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一张彩印的汽车宣传单被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小赵指着老赵的鼻子,声音大得连车间里的鼓风机都盖不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满大街的车你不挑,非去买什么法系车?那牌子都要绝产了,你买它回来当祖宗供着吗?”
老赵没接话,他蹲在旁边一条旧轮胎上,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干搓着烟纸,蹭了一手黑灰。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低声说:“我开个十年八年的,不就换了吗……”
“十年?”小赵气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现在哪台车不能开十年?人家这车大屏连网,自动驾驶,你这破法系拿什么比?到时候连4S店都找不着,你修车还得跨省!”
我从车底滑板上坐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卸下来的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接了茬:“小赵,你这话就外行了。”
我叫陈斌,在这条街开了十多年汽修店。老赵是街坊,快退休了,手里攒了十五万,想把家里那台开了十二年的破面包车换了,买台省心耐用的轿车代步,偶尔带孙子出去玩。
选来选去,他看中了法系的标致408X。这事儿让小赵知道了,父子俩在我的汽修店里已经吵了两天。老赵面临的就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账:十五万养老钱掏出去,要是买错了一辆绝版车,以后修车没件、卖车不值钱,这心窝子得堵上十年。
小赵转过头,不甘心地盯着我:“斌哥,你修车的当然希望大家都买毛病多的车,你好多赚钱。那法系车现在什么销量?我都查了,一个月卖不了几台,这是要退市的节奏!”
老赵身子一僵,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扔,干鞋底用力踩灭了。退市这两个字,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攒这笔钱不容易,如果是买了个绝版车,以后连配件都找不到,那这车就真成了废铁。
“你爸这十五万,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买车,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能用。”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发出一声脆响,走到茶缸前倒了口水,“你总说现在的车换代快,今天买明天变老款。可你想过没有,对于你爸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不需要车多智能,他需要的是这辆车能踏踏实实陪他十年。”
小赵撇嘴:“谁家车不能开十年?”
“能开和能好好开,是两回事。”我指了指店门外我自己那台开了八年的标致508L,“你看我的车,八年了,底盘什么样你刚才也看了,一点不散。现在的车,恨不得把所有的电子件都堆上去,屏幕越来越大,按键越来越少。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三年后卡顿,五年后死机,到时候你修不修?换个中控大屏总成,好几千块钱就扔进去了。你爸要的是开十年不坏,不是开三年就卡死。”
小赵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就算耐用,那退市了怎么办?斌哥你别拿你的老眼光看问题,现在市场变化这么快,法系车一个月卖几千台,工厂都要停了。”
这正是老赵最怕的。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叹了口气,往长椅上一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小赵,要不算了吧。我买个迈腾或者国产新能源也行,省得你天天跟着操心。”
“别急。”我拉了把椅子坐在老赵对面,转头看着小赵,“你以为法系车要退市,是因为你只盯着眼前那点销量看。你真懂法系现在的动作吗?”
小赵不服气:“短视频里都这么说,神龙都要不行了,还建什么厂。”
我掏出手机,点开之前存的几张新闻截图和官方公告,递给小赵:“你自己看看。今年8月份,神龙科技公司正式注册成立了。你知道这公司注资多少吗?接近82个亿。如果一家车企准备拍屁股走人,退市不干了,他会专门在中国搞个注资82个亿的新公司?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小赵接过手机,凑近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屏幕上的工商注册信息白纸黑字,错不了。
“不仅如此,”我继续说道,顺便给老赵递了个眼色,“神龙现在的战略叫‘在中国,为全球’。到了2027年,他们会推出4款新能源车。现在店里还在上新款的408X、凡尔赛。如果真要退市,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悄悄把库存清完走人不就行了?”
老赵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亮光:“斌哥,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官方发的正式公告,能有假?”我把手机收回来,“你真以为这车企是靠那点月销量活着的?人家是在憋大招换赛道。这老车主心里其实都打过鼓,我当年也怕。但人家这82亿的注资砸下来,就是给市场交底的。退市?早着呢。”
小赵咬着嘴唇,找不出话反驳,但显然心里还没完全服气:“那……那就算不退市,法系车保有量低,以后保值率也低啊。我爸这十五万买合资,过几年贬值多厉害。”
“保值率?”我突然觉得好笑,拍了拍老赵沾满灰尘的肩膀,“老赵,你买这车是打算开十年,还是打算开两年就卖了?”
老赵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我这岁数了,买辆车不就是开到报废吗。开十年,我孙子都上大学了,还管它保值不保值。”
“这就对了。”我说,“你们年轻人追求新潮,恨不得一年一换,那是你们的消费观。但你爸这把年纪,图个安稳和长久。一辆车,开十年不用大修,底盘不散,就是给他省了最大的钱。你现在让他去买那些换代快的新势力,过两年新款一出,老款变老古董,他又不会用那些高科技功能,到时候心里膈应不膈应?再说,那些电子类功能一旦坏了,修起来比换发动机还贵。”
店里安静了下来。鼓风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机油味和橡胶味在空气里交织。小赵看着那张被他拍在工作台上的彩印宣传单,又看了看老赵,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
“行吧,斌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小赵摆了摆手,把宣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反正钱是他出的,车也是他开,只要他觉得好就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以后真没件了修不了车,你可别来找我哭。”
老赵乐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拍着大腿站起来:“你放心,斌哥的店就在这儿,还能跑了和尚跑了庙?”
那天下午,老赵没让我闲着,拉着我把那台408X的底盘、发动机舱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我给他指着前防撞梁的厚度、铝合金的吸能盒。
他摸着那些扎实的金属部件,像是在摸一件称手的兵器。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也挺感慨。现在这世道,什么都快,手机快,车换代快,人换工作快。
连买辆车,都恨不得明年就换个新款发朋友圈。可总有一群人,像老赵这样,把车当成个长久过日子的物件,想用十年甚至更久去衡量它的价值。
半个月后,老赵把那台崭新的标致408X开到了我店门口洗车。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摇下车窗,递给我两包烟,笑得合不拢嘴:“斌哥,周末有空不?我带孙子去趟农家乐,顺道让你看看这底盘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神。”
我笑着接了烟,看着他把车开走。小赵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爸说得也对,这年头,能踏踏实实陪你十年的东西,不多了。”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把手里刚换下来的旧机油倒进回收桶里。汽修店的卷帘门外,车流不息,每天都有新车型上市,也总有老伙计在悄悄退场。但对老赵来说,他的这辆车,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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