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嗡嗡响了一下午,我蹲在门口修锁。
那锁芯老化了,我妈说了三回,说家里进贼了都不知道。我说妈,咱这胡同里住的都是老邻旧居,谁家有什么东西值得偷。我妈没再说话,端着搪瓷盆去院子里择豆角。盆底磕在水泥台子上,哐当一声。
我拧下最后那颗螺丝,锁芯掉在青砖上,滚了一小圈。我把新锁芯怼进去,拧紧,拿钥匙试了试,咔哒一声,清脆,利落。我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天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灯没亮,对面窗户里透出一片暖黄的电视光,里面放着广告,一个女明星举着洗衣液笑。
我把工具收了,洗手。凉水冲在指缝里,肥皂沫打起来,泛着白。我搓了搓手,想起今早上南南的校服袖口破了一道,校服挂在阳台晾着,风一吹,袖子就晃。我寻思晚上去超市买点针线,回来给她缝上。
手机响了一声。我擦了手拿起来看,是于程发来的消息,就四个字:“晚上加班。”我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放回裤兜。厨房里我妈喊我吃饭,排骨炖豆角,热气从门帘里扑出来。我应了一声,把灯拉开。灯光底下,饭桌上一碟子凉拌黄瓜,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我妈坐下,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许曼今天又不回来?”我说加班。我妈说:“行啊,让她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拨着碗里的豆角。我扒了口饭,没吭声。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脱下来,酱色染在米饭上。
吃完饭我洗碗。水槽里泡着锅,我用钢丝球刷,水花溅起来,落在台面上。我妈在院子里浇花,老旧的绿萝,叶子发黄,她捏着喷壶滴水,嘴里念叨:“这花再不换土就枯了。”我没接话,把碗码进碗架里。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我仰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南南缝校服。针线盒是许曼以前买的,里面针插在线轴上,线剩得不多了,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和她校服颜色差不多的线。缝袖子的时候,我听见挂钟响了九下。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凉意贴着地板滑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电动车送南南到学校,然后拐到公司去。前台小刘看见我,喊了声“陈哥”,我点头,往工位走。我们公司做建材批发,办公室不大,十来个人挤三排工位。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昨天没做完的报表。隔壁桌的老黄递过来一根烟,我说不抽了,嗓子疼。他把烟叼自己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着。
上午十点多,我到茶水间倒水。茶水间不大,三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饮水机旁边放着半袋速溶咖啡,不知道谁买的。我接了杯温水,转身的时候听见外头走廊上有说话声。
男助理的声音,他叫小付,去年刚招进来的,平时爱开玩笑,跟谁都熟。他在走廊跟销售部的刘姐说话,声音不小:“——你猜怎么着?我昨晚上真把人约出来了!就那个,总部调来的那女的,姓许的那个,徐总监。”
我端着杯子,脚步没停,走到茶水间门口。小付背对着我,没看见。刘姐先看见我了,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眼皮子往我这边瞟了一下,跟她努努嘴。小付没注意,还在说:“那女的平时看着挺高冷吧?没想到啊,也就那样。昨晚上在清吧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说什么她都笑。我送她回家,都到楼下了,她也没说让我上去坐坐。但你说,能约出来吃饭的,那还不是那意思?”
我端着杯子站住了。水有点烫,热气往上扑,扑到脸上,潮的。小付意识到身后有人,扭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得意还没收下去,先僵了一下。他笑了笑,喊:“陈哥。”我没笑,也没应。我端着水往回走,步子不快,杯子里的水一晃一晃的,洒了几点在手背上。手背烫了一下,我攥紧杯子。
我坐回工位,把杯子放下。老黄看我脸色,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老黄没再问,转回去看电脑。我盯着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浮着,看不进去。我脑子里转的是刚才小付那句话——“姓许的那个,徐总监。”
许曼。我妻子。她半年前调到总部去的,年前升的职,总监。那会儿我妈还念叨,说你这媳妇来劲,比你能干。我笑了笑,没接话。许曼忙,我也知道她忙。早上出门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晚上我躺下了她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她轻手轻脚地进卫生间,我听见水声,翻个身继续睡。我们两口子的日子,像两班倒,一个白班,一个夜班,见面说不上几句话。
我没跟小付对质。我心里憋着,但我不愿意在办公室里弄出动静。我坐了一下午,那杯水凉透了也没喝几口。报表倒是做完了,发了邮件,又给一个客户打了电话。电话里我说“嗯”“行”“到时候联系”,客户那边在催货,我答应明天发货。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见窗外天又阴了,灰蒙蒙的,压着楼顶。
五点半下班的时候,我给许曼发了一条消息:“你几点回?”她隔了十来分钟才回:“看情况,七点多吧。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问问。我把手机揣兜里,骑电动车回家。路上风大,我裹紧外套,路过超市的时候拐进去买了针线——那针线盒里的线不够了。店员问我还要别的吗,我说不用。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南南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偶尔传出铅笔写字的声音。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案子上的面粉扑起来,她喊我:“你来,帮我拿擀面杖。”我起身去拿,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咋不说话?”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我妈说:“累了早点睡。”她擀皮子,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转圈,扑簌簌地响。
七点四十,许曼回来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她换了拖鞋,手里拎着包,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哎,都吃完啦?”我说吃了。她走进来,在餐桌边弯下腰,把包放在椅子上,顺手捋了一下头发。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她看着我:“你吃的什么?”我说饺子。她说:“妈包的?”我说嗯。
她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啦。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问:“小许吃了吗?”许曼说吃过了,在单位点的外卖。我妈“哦”了一声,又回厨房去了。许曼擦着手出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看她,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里面有个女的在哭,声音呜咽。
许曼说:“老公,你——”我打断她:“没事,你歇着吧。”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先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又看了一会儿电视,把频道调了又调,最后关了。我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被子拉在肩上。我掀开被子躺进去,闻到枕头上她洗发水的味道,一种很淡的香。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卧室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在窗帘边上抹了一线灰白。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我站在水池边刷牙,水凉,激得牙根发酸。我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许曼站在卧室门口,披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她看着我,张嘴想说什么,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子,含糊地说:“你睡吧,还早。”
她没回卧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手指攥着睡衣的下摆,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没等她说话,低头把水吐了,拧开水龙头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我一个激灵。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印子。
送完南南,我没去公司。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车座上发了一会儿呆。早市的摊子支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坐在那儿,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早点摊上热气腾腾的蒸笼,白气直往上冒,冒到半空中就散了。
手机响,是老黄。他问我今天咋没来,我说有点事。他说:“行,那我帮你把那个表交了。”我说谢谢。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我妈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泡在盆里,水泛着沫子。她看见我,抬头问:“今天不上班?”我说请假了。我妈说:“咋啦?”我蹲下来,拿手撩了一下盆里的水,说:“妈,我想跟许曼离婚。”
我妈的手顿住了。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盆里的水还在晃,衣服袖子搭在盆沿上,滴着水。她低下头,又搓了两下衣服,说:“为啥?”我说:“不太合适。”我妈说:“啥叫不合适?你们这日子才过了几年,南南才多大?”我没接话,站起来,把袖子往上折了折,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衣服,搓了起来。搓了几个来回,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屋去了。我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的信封。
她递给我:“这是你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三万块钱,说是给南南留着念大学的。你拿着。”我没接,我说:“妈,这钱你留着。”我妈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说:“我不花,你拿着。你要是真打算离,那南南总得有个保障。”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厚茧,碰到我的手背,硌的。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没再推。那信封边角有点毛了,摸着发软。
当天下午,我回了自己家。许曼还没回来,屋里安静得很。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找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翻了一遍,翻到一张存折。打开看,上面记着几笔账——半年前取了两万,三个月前又取了一万五。许曼取的钱,我没问过她取来干什么。我合上存折,放回去,纸箱推回茶几底下。
晚上许曼回来得不算晚,八点多。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枚针线盒里的线轴,线头绕着手指缠了两圈。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换了鞋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边。
她说:“老公,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了?我今天给妈打电话,妈说你中午去她那儿了。”我说:“去看了看她。”许曼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老公,我总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我捏着线轴,转了一圈,说:“没事。”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我听见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端着杯子回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她说:“你喝点水。”我低头看那杯水,玻璃杯里飘着几片茶叶,水色发黄。
我说:“许曼,你前两天晚上,是不是去了一个清吧?”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顿了顿,她说:“你说什么呢?我那天加班了。”
我说:“是吗?那你跟谁喝的酒?”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你是不是听见谁说什么了?你别听他们瞎说,那天就是几个同事一块儿聚了聚。”
我没说话。我把线轴放在茶几上,线滚下去,在地上拖出一截白线。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南南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我走进南南的房间,她正趴在桌上写语文作业,铅笔在格子本上沙沙地响。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爸,你咋进来了?”我说看看你。她转回去,继续写。我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头发软软的,扎着一个小揪。我那时候心很沉,像泡在凉水里,手脚都发木。
第三天,我在公司又一次遇见小付。他在打印机旁边拿文件,看见我,笑了一下,喊“陈哥”,转身要走。我叫住他:“小付。”他站住,回头看我的表情有点警惕。我说:“你前几天说的那个,那个姓许的女总监,你跟她聊得怎么样?”
小付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文件抱在胸前,笑了一下:“陈哥,我那天就是吹牛逼,你别当真。”我说:“是吗?”他说:“真的真的,就一块儿吃了顿饭,啥也没发生。”我说:“哦。那她叫什么名字?”小付愣了一下,说:“好像……是姓徐吧。”我说:“姓什么?”他挠了挠头:“徐……许?我不太记得清了,总部那边的人,我也就见过那一回。”
我没再往下问。我回到工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老黄瞟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坐了一会儿,拿手机给许曼发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晚上七点,许曼回来了。比她说的时间早。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放在餐桌上。南南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妈去邻居家串门了,屋里就我们俩。我坐在沙发上,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看我:“你说有事,什么事?”
我抬头看她。灯光下她脸上的妆有点淡,眼角有一点倦意。我说:“许曼,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你们总部那个助理,到底怎么回事?”
她皱了一下眉:“哪个助理?”我说:“就那个姓付的男助理,小付。”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说他?我就是跟他一块儿吃了个饭,还是因为工作的事。你听谁说的?”我说:“他自己说的。他在茶水间里跟人说,他昨晚追到你了。”
许曼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老公,你信他,还是信我?”我说:“我信我听见的。”她说:“他就是爱吹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我说:“那你怎么解释他说的清吧?”
许曼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手指绕着手腕上的表带。过了几秒,她说:“那天晚上我是去清吧了,跟他,还有几个同事。但就是普通的聚会,我没别的意思。后来他送我回来,到了楼下我就让他走了。”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她说:“我怕你想多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缸里的水是早上烧开晾凉的,凉的,喝下去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我端着杯子走回客厅,站在她面前,说:“许曼,你跟我结婚这几年,我有没有拦过你跟朋友吃饭?有没有说你不该加班,不该应酬?你升职那天,我比你还高兴。你跟我说一声,哪怕吃完饭给我发个消息,我都不会多想。可你瞒着我,你一句都不提。你觉得这算正常吗?”
她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说:“老公,我就是怕你乱想,才没跟你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出去了。”我没接话。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下那棵老榆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放下杯子,说:“许曼,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真就一块儿吃了个饭?”她点头:“真的,就吃了个饭。”我说:“那你怎么解释他说的‘到楼下了’?”她说:“他送我回来,我让他走了,没让他上楼。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眶里兜着泪水,兜了半天,没掉下来。
我说:“那好。那你告诉我,你今年取的那三万五,花哪儿了?”
她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半天,她说:“那钱……我借给同事了。”我说:“哪个同事?”她说:“你不认识。”我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跟她吵。我也没摔东西,没砸门。我洗了澡,进卧室躺下。许曼在客厅坐了很久,灯亮着,我听见她翻手机的声音,嗡嗡的,按来按去。后来她进卧室,站在床边,说:“老公,你睡了吗?”我没动,闭着眼。她站了一会儿,躺下去了。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又回弹起来。她翻了个身,背对我。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第四天,我让我妈帮我照看南南,说我要去外地出差两天。我其实没出差。我去了总部大楼。我没上去,我在楼下停车场的出口等着。下午五点半,一辆白色的车从出口开出来,车牌号我认识,是许曼的那辆。我骑车跟在后面,隔着三四个车位。她没回家,七拐八拐,开进一条老街,在一家清吧门口停下来。她下车,走进去了。
我在马路对面停住,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扇玻璃门。门框上挂着一串小灯,灯一亮一灭的,暖黄色的。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许曼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人。男的,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夹克,在她旁边走着,跟她说话。许曼低着头,走着走着,停住脚步,跟他说了句什么。那男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许曼站在清吧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没上前。我拧动车把,调头走了。骑出去一条街,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影子的边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我掏出手机,翻到许曼的号码,盯着看了许久,又塞回兜里。
我回家的时候,许曼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门,站了起来:“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我说:“事情办完了,提前回了。”她“哦”了一声,又坐下。我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点陌生。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睡的。书房里有一张小床,平时我妈过来住的时候用。我躺在那张床上,听见隔壁房间里许曼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硬,硌得脖子疼。
第五天早上,我送完南南,去了我妈家。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南南的校服也在架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我帮我妈把被子拍平,我妈看着我,说:“你那天说的那事,你定了?”我说:“定了。”我妈沉默了一下,说:“你再想想。南南还小,你跟她离了,南南咋办?”我说:“我带着她。”我妈没再说话,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进屋去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把校服吹起来,又落下。我回到公司,还没坐下,老黄就凑过来:“哎,你知道吗,小付辞职了。今早上交的辞呈,说家里有事。”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走的?”老黄说:“刚走。这人真行,说走就走。”
我没接话。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报表还摊着。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电脑合上了。
晚上,许曼回来得早,六点就到家了。她在厨房里忙活,炒了两个菜,端上桌,喊我吃饭。我坐在餐桌前,她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你尝尝,我放少了盐。”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嚼,说:“还行。”她笑了笑,低着头夹菜。屋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厨房里抽油烟机余转的低鸣。
吃完饭后,她把碗收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水花溅在她手腕上,她没擦。她洗着洗着,忽然开口:“老公,我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我也想了,那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瞒着你,是我怕你多想。可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说话。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眼睛发红,嘴唇抿着,努力撑着没哭。她说:“我跟那个小付,就是吃了一顿饭。他后来送我回家,在楼下说了些不中听的,我没理他,让他走了。后来他再约我,我都没见过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那你取的那三万五呢?”她愣了一下,说:“我借给我一个朋友了,她急用。”我说:“什么朋友?”她低下头,捏着围裙的带子,说:“你不认识。”我看着她的头顶,发缝里露出几根白头发,灯光下亮亮的。我说:“许曼,你连钱花在哪儿都说不清楚,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她抬起头,眼眶里兜着泪,说:“老公,你是不是想跟我离?”我说:“你觉得呢?”她说:“你要真想离,我也拦不住你。但南南跟着你,我就一个要求——别让孩子受委屈。”我说:“南南是我女儿,我疼她。”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围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手续?”我说:“明天吧。”她说:“好。”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柜子里你的毛衣,我去年织的那件,你收好。南南冬天怕冷,你给她多穿点。”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我伸手拧紧,水声停了。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低低地响着,像一个人在远处哭。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盖章。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调解,我说不用。许曼站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签了字。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骑电动车来的?”我说:“嗯。”她说:“路上慢点。”我说:“好。”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说:“南南的家长会,下周三,你别忘了。”我说:“我知道。”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远了,汇进车流里,看不见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不大,吹在脸上,温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办完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南南晚上放学,我去接她。”
我骑电动车回了家。屋里空荡荡的,阳台上晾着南南的校服和一件许曼的衬衫。风把衬衫袖子吹起来,拍在晾衣杆上,啪嗒,啪嗒。我站了一会儿,把许曼的衬衫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柜子里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秋香绿的,针脚密实。我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陪南南写作业。她趴在本子上写生字,写到一半抬头问我:“爸,妈妈呢?”我说:“妈妈出差了,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南南“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外面的细雨,落在院子里那盆发黄的绿萝叶子上。
我把那盆绿萝搬进来了。我妈说,浇点水,换换土,兴许还能缓过来。我拿喷壶给它浇了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叶子晃了晃,水珠滚下来,落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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