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澄明科技十七层的前台刮胡子。一次性剃须刀,冷水,泡沫没打匀,下巴上拉出一道小口。前台小赵把湿巾递给我,眼睛没敢往我脸上看。
“周经理,你今晚还住会议室?”
“嗯。”
第七天了。会议室的沙发太短,我脚悬在外面,早上起来脖子像被人拧过。保洁阿姨拖地时绕开我那块地毯,像绕开一件不好处理的旧家具。
电梯响的时候,我正拿纸巾按下巴。岑晚走出来,穿着深蓝修表围裙,左边口袋插着放大镜,手里拎一只旧双铃闹钟。她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贴在耳边。她站到我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前台。
“你就这样冷着我?”
前台小赵低头敲键盘,敲得特别响。
我听见自己说:“房子归你,车归我,谁也别拖谁。”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排了七天,像一份迟早要念的沟通稿。说出来的时候,电梯那边的数字正从十七跳到十六,叮的一声。
岑晚没哭,也没骂。她把那只双铃闹钟放在前台上,金属底磕在大理石上,不重,却让小赵抬了一下眼。
“它慢七分钟。”岑晚说,“你修还是我修?”
“公司有流程。”
她看了我三秒。那三秒里我想起七天前的深夜。
那天我回家拿一份裁员沟通表。客厅只开着小灯,岑晚在阳台收衣服,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一下,又亮一下。同一个名字,曾教练。最后一条是:明晚七点,老地方,别让周砚知道。
她手机没有锁。我没点开。我站在那里,像谈判桌上看见对方材料里多出一页,知道那页能要命,但偏不去翻。然后我拿了文件就走。第二天,我把洗漱包放进会议室柜子,晚上没回。第三天没回。第四天,她发消息问今天回吗。第五天,她说冰箱有饺子。第六天,她说你衬衫我熨了。我没回。
我以为不回就是赢。后来才知道,家里没有赢这回事,只有谁先把自己那点难咽下去。
岑晚走前回头看我。她没拿那只闹钟,先按了一下它的铃,短促两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你连曾教练是谁都没问。”
电梯门合上。小赵把闹钟往前台里面推了推,说挺好看的。我没接。纸巾按在下巴上,已经洇透了。
02
陆姐把一叠离职沟通表放到我桌上,纸角对得整整齐齐。她做了十五年行政,讲话像往抽屉里塞东西,塞得进去就塞,塞不进去就换个抽屉。
“你老婆前天来过。”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找曾嘉。”她说。
“曾嘉?”
“三年前市场部那个曾嘉。你亲自谈的。”陆姐看了我一眼,“她走那天,把工牌放你桌上,说周经理,流程我懂。后来听说去开体能工作室了,带人跑步,划桨,做企业团建。这回公司家庭日外聘她做水上安全教练。”
我翻开家庭日方案。封面是橙色的,页脚印着旧厂房三个字。家属代表一栏,填了岑晚。备注里写:水上体验,曾嘉。方案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比印刷字轻很多。
别让周砚知道。
我认得那笔迹,不是岑晚的。她写字收笔很慢,像修表时针尖落在铜面上。这行字收笔很快,尾巴往外甩。曾嘉的。
“你老婆问家庭日家属能不能参加。”陆姐说,“还问我你最近吃没吃饭。”
“她没问我。”
“你也不接电话。”
我把方案合上。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吹得纸杯边沿发颤。陆姐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砚,你裁人是工作。回到家,别把谁都当名单上的人。”
那天下午,我开了三个会。说了一下午“理解”“尊重”“后续支持”。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手机亮了一下。岑晚发:你胃药在玄关第二格。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没回。
旧厂房三个字像一枚小钉子,扎在方案页脚。我把纸翻过去,它又像从背面透出来。
03
云栖路尽头有家钟表店,门脸窄,玻璃上贴着手写营业时间。岑晚的店。她不在,柜台后坐着一个短发女人,正低头给一只挂钟换钟摆。她左边手腕有一道旧伤,动作很稳。
她抬头看我,先笑了。
“周经理。”
“曾嘉?”
“三年不见,你连我性别都忘了?”她把螺丝刀放下,“也对,你当年看我,只看离职日期。”
我站在柜台前,闻到机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一声。
“你和岑晚聊什么?”
“聊怎么把你从水里捞回来。”
我没说话。她拿起那只挂钟,钟摆晃了两下。
“你老婆说你最近总梦见沉下去。家庭日水上项目没人报名,你又是负责人,场子冷了不好看。她来找我学桨板,想替你撑一撑。”
“她没必要。”
“这话你说了不算。”曾嘉把挂钟翻过来,“她把我店里那批旧钟全修了,没收钱。我欠她。你以为她天天跟我聊天,是聊我?她问得最多的是你。你午饭吃没吃,你胃药还有没有,你晚上住会议室会不会落枕。”
我说:“她可以问我。”
“你回吗?”
柜台下面有个旧纸箱,曾嘉从里面翻出一只工牌,塑料边磨白了。她扔给我。是我三年前的工牌,照片上我眉头皱着,像刚开完一个不太好的会。工牌背面贴过胶,早干了。
“钟摆后面找到的。”曾嘉说,“岑晚姐从你旧纸箱里翻出来,她说旧东西不该扔。人不能只剩下流程。”
我把工牌捏在手里。塑料边有点割手。
“旧厂房周五下午三点。”曾嘉拿起挂钟,“你来不来随你。还有,她膝盖青了,别装没看见。”
我问她岑晚在哪。
“湖上。”
04
我回家拿衣服。望江小区的楼道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钥匙插进去,门没反锁。
家里没人。水槽里有两个碗,一个泡着,一个倒扣在沥水架上。桌垫下压着两张桨板体验券,日期是周五。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还是岑晚的字:饺子在冷冻层,别煮太久。
我拿抹布擦桌子。桌角有一片干掉的水渍,圆圆的,像谁放过一只湿杯子。擦到第三个角,我看见一枚创可贴,拆了一半,黏在桌腿边上。我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洗碗。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过手腕。我把水开大,冲了很久。
岑晚回来时,手里提着修表箱。她右手食指缠着创可贴,膝盖上有一块青,从裙摆下面露出来一点。
“你不是说要分吗?”她把修表箱放下,“回来干什么?”
“拿衣服。”
“衣服在阳台,我没收。”
阳台门开着,风把衬衫吹得硬邦邦。我站在厨房没动。她坐到餐桌边,把那只双铃闹钟从布包里拿出来,拧开后盖。小螺丝刀在她手里转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铜片划的。”
“曾嘉是女的。”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抬头,螺丝刀尖在钟里面轻轻碰了一下。
“你七天不回消息,我怎么说。我去公司找你,前台说你开会。我说我等等。小赵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你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转头走了。”
我想说我在开会。话到嘴边,没吐出来。
“周砚,我不是冷着你。”她把后盖扣上,又打开,“我是怕一开口就变成求你。”
“我提房子车,”我说,“是怕你先说。”
“你先说就赢了?”
“我不知道。”
碗在我手里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缺了个小口。我蹲下去捡,碎片划到指腹,没出血。岑晚从餐桌那边看过来,没过来帮我。她把发条拧了三圈,闹钟短促地响了两声。她没接,让它响完。
“周五旧厂房。”她说,“你来不来都行。”
05
周五下午三点,我去了旧厂房。
红砖墙,屋顶有一块透明瓦,光从上面漏下来,照着一排桨板。曾嘉嘴里含着小哨,吹一下,十几个人从折叠桌后面站起来。有几个面孔我认得,三年前从公司走出去的。他们看见我,有人点头,有人把脸转开。
岑晚在湖边绑浮标。她穿着救生衣,膝盖上贴着肉色贴布,动作不快,但稳。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拉绳。
曾嘉走过来,把那只旧工牌塞进我手里。
“她让我给你。她说你昨天落店里的。”
工牌边缘磨得发白,照片上的我比现在瘦。曾嘉朝湖面抬了抬下巴。
“她练了四十天。第一次下水吐了,说跟修一个锈死的机芯一样,不能硬掰,得一点点来。”
“为什么学这个?”
“她说你妈住在望江小区,楼下就是江。你加班回不来,她得会。”
“我会。”
“你会,但你总没空。”曾嘉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我答应帮她,一半是想看你认错,一半是她把我那批旧客户都拉回来了。人总得吃饭,骨气不能当房租。”
湖上起了风,桨板碰在一起,咚咚响。岑晚划回来,水从她袖口往下滴。她上岸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我手臂。那一瞬间我闻到她身上有湖水味,也有钟表店那种冷金属的味道。
“你来啦。”她说。
“嗯。”
“车怎么办?”
“先开着。”
“房子呢?”
“先住着。”
她没笑,也没哭。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流程单,家属代表那一栏后面有一行铅笔字,被水晕开了。
周砚,别怕,不用讲话。
我盯着那几个字。岑晚伸手把纸拿回去,折了两下,塞进口袋。她问:“闹钟修好了吗?”
“还没。”
“那你修。”
曾嘉在后面吹哨,喊人集合。岑晚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你为什么知道我做梦见沉下去?”
她背对着我,把救生衣的带子紧了紧。
“你半夜说的。”她说,“醒了自己又不记得。”
我没再问。她划出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曾嘉在岸上数人数,数到岑晚,顿了一下,没数错。
我把她落在岸上的外套捡起来,抱在怀里。风从旧厂房那头灌过来,外套口袋里有一枚小螺丝,硌着我手心。
06
我当晚搬回家。沙发上有我的睡衣,叠得方方正正。阳台的衬衫没收,风把它吹得像一块薄板。岑晚在修那只双铃闹钟,桌上摊着绒布、镊子、小螺丝。
我在厨房煮面。水开得慢,锅盖边沿噗噗响。我们没提房子车。她没问我这七天睡在哪,我也没问她膝盖怎么青的。
第二天去公司,裁员沟通继续。陆姐问我家庭日去不去。我说去。她说你老婆报名了家属划桨。我说知道。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这次别站岸上光看。
曾嘉发来消息,问工牌还要不要。我打了谢谢,删了,改成要。晚上回家,岑晚把闹钟递给我,说发条紧了。我拨快七分钟。第三天早上,它还是慢一格。
岑晚没提。我也没提。
有些事像卡在钟里的灰,吹不干净,但指针还走。她出门修表,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我把她的放大镜收进围裙口袋。她回来找了一圈,没问我。我在餐桌边坐着,听见闹钟响了两声。
夜里十一点,双铃闹钟又响了两声。我伸手拨快,还是慢了一格。岑晚在厨房煮鸡蛋,头也没抬,说,先吃,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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