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口茶根儿倒进嘴里,茶叶沫子粘在牙床上,他用舌头来回舔了两下,没舍得吐。

茶缸子是单位二十年前发的,白搪瓷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像块长不好的疤。

他把茶缸子往茶几上一墩,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全家福跟着震了震。

“又去? ”老伴儿在厨房里喊,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在洗那几根蔫了的芹菜。

老周没应声,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抽出那双黑布鞋。

鞋底子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了,走起路来往左偏。

儿子上个月给买了双足力健,三百多,他试了试,脚面挤得慌,第二天就塞回了鞋盒。

他今年六十八,退休整八年。

八年前从单位大门走出来那天,人事科的小刘递给他一张表,让他签字。

他签完字问,这就完了?

小刘笑着说,周科长,完了,您以后就享清福了。

他站在单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灰楼,楼顶的旗杆上飘着面褪色的红旗,旗角卷着,像谁没系好的围巾。

头两年他还真享了享福。

早上睡到自然醒,拎着鸟笼子去公园,跟一帮老头下棋。

棋盘是水泥台子上刻的,楚河汉界让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他棋臭,十局输八局,输了就骂街,骂完了回家吃饭。

下午睡一觉,起来看会儿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第三年,公园拆迁了,改成了商场。

棋友老赵搬去了闺女家,临走那天拎着两瓶二锅头来找他,俩人喝到后半夜。

老赵红着眼说,老周,咱这辈人,单位就是家,离了单位,跟离了娘差不多。

老周当时还笑他矫情,说离了谁地球不转?

可后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早上去买菜,碰见单位原来的司机大刘。

大刘推着个婴儿车,车里坐着个胖小子,流着口水啃手指头。

大刘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叫了声周科长。

老周说,什么科长,退了。

大刘嘿嘿笑,说周科长您气色真好。

两人站在菜市场门口聊了五分钟,大刘净说些单位里的事,谁提了副处,谁跟谁搞破鞋让老婆堵在办公室了。

老周听着,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

回家路上他绕了个弯,走到单位那条街上。

隔着马路看见传达室的老孙头正给花坛浇水,水柱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他想过去打个招呼,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过去说什么呢?

说老孙你月薪还是两千八?

说新来的处长我不认识?

他转身往回走,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后来他就开始找事儿干。

先是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车摊,补个胎五块,换根闸线十块。

干了半个月,城管来了三趟,说影响市容。

他把摊子撤了,工具塞进地下室,再没拿出来。

又去给一家公司看大门,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干了不到一礼拜,腰疼得直不起来,夜里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梦见自己在单位批文件,钢笔漏水,染了一手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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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发现是暖水袋破了,裤裆湿了一大片。

儿子打电话来,说爸你别折腾了,缺钱我给你。

老周说,不缺钱,缺事儿。

儿子不懂,说退休了还找什么事儿,在家待着呗。

老周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那天他在街上碰见老钱。

老钱比他大五岁,退休前是单位的人事科长,管着全单位几百号人的调动升迁。

老周那会儿在技术科,见了老钱得递烟。

老钱不抽,摆摆手说戒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个鼻烟壶,倒出点粉末在虎口上,凑着鼻子吸溜一下。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会儿。

老钱说他现在每天还回单位。

老周问,回单位干啥?

老钱说,帮帮忙,新来的处长是我以前带过的,有些事儿捋不顺,请我回去指点指点。

老周说,给钱吗?

老钱笑了,说提钱就俗了,管顿午饭,有时候还管包烟。

老周没接话,看着老钱身上的夹克衫,藏青色的,领子挺括,左胸口袋上别着支钢笔,银色的笔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你这夹克不错。 ”老周说。

“单位发的,退休那年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 ”
老周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儿子给的,袖口松了,一抬手就往下出溜。

他突然觉得站在这条街上有点丢人。

第二天他去了单位。

传达室的老孙头换了,新来的保安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

他说我找李处长,我是他老领导。

保安上下打量他,打了个电话,李处长还真下来了。

李处长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见了老周客气得不行,说周科长您怎么来了,快上楼坐。

老周坐在李处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陷进去半个屁股。

李处长给他泡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竖着,一根一根的,像刚种下去的小葱。

老周喝了一口,比他自己那个搪瓷缸子里的高碎强多了。

“李处长,我闲着没事,来单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
李处长愣了一下,马上笑开了,说周科长您能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

然后从桌上翻出一沓材料,说这是今年的技改方案,您给把把关。

老周接过来,戴上老花镜。

那些字他看着眼熟,又陌生。

他在技术科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根管子该多粗,哪个阀门该朝哪开。

可手里这份方案,用的是新软件,图是三维的,能转圈看。

他翻了两页,放下来,说挺好,挺好。

李处长说,周科长您多提意见。

老周摆摆手,说老了,跟不上趟了,你们年轻人干吧。

中午李处长留他吃饭,在单位食堂。

他要了份红烧肉,粉条炒白菜,一碗米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比家里老伴儿做的强。

吃完了,李处长又给他盛了碗汤,紫菜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老周端着汤碗,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单位吃饭的样子。

那时候他坐靠窗那张桌子,面前摆着饭盒,边吃边跟同事聊国家大事。

谁谁谁要上台了,谁谁谁要下来了。

现在那张桌子还在,坐着几个年轻人,低头刷手机,谁也不说话。

晚上回家老伴儿问他去哪了,他说回单位看看。

老伴儿把芹菜炒了,盛在盘子里,绿油油的,上面撒着几粒花椒。

老周夹了一筷子,嚼着,说以后我每天都去。

老伴儿放下筷子,说人家单位不烦你?

老周说,烦什么,我给他们把关呢。

老伴儿没再说话,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从那天起,老周每天早晨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单位门口。

新来的保安认识他了,老远就打招呼,周科长来了。

他点点头,背着双手往里走,穿过前厅,上二楼,直接推李处长办公室的门。

李处长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报纸,不在的时候他就自己烧水,把暖瓶灌满,把窗台那盆绿萝浇了。

时间长了,单位里的人都知道老周天天来。

有人背后叫他“编外处长”,他听见了也不恼。

财务科的小王见了他还跟以前一样叫周科长,他就应着,问两句小王你孩子上几年级了,学习好不好。

小王说二年级了,淘气着呢。

老周说,淘气好,淘气的孩子聪明。

有一天他在楼道里碰见老钱。

老钱夹着个公文包,正往外走。

两人撞上,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老周你也来了。

老周说,来了。

老钱说,我今儿是来送个材料,送完就走。

老周说,急什么,吃了饭再走。

老钱摆摆手,说不了,约了人下棋。

两人站在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

老钱看了看老周,老周看了看老钱。

老钱说,你这夹克挺合身。

老周说,李处长给的,去年过年发的。

老钱点点头,说挺好,然后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越走越远。

老周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扶着墙站了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李处长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报纸,他拿起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他到家就躺下了,没吃晚饭。

老伴儿进来摸了摸他脑门,不烫。

他说没事,就是累了。

老伴儿说,要不明天别去了。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去了。

李处长不在,门锁着。

老周在门口站了会儿,然后下楼,在传达室坐着。

保安给他倒了杯水,他捧着,看门外人来人往。

有个小伙子跑着进来,差点撞着他,说了句“大爷让让”。

老周往旁边挪了挪,小伙子跑上楼,皮鞋声在楼道里响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冬天,特别冷,零下十二度,水管都冻裂了。

他早上到单位,李处长还没来,他就自己烧水。

烧到一半,听见隔壁办公室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周科长天天来,烦不烦? 来了就往沙发上一坐,什么事也不干,还得给他倒茶。 ”
“别说了,让李处听见。 ”
“李处也不容易,老领导来了不能撵,还得陪着笑脸。 ”
“你说他图什么呢? 退休金也不少,在家待着不好吗? ”
“找存在感呗。 ”
水开了,壶盖突突跳着,发出尖细的哨声。

老周把火关了,把水灌进暖瓶。

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得疼。

那天他早早回了家。

老伴儿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满屋子都是味儿。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老伴儿擀皮,手指头粗短,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上薄。

她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他说,嗯,没事就回来了。

她说,那正好,帮我包。

他洗了手,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

筷子夹了馅,韭菜绿,鸡蛋黄,搁在皮中间。

他把皮对折,捏紧边缘,一个饺子就成了。

老伴儿看了看,说你包的还是老样子,肚子大,边上捏不死。

他说,这样好吃。

她说,你呀。

两人包了五十个饺子,冻了三十个在冰箱里,煮了二十个。

老周吃了十个,喝了半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吃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里说物价涨了,肉比上个月贵了一块五。

老伴儿收拾完厨房,过来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拿过来,翻过来看手背。

那块烫伤的地方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

她说,怎么弄的?

他说,不小心烫的。

她没再问,去屋里拿了管红霉素软膏,挤了一点在他手背上,用指头肚抹匀了。

第二天他没去单位。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李处长打电话来,说周科长您这两天怎么没来,身体不舒服?

老周说,没,就是家里有点事。

李处长说,那您忙,有空来坐。

老周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飘上来,听不清词,就听个调调。

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是辣椒炒肉。

老伴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新茶。

她放在他手边,说,你那些老同事,怎么都不联系了?

老周想了想,说,联系什么,都没话说了。

老伴儿说,老赵呢?

不是跟你最好吗?

老周说,老赵在闺女家看孩子呢,上次打电话,他外孙子正发烧,他抱着在医院排队,排了四个小时。

电话里孩子哭,他嗓子也哑了。

老伴儿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儿子买的,一百八一斤,比高碎强多了。

他看着对面楼窗台上晾的被子,花花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明天我去买点排骨,”他说,“炖汤喝。 ”
“行,”老伴儿说,“再买两根藕,藕炖排骨,清火。 ”
“嗯。 ”
太阳落下去,把楼顶的边染成金黄色。

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手心热乎乎的。

过了几天,他在菜市场碰见老钱的老伴儿。

她正挑土豆,挑来挑去,把小的一个个往外拣。

老周过去打招呼,她抬头,眼神有点直。

“老钱咋样? ”老周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她擦了把脸,说老钱住院了,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了。

说话也不利索,整天躺在病床上,右手攥着个公文包,谁都不让碰。

老周问,哪个医院?

她说,市一院,神经内科。

老周说,我去看看他。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病房里三张床,老钱靠窗。

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嘴唇上翘着干皮。

右手果然攥着那个公文包,黑色的,磨得四角发白。

老周在床边站了会儿,老钱睁开眼,看见他,嘴动了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周凑过去,听见他说:“材……材料……”
老周拿起公文包,打开。

里面是份红头文件,边角卷着,最后一页盖着单位的章。

日期是三年前的。

老周把文件放回去,把包扣好,放在老钱手边。

老钱的手立刻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老周从医院出来,太阳刺得他眯起眼。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个铁皮炉子,红薯码在炉膛里,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流出糖汁。

老周买了一个,五块钱。

他捧着,烫得左手倒右手,掰开咬了一口,黄瓤的,又甜又面。

他边走边吃,走到公交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抹嘴。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开起来,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阳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到家的时候,老伴儿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站在楼下往上看,她踮着脚,一件件从晾衣杆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胳膊上的衣服跟着晃。

老周喊了一声:“哎——”
她低头看见他,笑了:“回来啦? ”
“回来了。 ”
他上楼,推开门。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米饭盛好了,筷子摆成八字。

他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老伴儿坐在对面,夹了块藕放他碗里。

“老钱咋样? ”
“不太好。 ”
“哦。 ”
两人没再说话,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老周放下碗,看见老伴儿嘴角粘了粒米,伸手给她抹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自己嘴上也有。

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擦着。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长一声短。

老周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挤了洗洁精,海绵擦在碗沿上转圈,泡沫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破掉。

碗洗完了,他擦干净手,走到阳台上。

老伴儿正在给花浇水,那盆绿萝是她去年从楼下捡的,别人扔了不要的,她拿回来养着,现在爬了半面墙。

老周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说:“明天我陪你去公园走走。 ”
“你不是不爱去公园吗? ”
“转转呗。 ”
她把水壶放下,转过身来,手上沾着泥,往围裙上擦了擦。

“行。 ”
老周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有一片新叶刚展开,卷着边,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

他想,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都是给别人活的。

单位需要你,你是科长。

儿女需要你,你是爹。

老了老了,得学会一件事——自己需要自己,才活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