床靠了三个月留下的。
赵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早说要挪,我上个月就觉得她老看窗户。”
林晓没接话。上个月赵姨说这话的时候后半句是“过几天就好了”。
周承把床固定好,又把周朵的枕头和小熊放回去,然后把女儿抱过来。周朵睁开眼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布局变了,她的小床还在,只是换了个方向。她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看着林晓。
“妈妈在这里。”林晓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周朵眨了两下眼,慢慢合上眼皮,这次入睡比刚才快得多,身体也没再发抖。
周承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身去网上下了单,买了两副全遮光窗帘,又加了一个小夜灯,光线可以调最暗的那档。
做完这些,他拨通了项目组副组长李明的电话。
“明哥,明天开始我申请弹性工作,两周。”他站在阳台上,怕吵到屋里的女儿,声音压得很低,“晚上不跑现场了,线上的会我照常参加。白天我尽量去半天,下午四点前走。”
电话那头李明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孩子的事,”周承说,“需要我多在家。”
李明没多问,说行,我跟老大说一声,你这段时间的现场我替你盯。
周承道了谢,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楼顶的方向。那户放烟花的人家已经收了,阳台上只剩下晾着的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
第二天早上,赵姨比平时起得早,煮了粥,蒸了南瓜,又煎了两个鸡蛋。等林晓带着周朵出来的时候,赵姨已经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换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像在老家时那样随便拢一把。
“吃完饭我带朵朵下楼。”赵姨说,“花园里暖和,有太阳。我看楼下那几个小孩天天在那儿跑,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大。”
林晓给周朵盛粥,抬头看了赵姨一眼。
“你不睡午觉了?”
“睡什么午觉。”赵姨摆手,“推她下去转一个小时,回来正好吃午饭。我不在楼上待着了,这房子我总待着也闷。”
这话从赵姨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她来城里三个月,除了买菜和去超市,几乎不下楼。一是嫌小区里谁都不认识,二是觉得带孩子出去要换鞋、要推车、要看时间,麻烦。她宁愿在家看手机上那些短视频,也不愿意去花园里坐着。
林晓把粥碗推到周朵面前,没再多说,只应了一声:“那帽子给她戴厚一点的,早上有风。”
赵姨点头,从衣架上取下那顶粉色兔耳朵帽子,顺手把围巾也拿上了。
上午十点多钟,赵姨推着周朵出门。林晓站在阳台往下看,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在小区步道上,步子不紧不慢。路过花坛时,她停下来蹲下身,似乎在跟周朵说什么,用手指着花坛里的矮冬青。周朵从车里探出脑袋看,过了一会儿缩回去,小手抓着车栏杆。
林晓转回客厅,把新送来的遮光窗帘拆开包装,一节一节地挂到轨道上。窗帘是米灰色的,厚实,拉上之后整个房间暗下来,连灯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十一点,她下楼去超市买酵母粉。走到单元门口,正好碰见楼上高姐拎着一袋水果进来。
“林晓。”高姐叫住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我买多了,这袋橘子你拿给朵朵吃。”
林晓推辞,高姐硬往她手里塞。
“那个……”高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之前群里那条消息,我后来删了。是我嘴快,朵朵哭了那么久,我不该那么说。”
她说的是两周前,小区业主群里有人抱怨夜里听到小孩哭声,问是哪户。高姐回了一句“3栋2单元那家,孩子好像天天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后面有人打圆场说小孩子哭也正常,但那条消息让林晓当时在群里没敢吭声。
“没事。”林晓接过橘子,“都过去了。”
“朵朵最近好了吧?”高姐问,“这几天晚上没听见了。”
“好多了。”林晓说,“就是胆小。对面楼前几天放烟花,吓了她一下。”
“哎呦那家啊,昨晚又在阳台抽烟,把烟头往楼下弹,我看见了在群里说了他们一句。”高姐摇头,“孩子小,经不得吓。”
她说着从水果袋里又翻出一盒东西递给林晓:“这个你拿着,儿童驱蚊贴,我家外甥女从网上多买的。花园里蚊子开始多了,贴衣服上管用。”
林晓接了。高姐朝她摆摆手,转身上楼,边走边说:“有事你说一声啊,别自己扛着。”
林晓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橘子、驱蚊贴和酵母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驱蚊贴,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图案,和周朵抱的那只颜色很像。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主任说过,让孩子多接触外界、多和同龄人玩,是重建安全感最有效的方式。赵姨今天带周朵下楼,高姐主动示好,楼下花园里有小朋友的笑声。周承今晚应该六点半到家,不会更晚。
电梯门打开,她走到家门口,听见屋里电话铃在响。她加快步子开门进去,拿起手机一看,是周承打来的。
“窗帘挂上了吗?”他问。
“挂上了。”
“我今天可以五点走,到家大概五点半到五点四十。”
林晓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走到周朵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新窗帘把房间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漏进一线微弱的光。小床安安稳稳地贴在房间内侧的墙上,被子上搭着周朵的小熊。
“好,”她说,“等你回来。”
第十章 父亲的补偿
五点四十分,门锁转了一下。
周朵正坐在地垫上摆积木,听见声音立刻抬头。她没像以前那样往林晓怀里缩,而是盯着门口看。门开了,周承拎着两袋菜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还带着外面风吹过的红。
“朵朵。”他先开口。
周朵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积木,没动,也没说话。她的眼睛在周承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还得一会儿。”
“不急。”周承换了鞋,把菜放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书房。他走到地垫旁边蹲下,膝盖差点磕到积木边沿,他挪了一下,盘腿坐在地上。
周朵看了他一眼,继续把积木往高处叠。周承没伸手帮她,就那么看着。第四块积木放上去后倒了,周朵瘪起嘴。
“没事,重来。”周承把倒下的积木一块一块码正,“爸爸以前搭这个还不如你。”
周朵又拿起那块红色积木,这次她递向周承。
周承接过来,放在最底下。“这个当底座,稳。”他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林晓站在餐桌旁看着,把手里那盒酵母粉放进柜子。她没有过去,只是靠墙站着。这半个月周承每天六点半到家,吃过饭陪周朵玩到七点半,然后才进书房处理邮件和图纸。有时候到十一点,有时候更晚。但至少那半个小时,他是真的在。
“爸爸。”周朵忽然开口。
周承抬头:“嗯?”
周朵指着绘本架。
“要讲故事?”周承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是一只小熊坐在月亮上,周朵这两天翻来覆去就这一本。周承把她抱到沙发上,周朵自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肚子上。
“小熊睡不着,它爬到了月亮上……”周承翻开第一页。
林晓去厨房帮赵姨端菜。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听见客厅里周承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承正盯着绘本上一行字,手指压在纸页上。他吸了一下鼻子。
“爸爸?”周朵扭过头看他。
“没事,爸爸眼睛进东西了。”周承用拇指揉了一下眼角。
赵姨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小声说:“随你爸,心软。”
林晓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记得周承第一次抱周朵时的样子,护士把襁褓递过来,他两只手僵在半空,问怎么抱。那会儿他多一句废话都没有,只会说“哦”“好”“我来”。现在他坐在沙发上,让女儿靠着肚子,念一本三岁小孩的绘本,念到自己嗓子发紧。
吃饭的时候周朵坐在她的小椅上,勺子拿得还不稳,饭粒掉了几粒在桌面。林晓正要去擦,周承已经抽了张纸,一粒一粒拈起来。
“她自己吃。”赵姨说。
“让她吃,别打扰。”周承把纸折了放在一边,没有去动周朵的勺子。周朵舀起一勺饭,歪歪扭扭送到嘴边,掉了一半,但送进去的那一半她嚼得特别认真。
“妈妈,我自己吃的。”周朵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
“对,朵朵自己吃的。”林晓给她擦嘴。
周承看着她,忽然说:“她什么时候会自己穿鞋的?”
林晓愣了一下:“一个月前吧,就是……”她差点说出“哭闹那段时间”,咽住了。
“我那天早上看见她自己坐在门口穿鞋,吓了一跳。”林晓接着说,“没教过她,她看你出门穿鞋学的。”
周承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赵姨看了他一眼,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谢谢妈。”他说。
赵姨顿了顿,拿筷子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吃完饭周承又陪周朵玩了半小时。林晓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见周朵正骑在周承背上,小手抓着他的衬衫领子,嘴里喊“驾”。周承四肢着地,在客厅里慢慢爬,从沙发爬到餐桌,又从餐桌爬到阳台推拉门那儿。阳台门关着,新封的孔洞外面那面墙林晓前几天找人重新上了涂料,看不出痕迹。
周朵爬到阳台门边上,看了一眼轨道下面。那里干干净净的,陈伯来封洞那天把轨道里的碎屑和灰尘全吸走了,林晓又用湿布擦了两遍。周朵盯了两秒钟,转过头去,拍了拍周承的背。
“回去。”她说。
周承又爬回来。林晓靠在墙上看着,发现周承裤子膝盖处蹭了一团灰,衬衫也皱得不成样子。她没去拦。
晚上八点半,周朵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小床上抱着小熊等林晓来关灯。周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今晚爸爸关灯行吗?”
周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晓。她点了一下头。
周承走进去,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大灯关掉。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墙角那盏灯透着暖黄色的光。周朵躺下,侧过身对着墙。周承弯腰给她掖被子,被子角刚碰到周朵下巴,她忽然翻过身来。
“爸爸,你明天还回来吗?”
“回来。”
“几点?”
“你吃完晚饭的时候。”
周朵把小熊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周承站在床边没动。十秒、二十秒。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
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门。林晓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
林晓没忍住,又说了一句:“你刚才讲绘本的时候,是不是哭了?”
周承摸了摸鼻子:“没哭,就是嗓子痒。”
林晓没戳穿他。但她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相册递给周承:“你看这个。”
视频很短,周朵坐在动物园小猴子展区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粉色门票举到脸旁边,冲着玻璃后面一只在树枝上翻跟头的小猴笑。视频只有四秒,但周朵那声笑很响。
“什么时候拍的?”周承问。
“你买水的时候。我们原本只打算让她看一眼就走,她看了十分钟还不肯挪,后来那只小猴跳了一下,她就笑了。”林晓把手机收回来,“第一次笑出声,在动物园。”
周承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我记得刚搬来那天,朵朵指着那个空房间问这间干什么的,我说是给她玩的。后来那个房间放了你的缝纫机和我的图纸,她的玩具反而全堆在客厅。”
“你想说什么?”
“我好像这三年都在赶路。”周承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项目、搬家、装监控、查监控……每一步都走得挺快,但我没停下来看过她。她什么时候会背那本绘本的,我都不知道。她认识那只小熊比你认识的早。”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现在看也不晚。”她说。
周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动物园门票。粉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上面的日期还看得清楚。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有周朵用蜡笔画的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不知道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拿的?”林晓问。
“她回来路上睡着了,手里攥着票,我抽出来的。”周承把票夹进茶几上那本绘本里,“等她大了,问问她画的是什么。”
十点半,两人洗漱完准备回房。经过周朵房间门口时,林晓习惯性地停下来听了一下。以前这个点她经常能听到里面有翻身的动静,或者压抑的哼唧。今天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小夜灯轻微的电流声。
她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周朵侧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五指松开,小熊掉在枕头和墙的缝里也没醒。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没有踢开。
林晓把门合上。
周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林晓走过去,两人一起进了卧室。她躺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衣柜——那个曾经让她在凌晨两点抱着周朵走来走去、哭着给加班的周承打电话的位置。现在那里只挂着一件周承的外套。
周承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他说了一句:“我明天调休,把书房那面墙收拾一下,把你缝纫机搬回去。朵朵的玩具房该还给她了。”
林晓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你的图纸放哪?”
“餐桌。白天没人用。”
“行。”她说。
外面客厅里,小夜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线。隔壁房间里,周朵翻了个身,但没有醒。
第十一章 旧孔洞的秘密
周承第二天果然调了休。早上送完周朵去社区早教班,他换了身旧工装,把书房角落的缝纫机往餐桌方向挪。缝纫机底下的地板积了一圈灰,还有几段粉笔线,是赵姨之前给周朵画跳房子留下的。
“你先别急着搬完。”林晓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陈伯说今天上午来复查线路,问咱们那个孔洞封完之后有没有再听到响动。”
周承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几点到?”
“十分钟。”
陈伯来得准时,工具包比上次小了一圈,只带了一只手电和一个插线检测仪。进门先没看空调柜机,而是问周承:“你们这栋楼,三单元一楼开了家小饭馆,你知道吗?”
周承摇头。林晓也说没注意。
“我昨天巡楼,走到三单元地下室,闻到一股油烟和馊味混在一起。”陈伯拧开手电,往阳台方向走,“顺着管道井一查,一楼后厨的排烟管和垃圾堆放区跟主管道井只隔了半堵墙。那半堵墙有个老裂缝,老鼠就是从那儿钻进整栋楼的管道系统。”
林晓跟在他身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恶心。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个月,从没想过地下室是什么样子。
陈伯蹲在阳台推拉门轨道旁边,用手电照了照墙角:“你们家封得及时。前天下午物业已经组织人去一楼看了,饭馆老板也承认后厨垃圾有时候两天才清一次。物业下了整改通知,全楼统一投放鼠药,公共管道口这两天就会封。”
“全楼?”周承问,“不只我们一家有?”
“怎么只你们一家。”陈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单元六楼那户,老高家,你认识吧?”
“高姐。”林晓说。
“她家上个月也闹老鼠,在厨房吊顶里。她老公自己买了两张粘鼠板就完事了,没往深里查。”陈伯把手电关掉,“你家有小孩,反应大,反倒查得最彻底。”
林晓愣了一下。她想起前段时间在电梯里碰见高姐,对方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小区好像有耗子”,她当时满脑子都是周朵的哭声,根本没接话。现在想来,高姐可能也烦了很久,只是没有孩子哭闹这个导火索,事情就被按下去了。
周承送陈伯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多说了几句话。他回来时,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建的微信群里弹出来的消息。群名叫“青禾苑3栋2单元邻居群”,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高姐是群主。
周承把手机递给林晓看。高姐在群里发了一条:“今天物业来我家检查了管道井,说全楼统一灭鼠,谢谢2单元那户查清楚原因的邻居。”
下面有人问是哪户。高姐回:“带小孩那家,朵朵妈妈。”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你要不要回一句?”周承问。
“回什么?”
“就……说不用谢。”
林晓想了想,打字:“大家互相帮忙。有什么异常在群里说一声,物业处理挺快的。”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周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烧水。
下午赵姨带周朵从早教班回来,手里多了一袋东西。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包真空装的干笋和一罐腌辣椒。
“高姐给的。”赵姨一边给周朵脱外套一边说,“楼下碰到,她说老家寄来的,让尝尝。”
林晓意外地看了赵姨一眼。赵姨这个人,平时跟邻居点头之交,从不上门串户。她主动收下东西,还提上楼,不太像她的作风。
赵姨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嘟囔了一句:“人家好心给的,推来推去不好看。”停了一下又说,“她家也有老鼠,她老公半夜起来打过两回。我跟她说了,咱们家封了洞之后就没再响过。”
周朵坐在小板凳上脱鞋,突然抬起头:“高阿姨家也有小眼睛吗?”
三个大人都停住了。
林晓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周朵平齐:“朵朵,你说‘小眼睛’是什么意思?”
周朵低下头,两只手捏着鞋带绕来绕去。过了几秒,她说:“空调上面。黑黑的,亮亮的。我怕。”
赵姨的脸色变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晓伸出手把周朵揽过来。周朵靠在她肩膀上,小声又说了一句:“奶奶说,哭了就有大老鼠来咬。”
赵姨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里,林晓听见她在擤鼻子。
周承从书房出来,对着林晓做了个口型。林晓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她把周朵抱到沙发上,拿过小熊,用平常讲故事的声音说:“小熊以前也怕黑黑的地方。后来它发现,那只是空调后面有个小洞洞,风一吹就有灰灰掉下来。洞洞已经被爸爸堵上啦,小熊现在不怕了。”
周朵把脸埋在小熊的耳朵上,闷声说:“堵上啦。”
“堵上啦。”林晓重复了一遍。
周承在书房里继续收拾。他把缝纫机搬到餐桌旁边之后,腾出来的空间用抹布擦了两遍。林晓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插座贴防护贴——那是之前买了没拆封的,一直放在抽屉里。
“赵姨刚才哭了。”林晓靠着门框说。
周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他说,“那句话她跟我说过。朵朵一个多月前刚开始哭的时候,她说‘别哭了,再哭大老鼠来咬你’。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知道了。”
“嗯。”
他没有再多说。防护贴贴好了,他站起来,把空出来的纸盒压扁塞进回收袋。林晓注意到书房角落里还堆着几摞图纸,最上面一张画的是客厅吊顶的线路图,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这个给我。”林晓抽走那张图。
她坐到餐桌前,把图纸翻到背面,拿过周朵的蜡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第一栏写“空调柜机上方孔洞”,第二栏写“阳台推拉门轨道”,第三栏空着,画了个箭头。她在箭头旁边写:“发现异常→拍照→发群里@物业”。
周承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干嘛?”
“陈伯说整栋楼的管道井都可能有类似问题。每家每户墙上的穿线孔位置不一样,物业不可能一间一间查。”林晓把表格又誊了一遍,字写大了一点,“我整理一份简单的排查清单,拍张照发物业,让他们参考。至少咱们这一栋,每户对照着看看。”
“物业能听你的?”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发了我心里踏实。”
周承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给陈伯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整栋楼管道井的分布情况,然后在纸上补了几个位置:主卧空调孔、厨房排烟管接口、卫生间排气扇孔。这些都是陈伯刚才在楼下跟他提过的高风险点。
傍晚,林晓把清单拍成了五张照片,配了一段说明,发给了物业前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对方回复得很快:“收到,我们会转给工程部,感谢您对小区事务的关心。”
第二天早上,单元门入口的公告栏里贴了一张打印的通知,标题是“关于小区管道井统一灭鼠及孔洞封堵的通知”,下面用黑体字标了各单元处理时间。通知末尾有一段话:“近日有业主主动提供家庭隐患排查清单,物业将参考此清单对公共区域和入户检查流程进行优化。感谢3栋2单元业主的宝贵建议。”
林晓抱着周朵路过公告栏时,周朵指着上面的字问:“妈妈,那是什么?”
“一张通知。”
“什么叫通知?”
“就是告诉大家一件事。”林晓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告诉大家,咱们楼里要一起做一件事。”
周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扭头去看公告栏玻璃后面自己的影子。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玻璃,然后缩回手,趴在林晓肩膀上。
赵姨上午带了一包干笋和一袋红枣去了高姐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自己腌的萝卜干,是高姐硬塞的。她把萝卜干放进冰箱,对正在洗菜的林晓说:“高姐说她们家也准备封洞,问你那个清单能不能再发一份给她。”
“群里有。”林晓关掉水龙头,“我@她。”
赵姨站在冰箱旁边没走。隔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个张姨,我以后不叫她来了。”
林晓擦干手,转过身。
“她那天烧的纸灰,我扫了半天。”赵姨看着冰箱门上贴的周朵贴纸,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朵朵后来晚上哭,是不是因为……我那些话。”
她没有用问句的语调,声音压得很低。
“不全是。”林晓说,“但那些话确实吓到她了。”
赵姨点点头。她伸手把冰箱门上的兔子贴纸按了按,让翘起来的边角粘平。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背对着林晓,肩膀微微弓着。
林晓没有过去安慰她。她站在原地看着赵姨擦灶台的背影,想起这三个月里赵姨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给周朵扎小辫、拎着菜篮子爬五楼。有些事做错了,有些事做对了,算不清楚。
周承晚上到家的时候,物业群里发了新消息:全楼管道井灭鼠已完成,各户穿线孔封堵将集中在周末进行,有需要的住户在群里接龙报名。下面已经有十几户在接。
周承在群里接了个“2-302,周末全天在家”。接完他把手机递给林晓:“你那个清单,物业好像真的在当模板用。”
林晓看了一眼接龙名单,三楼的、四楼的、对门501的都报了名。她把自己那条也改了,在后面加了一句:“可以帮忙给独居老人户搭把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卧室看周朵。小床上被子踢开了一角,周朵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小熊肚子上。呼吸平稳,没有梦呓。
她帮周朵把被子拉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绘本。是那本动物园的,翻开的那页正好是熊猫馆,胖乎乎的熊猫抱着竹子坐在石头上。周朵用蜡笔在熊猫旁边画了个歪歪的小人,看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
林晓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客厅里,周承和赵姨在低声说话,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平缓。
她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只留走廊那盏。光线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
周朵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落回被子上。没有哭。
第十二章 王主任的诊室
王主任的诊室在儿童医院三楼东侧,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林晓到得早,取了号就在候诊区靠窗的位置坐下。周朵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帽子后面缝着两只小兔耳朵,是赵姨前几天改的——原来帽子上什么也没有,周朵说想要耳朵,赵姨翻出旧毛衣拆了线,缝了整整一个下午。
候诊区里还有另外三个孩子。一个比周朵大些的男孩在翻画册,另一个叼着安抚奶嘴的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周朵坐在林晓腿上,安静地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海报,上面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卡通小人。
“妈妈,那个是朵朵吗?”周朵指着树下一个穿绿衣服的小人。
“朵朵穿黄衣服来的呀。”林晓轻声说。
“是朵朵。”周朵坚持。
林晓低头看她。周朵的表情认真,手指没有收回来。林晓摸了摸她的头:“好,那个是朵朵。”
如果是三个月前,林晓会纠正她,会告诉她小人穿的是绿衣服朵朵穿的是黄衣服。但现在她学会了一件事——先接住,再引导。王主任上次说话时她拿手机录了音,回去反复听了好几遍。有一句话她记得特别清楚:“跟孩子说话,不要急着讲道理,先让她觉得你和她是一边的。”
叫到号的时候周朵主动从林晓腿上滑下来,踮着脚去够诊室的门把手。林晓推开门,王主任正低头写什么,抬头看见她们,笑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朵朵来了,坐这儿。”王主任拍了拍桌边的椅子。
周朵没急着坐。她先看了看诊室里的陈设——一张白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矮架,放着几盒彩笔和一摞画纸。窗户开着一条缝,今天风不大,窗台上有个小盆栽,叶子肥厚油绿,是绿萝。
“今天可以画画。”王主任说,“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周朵看了林晓一眼,林晓点点头。周朵爬上椅子,从矮架上拿了一张纸和一盒彩笔,开始低头画。王主任这才拿起桌上的档案翻了翻,压低声音跟林晓说话。
“睡觉怎么样了?”
“最近两周晚上基本能睡整觉,偶尔翻个身哼两声,拍一下就过去了。”
“白天呢?”
“上周开始不提阳台了。前天自己跑过去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回来了。”
王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穿线孔封了以后,她有没有再指过天花板或者柜子上面?”
“没有了。倒是昨天指了楼下的小猫。”林晓停了一下,“她说,小猫不怕,朵朵也不怕。”
王主任笑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听到了吗?”他朝周朵那边抬了抬下巴。
林晓看过去。周朵正用黑色的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圆圆的脑袋,上面两只小圆耳朵,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椭圆身子。
“画的什么?”林晓问。
“小老鼠。”周朵头也不抬,“小老鼠回家了。”
王主任没有插话。等周朵把纸举起来给林晓看的时候,已经画满了——一只大老鼠,后面跟着四五只小老鼠,排成一队。最前面那只被画得特别大,黑笔涂了一个实心圆当身体,耳朵涂了粉色,旁边用黄笔圈了一圈,像个小太阳。
“小老鼠的家里有灯。”周朵解释。
王主任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还给她。“画得不错。朵朵,能不能告诉爷爷,还记得上次为什么哭吗?”
林晓呼吸放轻了。
周朵把画纸翻过来,用红色笔在背面画了个小圆点,又画了一圈线。她没说话,在王主任耐心等着的时间里,用笔尖在纸上戳了几下。
“有声音。”周朵终于开口。
“什么声音?”
“上面有声音。”周朵指了指天花板。然后她抬头看了林晓一眼,“妈妈说是小老鼠,小老鼠在搬家。爸爸把洞堵住了。小老鼠走啦。”
“现在还会怕吗?”王主任问。
周朵摇摇头,把笔盖上盖子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但很稳。然后她看向林晓:“妈妈,我想喝水。”
林晓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周朵抱着杯子喝了几口,下巴上沾了水珠,林晓用纸巾给她擦掉。整个过程王主任都在观察,没再问问题。
等周朵继续低头画画的时候,王主任转过来对林晓说:“恐惧本身是真实的,你们女儿的感觉一直很准确——她确实听到了声音,确实看到了东西。但她那时候太小,没办法分辨声音从哪里来,也没办法表达‘我害怕’,只能用哭。你们做对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们没有否定她的感受。没有说‘别哭了这有什么好怕的’,也没有说‘你看错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你们去找了原因,找到了,然后陪她面对。这个方法比任何药都管用。”
林晓低头看着桌面。这些话说得平实,但她听着,鼻根后面一阵酸。过去的两个月她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带好,是不是太急躁,是不是早该发现。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以后注意变化节点,”王主任翻开新一页,“搬家、上幼儿园、换房间、家里添人,这些对孩子来说都是压力。提前跟她说,用她能听懂的话讲清楚,她会反应得更好。比如上幼儿园,可以提前带她去门口转转,告诉她妈妈会来接。不用说得太复杂,但要让她有准备。”
“如果……当时没有装监控呢?”林晓问。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很久,从第一次看回放的时候就冒出来了——如果没装呢,会不会一直找不到。
王主任摘下刚戴上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你们也会找到别的办法。”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们没有放弃。”王主任把眼镜戴回去,“我见过一些家长,查了两次查不出问题就回去了,觉得长大就好了。你们查了四次,换了两个医院,自己在家里排查,找物业查管道,找楼上问邻居。监控只是一个工具,没有监控,你们照样会把吊顶拆开来看。早晚的问题。”
诊室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没关严,一条细缝里能看见半个身影。林晓认出了周承的运动鞋——鞋带系得不太对称,左边松右边紧,她说过好几次他也没改。
周承没有进来。隔着门,他听见了王主任刚才那番话。林晓后来回家才看到他眼眶是红的,但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吹风了,等林晓带着周朵出来,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从周朵手里接过那张画看了半天,说:“这么多老鼠,小老鼠一家吗?”
“老鼠回家了。”周朵说。
“那我们回家?”
“好。”周朵拉住周承的手,又去够林晓的手,两个大人一人牵一边,中间的小人儿被拎起来荡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有点大。路边花坛沿上摆着一排石雕,不知道是谁布置的,十二生肖,青铜色。周朵一眼就找到了老鼠,蹲下来摸那只石鼠的圆耳朵。
“小老鼠,不怕。”她对着石鼠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气音。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林晓和周承。夫妻俩站在两步外,看着她蹲下去又站起来,谁也没说话。周朵说“小老鼠不怕”的时候,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安慰一个朋友。林晓不知道周朵是在对石雕说话,还是在对三个月前那个在黑暗中哭到呕吐的自己说话。
周承伸手揽了一下林晓的肩膀。他没有说“好了没事了”这种话,也没说“我早该多请几天假”。他只是揽了一下,掌心贴着她肩头,然后很快松开去牵周朵。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初春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道旁的玉兰树刚冒出花苞,毛茸茸的灰绿色,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
她跟在父女俩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加快脚步赶上去,走在周朵另一边。一家三口从花坛中间的小路穿过,出了医院侧门。
周朵在路边捡了一片玉兰花瓣,灰褐色的厚实绒毛,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妈妈,这是什么?”
“是玉兰树的花,还没开呢。等开了是白色的,这么大。”林晓用手比了个碗口大小的圆。
周朵把花瓣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香的。”
“嗯,你闻到了?”
“闻到了。”周朵把花瓣塞进卫衣口袋里,拍了拍,“带回去给奶奶看。”
周承侧过头看了林晓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林晓读出了那个表情——他嘴笨,他知道她心里装了太多还没说出口的话,他也在攒着。那就先攒着。周朵走在两人中间,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过医院的停车道,走过十字路口,往家的方向走。
第十三章 家的新声音
三月的最后一周,周承把手机日历翻出来,把每周三次的现场协调会改成了线上。项目经理老赵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线上?甲方那边不一定愿意。”
“我试一周。”周承说,“现场有张工盯着,摄像头全天开着,我随时能切进去看。”
老赵没再多说。周承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一、周三、周五,六点半前到家。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周二、周四视情况。
改完这些,他又给材料供应商发了条消息,把原本定在周四晚上的对账挪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对方回了个“行”。周承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办公室外面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闷响。他睁开眼,拿起车钥匙。
那天傍晚他到家的时候,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周朵的声音,在数数。“五、六、七——”数到七就乱了,又从头来。“一、二、三——”
林晓给他开的门,手指竖在嘴唇前。周承放轻了动作换鞋,探头往客厅看。周朵趴在茶几边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搭到一半,歪歪扭扭的,像一座随时要倒的小房子。她一边搭一边数,数不对就重来,一点也没发现爸爸回来了。
周承站在玄关看了很久。积木是新的,原木色,四四方方,和他印象里那种花花绿绿的塑料积木不一样。林晓在他旁边小声说:“上周买的,她现在会自己搭一会儿了。”
“自己搭?”
“能安静玩十几二十分钟。以前不行,以前我在厨房她就哭。”
周承扭头看了她一眼。林晓的表情很平,没什么特别的高兴,也没什么委屈,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件事实。周承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过去蹲在周朵旁边,看她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到最上面。房子歪了,往左倒,周朵“呀”了一声,伸手去扶,没扶住,全塌了。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积木,嘴巴瘪了一下。
周承赶紧说:“爸爸帮你重新搭?”
周朵摇头,自己动手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摆。周承就蹲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她把底座摆稳了,两块长条并排,上面横着搭一块,再往上摞方块。这次搭到第五层才倒,她没急,又从头来。
林晓在厨房喊吃饭的时候,周朵已经搭到了第七层。她用手护着那座歪楼,喊:“妈妈别动!”
“我不动,你快来吃饭。”
“等一下!”周朵把最后一块放上去,整座楼歪向一边但没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跟周承说:“爸爸你看。”
“真高。”周承说。
周朵满意了,跑去洗手。周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撑着茶几缓了缓。林晓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赵姨是第二周报的名。社区老年大学在街道活动中心二楼,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两节课。林晓是从高姐那里听来的,回来跟赵姨提了一句。她本来没抱希望,赵姨跟小区里那些老太太一直不太合得来,嫌人家说话弯弯绕绕。
没想到赵姨听进去,第二天自己去活动中心看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课程表,放在餐桌上,拿水杯压着。
“育儿课,”赵姨说,“两节课,讲小孩心理的。”
林晓正在给周朵擦嘴,手停了一下。“那挺好的。”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老师说可以带笔记。”赵姨坐下来,拿起筷子,“我拿个本子去记。”
那天晚上周朵睡着之后,林晓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赵姨房间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光,隐约有翻书页的声音。林晓没去敲门。她回了客厅,打开平板,登进线上课堂的页面。她报的课是“学前教育基础”,每周三晚上一节直播课,其余的看录播。第一周她只听了二十分钟就困得不行,第二周听完了一整节,做了两页笔记。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重新工作,也不知道周朵上幼儿园之后日子会怎样,但总得先把扔了三年的东西捡回来一点是一点。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暗得比之前晚了些。林晓在厨房切菜,锅里烧着水,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周朵在客厅地垫上搭积木,搭着搭着站起来,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进厨房。
她抱住林晓的腿,仰着头说:“妈妈,没有声音了。”
林晓手里的刀停住。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一手拧小火,一手把刀放下,蹲下来和周朵平视。周朵的眼睛干净亮堂,没有害怕,就是陈述一件事。
“对,没有了。”林晓说。
“大老鼠走了。”
“走了。”
“它们回家找妈妈了。”
林晓伸手把周朵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嗯,老鼠妈妈叫它们回去了。”
周朵点点头,松开她的腿,又啪嗒啪嗒跑回客厅,继续搭她的积木。林晓站起来,面对着灶台上方那面墙上被蒸汽熏得模糊的瓷砖,站了好一会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厨房,她关掉它,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客厅里积木碰积木的轻响。
周承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提着一袋菜,塑料袋上贴着超市的价签,几根葱支棱出来,还有一盒装在透明盒里的豆腐。
“今天我来做。”他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换鞋。
林晓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袋菜一眼。“你会做什么?”
“番茄炒蛋,豆腐汤。”周承把外套脱了搭在餐椅背上,“我上午在手机上查的。”
林晓没忍住笑了一声。她让出灶台,坐到餐桌边上,看着周承笨手笨脚地切番茄,刀工很慢,番茄块大小不一。周朵搭好了积木,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手里举着一块长条积木当话筒。
“爸爸你在干什么?”
“做饭。”
“你会做饭?”
“不太会,”周承老实说,“但可以学。”
周朵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你要多放点盐。”
“为什么?”
“咸的好吃。”
林晓在餐桌那边笑出了声。周承也笑,手一抖,番茄块切得歪歪扭扭。赵姨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拎着喷壶,看了看厨房里的周承,又看了看餐桌边上的林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妈,你歇着,今天我弄。”周承说。
赵姨放下喷壶,坐到林晓旁边,压低声音问:“他真会?”
“练练就会了。”林晓说。
赵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往客厅看了一眼,周朵又跑回去搭积木了,地垫上已经搭起了歪歪扭扭的三层楼。赵姨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看。林晓瞥见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字不太整齐,但每一行都标了序号。
“今天学了什么?”林晓问。
赵姨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讲道理”。“老师说小孩不能吓唬,越吓越怕。以前我说大老鼠来咬你,是我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本子说话,“老师讲,要跟她说明白,讲通了就不怕了。”
林晓没接话。赵姨也没等她接,把本子合上,起身去了自己房间。
晚饭是周承做的。番茄炒蛋咸了,豆腐汤又淡了,但周朵吃了大半碗饭,还舀了两勺汤泡饭,吃得呼噜呼噜的。周承坐在她旁边,看她吃得满脸米粒,拿纸巾给她擦。赵姨吃完饭就回屋翻笔记去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我来做,你那个番茄切得太大块。”
周承说“行”。
夜深了。周朵睡着之后,林晓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微弱的蓝点,她很久没有打开手机看回放了。她路过摄像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擦了擦镜头上的浮灰,然后回了卧室。
周承已经靠在床上翻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抬头说:“明天我六点半回来。”
“嗯。”
“后天也是。”
林晓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和远处广场舞的鼓点,若隐若现的。她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
第十四章 朵朵的花园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小区花园里的玉兰树好像是一夜之间冒出了满枝的白,紧接着樱花也开了,粉白粉白地压着枝头。周朵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在花园小径上追着隔壁单元的小姑娘跑。她跑起来两只胳膊往两边张开,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小鸟,嘴里喊着“等等我呀”,脚步碎碎的,不时被自己的影子绊一下。
林晓坐在花园长椅上,阳光从头顶的樱花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膝盖上洒了一小片碎金似的光斑。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是早上从书柜底层翻出来的。相册内页有些鼓,她往里塞了一沓照片,都是这几个月打印出来但一直没空整理的。
第一页是上个月拍的。周朵在动物园猴山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那张照片是周承拍的,角度有点偏,半边天空占了画面,但周朵的笑完整地留在相框里。林晓记得那天周承请了半天假,一家三口坐了快四十分钟地铁去城北的动物园。周朵第一次看见真的猴子,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它们怎么不穿衣服”,逗得旁边几个游客都笑了。
再翻一页,是半个月前一个傍晚拍的。周朵蹲在客厅地垫上,周承把积木一块一块垒高,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周朵双手撑着下巴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一喘气城堡就倒了。后来城堡还是倒了,周朵没有哭,反而拍手笑,说“爸爸你搭得不好,我来”。那张照片里周承半跪在地垫上,手里还捏着一块长条积木,脸上是林晓很久没见过的轻松表情。
林晓慢慢往后翻。有一张是上个月在社区诊所复查时拍的,周朵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抱着自己的小水壶,下巴搁在水壶盖上,眼睛看着别处。那会儿她刚做完简单的体检,刘医生说她身高体重都追上了标准线。还有几张是林晓自己用手机对着监控回放屏幕翻拍的,模糊得很,画面里小小的周朵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仰头看着空调柜机的方向,脸上是那个让林晓心疼过一个多月的表情。她犹豫了一下,把这几张抽出来,没有往相册里放,重新夹回了相片袋。
“晓晓——”
赵姨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她今天穿了一件灰绿色的薄棉袄,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的。她在长椅旁边站定,把布袋子放在脚边,弯腰看了看林晓手里的相册。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最近几个月的。”林晓翻到周朵在动物园的那一页给她看。
赵姨凑近看了看,嘴角动了动:“这张好,这张笑得真好看。洗出来没有?给朵朵外婆寄一张去。”
“还没洗呢,先印了几张放家里。”
赵姨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从布袋子侧兜里摸出一个老花镜戴上,把相册拿过去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她翻得很仔细,有时候一张照片要看上好一会儿,然后翻过去,又往回翻一页再看一眼。翻到周承搭积木那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是什么时候的?”
“上上周。那天晚上他六点就回来了,朵朵拉着他非要搭积木,搭到快八点才吃饭。”
赵姨看着照片里的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相册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膝盖上擦了擦镜片。“现在倒是天天回来吃饭了。”
“嗯,他把晚上的会都改线上了。实在要去公司的,也尽量赶在朵朵睡觉前回来。”
“以前我觉得男人在外头忙事业是正事,”赵姨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布袋子的侧兜里,“后来才明白,家里没得事才是最大的事业。”
林晓没有接话。赵姨这话搁在两个月前她听了会想反驳,现在听着,只觉得很平。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周朵和几个小朋友围着一棵玉兰树转圈,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树叶上刚化的露水。
高姐牵着她家那条白色的比熊犬从旁边的小路上经过,远远看见林晓就招手。“朵朵妈妈!好久没见你家朵朵下来玩了,我前几天还跟我老公说呢,楼下怎么听不见朵朵哭了。”
“现在好多了,基本不哭了。”林晓站起来打招呼。
高姐松开狗绳,让比熊自己去草坪上嗅。她坐到赵姨旁边,眼神在相册上扫了一圈。“看照片呢?我跟你说,我最近也想在家里装个监控,我家那狗,白天我们上班它一只狗在家,我总担心它把沙发给啃了。”
“装一个也行。”林晓说。
“你家那个什么牌子的?好用不?”
“就普通的,网上买的,能连手机就行。”
高姐掏出手机记下来,又问:“你们家当时是为什么要装啊?也是看孩子?”
林晓想了想。“防盗是一个,主要也是想看看朵朵在家的情况。那时候我有时候去厨房做饭,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客厅。”
“那现在呢?还经常看吗?”
“不怎么看了。”林晓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转圈跑的周朵,“装可以,但别整天盯着看。多抱抱孩子比什么都强。”
高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对,我有时候半夜醒了都忍不住点开看狗。其实看了也就是在睡觉或者啃东西,但就是控制不住。”
“监控是给不在家的时候用的,”林晓说,“在家的时候,你人就在这里,看她比看手机有用。”
高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来招呼她家狗:“球球,走了!下午还要去宠物店洗澡呢。”小狗颠颠地跑回来,高姐弯腰抱起它,往单元门方向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回头把监控型号发我啊!”
赵姨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话,该写到我们那个本子上。”
“什么本子?”
“老师让记的那个心里话本子。我每次去上课都记,回来有时候想起来的也补上去。上次老师问我们,监控是干什么用的,好多人说是抓小偷的。老师说不对,监控是让人放心的,不是让人操心的。”
林晓笑了。赵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一个上课认真记了笔记的学生,终于弄懂了以前不懂的问题。
太阳渐渐偏西了,斜斜的光把整个花园染成暖橘色。玉兰花瓣落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周朵从远处跑过来,头发跑散了,脸也跑红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跑到林晓面前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妈妈,你闭眼睛。”
林晓闭上眼睛。
“不许偷看。”
“不偷看。”
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好了”。
林晓睁开眼睛。周朵双手举着一朵小野花递到她面前。花是淡紫色的一小朵,从花园边角的草坪里摘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中间的花蕊上还沾着一粒极细的泥土。周朵举着花,踮着脚,脸上的表情郑重得不得了,像是递过来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给你的。”
林晓接过花,凑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几乎没有什么香味,只有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淡淡的清苦气息。但林晓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好香。”
周朵咧嘴笑了,露出上排牙齿中间的那个小豁口。她往林晓的膝盖上一趴,整个人软软地挂下来,一只手抓着林晓的手指头。“妈妈,你最喜欢什么花?”
“最喜欢这朵。”
“为什么呀?”
“因为是朵朵摘的。”
周朵又笑,把脸埋在林晓的腿间蹭了蹭。赵姨在旁边收拾相册,把弄皱的内页一页一页抚平。她拿起那朵花的包装纸——其实是刚才擦手的纸巾——看了看,叠好放进了布袋子侧兜。
“回家吧,”赵姨站起来拎袋子,“晚上我煮你爱吃的。”
“什么呀?”周朵问。
“你猜。”
“饺子?”
“对。”
“什么馅的?”
“你猜。”
周朵从林晓腿上跳下来,追着赵姨跑。“奶奶你说嘛——韭菜的?白菜的?”
林晓站起来,手里捏着那朵小野花。她把花夹进相册的最后一页,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站起身的时候,相册从膝盖上滑了一下,里面掉出一张之前没注意到的照片。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是上个月某个傍晚拍的,周朵站在客厅窗边,踮着脚看外面。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描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举着,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林晓看了几秒,把这张照片也夹进了最后那页,和小野花放在一起。然后她合上相册,往家走。
前面的玉兰树下,周朵跳着去够头顶开得最盛的那枝花,够不着,原地蹦了三四下,然后回头喊:“妈妈你快来!这朵最漂亮!”
林晓加快脚步走过去,夕阳跟在她身后,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十五章 监控之外
赵姨那天晚上煮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周朵吃了十一个,打破了自己的纪录,吃完最后一个还把饺子皮里剩下的一点汤汁蘸干净,用勺子刮了刮盘子底,说要把这个数记下来,“明天告诉高奶奶”。周承在旁边给她擦嘴,说你记在哪,她说记在脑袋里。周承就笑,说你的脑袋是个好抽屉。
吃完饭赵姨去洗碗,周承把周朵抱到沙发上。周朵踢掉鞋,站到坐垫上,对着茶几上那个毛绒小熊做鬼脸。小熊是林晓洗过的,耳朵上缝过一针,歪歪扭扭的线迹露在外面,周朵不嫌弃,走哪带哪。她拎着小熊的胳膊举高高,说小熊飞飞飞。周承坐在旁边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去了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螺丝刀。
“我想把监控拆了。”他说。
林晓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客厅顶上的那个摄像头还在,圆溜溜的白色半球,灯亮着微弱的一点绿光。玄关外面的那个看不到,但她知道它也在。装了这么久,她查监控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这一个月倒是查得勤,每天都要翻一翻回放,看周朵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异常,看推拉门那里有没有响动,看天花板上那个封死的孔洞周围有没有新的碎屑。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晚上周朵睡了以后,她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里的App,手指从时间轴上划过去,有时候看十几分钟,有时候看两分钟就关掉。监控成了她的一只额外的眼睛,让她在看不到客厅的时候也能确认那个角落是平的、静的、没有异样的。
“留着吧。”林晓说。她把抹布叠好搭在厨房门把手上。“出门的时候还能看看家里。赵姨出去买菜,朵朵一个人午睡的时候,我总得知道她醒了没有。”
周承想了想,点头。“那我把角度调一下。”他踩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去够空调柜机顶上的摄像头。椅子腿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周朵马上从沙发上抬头看。“爸爸你干嘛?”
“我把这个调一下,别对着沙发,对着门就行。”
林晓走过去扶住椅子。周承拧动摄像头底座的螺丝,把球头转向入户门的方向。从那个角度,客厅的大部分区域都拍不到了,只留下玄关和门口的一小块地面。门开合的时候能看到谁进谁出,其他的日常就从镜头里退了出去。
周朵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椅子旁边仰着头。她踮着脚,一只手搭在林晓的腿上。“爸爸,那是什么?”
“摄像头,”周承低头看她,“就是一个小眼睛,帮我们看家。”
周朵的表情皱了一下。林晓注意到她那个细微的变化,心里紧了一紧。自从孔洞封堵以后,周朵再没提过小眼睛的事,但这个词碰到耳朵的时候她的反应还是比别的词大。周承显然也觉察了,他从椅子上下来,蹲到周朵面前,和她平视。
“朵朵,你以前看到的小眼睛,是天花板里跑进去的小动物,现在它们进不来了,对不对?”
周朵点头。
“这个摄像头是我们的眼睛。爸爸在公司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的时候,奶奶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它帮我们看着家里。看着你睡觉,看着客厅有没有坏东西进来。它是保护朵朵的。”
周朵仰头看那个球形的摄像头。白色的外壳,黑色的镜头环,那个小孔里嵌着玻璃,折射出一点暗光。她盯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也保护爸爸妈妈。”
周承愣了一下。周朵伸手去够他的脖子,他顺势把她抱起来。周朵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保护爸爸,保护妈妈,保护奶奶,保护小熊。”
周承抱着她站起来。林晓在旁边,看着女儿的手臂圈住丈夫的脖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头靠在周承的胳膊上,周承空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的肩膀。三个人在客厅中间站成一团,周朵夹在中间晃着两条腿,说爸爸你抱太高了,周承说那你要下来吗,周朵说不要。
门从外面打开了。赵姨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钥匙还在锁孔里没拔。她看着客厅里那三个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放到地上,摘下帽子,笑着说:“我是不是回来早了。”
林晓从周承怀里直起身,脸有点热,过去接赵姨手里的塑料袋。“没有,正好。买的什么?”
“梨。明天给朵朵炖冰糖雪梨,春天燥。”
周朵在周承怀里转过来,朝赵姨挥手,“奶奶,我保护你!”
赵姨哎了一声,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发。“你保护奶奶,那奶奶给你煮饺子。”
“中午不是吃过饺子了吗?”
“那就煮面条。”
“好!”
那天晚上周朵睡得早。赵姨给她洗了澡,换了那件有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吹得半干,自己爬上了床。林晓给她读了半本绘本,讲到小兔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那一页,转头一看,周朵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林晓把她的胳膊放回去,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的小灯。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周承还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跟工地上的人交代什么。林晓坐到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本子。深蓝色的硬壳本,边角有些磨白了,是她怀周朵那年开始记的日记。一开始写得多,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只有心里特别堵或者特别高兴的时候才写。最近这一个月反倒写得勤了,差不多每天都有几行,记的都是周朵哭了几次,什么时候哭的,哭的时候指哪里,医生的检查报告放在哪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今晚她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过一支笔。
她想了很久。笔尖在空白处悬着,听见阳台上周承挂了电话推开推拉门的声响,听见赵姨在客房里轻轻打鼾的声音,听见窗外的风声很轻很软地贴着玻璃过去。最后她写下:
“朵朵今天说,家里没有小眼睛了,有爸爸妈妈的眼睛。我想,这才是监控真正的用处。”
写完这行字,她靠在沙发上把本子合上。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汪静水。她没有把本子放回茶几底下,而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踮着脚把它放在最上面一格。那个高度周朵够不到,就是踩着凳子也够不到。等以后吧,等她大了,如果想知道三岁那年的春天发生了什么,可以自己拿下来看。
周承从阳台进来,搓了搓手臂上的凉气,坐到她旁边。“写什么呢?”
“日记。今天最后一篇。”
“还写吗?”
“想写的时候再写。”
周承没多问。他把电视打开调小了声音,找到一档讲动物的纪录片,画面里一只母豹带着两只幼崽在草丛里走。两个人就靠着沙发看,也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承伸手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下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罩着半个客厅,另外半个融进暗处。空调柜机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管道从它背后穿过墙体通向外面,那条通道现在是封死的、密不透风的。头顶的天花板平整干净,没有碎屑,没有响动。
林晓想起上个月某个凌晨,周朵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时刻,她抱着她在客厅里走,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时候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她知道了。知道了以后,那些东西就退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墙里、天花板里、管道里、黑夜里。而家里面亮着灯的地方,是暖的、静的、能看见的。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一层一层亮着,对面楼有几户人家的厨房还开着灯,有人在洗碗,有人走来走去,很小的人影映在玻璃上。林晓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周承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明天朵朵是不是要去花园?”周承问。
“嗯。她说要去找高奶奶,把吃十一个饺子的事告诉她。”
“那得让她自己去说。”
“她现在可会自己说了。”
周承笑了一声。纪录片里的母豹带着幼崽走进了一片树荫,镜头拉远,草丛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周承把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林晓看着他的侧脸,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纹路,头发比上个月长了,有点乱。她伸手给他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他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高姐家隐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能听见赵姨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林晓觉得自己第一次在这样的安静里没有紧张。从前夜里的每一个声音她都绷着一根弦去分辨,是不是周朵醒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在响。今晚她把那根弦松开了。周朵在卧室里呼吸均匀,门缝里透出来的夜灯光线稳定,暖黄色的,是睡着了的颜色。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周承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鼻息,也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落地灯的旋钮拧到最暗,让那点光刚好够她看见茶几上那个歪耳朵的小熊。小熊倒在桌面上,一只眼睛对着天花板,很安静。
慢慢地,她也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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