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旱闹饥荒,人人饿红了眼。
我差点被逮住。
拼死逃回家听见哥跟爹说:“与其便宜别人,不如把二丫卖了。”
“咱爷们兴许能逃出条活路。”
后来我成了赫赫有名的武状元夫人。
哥成了宫墙里一人之下的貌美权臣。
才发现,逃这个字,本身就很可笑。
1
隔着那道木门,我看得一清二楚。
哥已经十三四岁,个子蹿得老高。
爹夸哥聪明,是老王家的种。
又臊眉耷眼地嘟囔:“你娘今儿个不行了,让我换给邻居了。“
怪不得我俩今日拼死跑回来,没有见到娘的影子。
顺德府今年不太平。
先是地龙翻身,又闹饥荒,人人都吃不饱饭。
娘把吃食都省给我们三个。
先是饿倒,后来又病了。
今天一大早哥带着我,去山里找野菜根,我们怕娘饿死。
不曾想遇到几个本家兄弟,他们打不过哥,就要抓我去当两脚羊。
我俩拼死跑回家后 ,就没看见娘。
如今到我,逃不掉,跑不了。
这世道,人命jian。
女子的命更jian。
隔天大清早日头刚出来,我就被爹夹在胳膊下。
离家越来越远,哥和家里的院子一点点变小。
我哭着喊他。
这次哥却一动不动,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被扔进菜人铺子的门槛时,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熏得害怕,却不再哭闹。
眼看被放血,老板却直直地倒下去。
身后。
是瘦弱的哥举起一块大石头。
哥眼里噙着泪,红彤彤地,像山里逃命的狼崽子。
“跟哥跑,咱得自己挣条活路,靠别人是不成的。”
“无论东南西北,只要逃出去,就能好好的。”
2
原来昨天爹就要把我卖给邻居老邢家,换她家的小闺女。
哥只能先想一计阻止爹。
半夜偷了户籍文书,用娘换来的粮和糖。
还有邢家姐姐送他的那方手帕。
找个机会带着我跑。
白天,我们跟着人走。
有几个大孩子盯上哥身上的包袱。
其中那个领头的又高又精壮,对手下那几个人动辄打骂。
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怕他们半夜杀人。
我将捡到的树杈子悄悄磨得又尖又利。
可还是吓得直打摆子。
“小丫头,到姐姐怀里。”
同行一个大姐姐见我害怕,好心地让我到她身边,搂着唱童谣。
这姐姐长得真好看,衣服料子也软软的。
虽然远比不上邢家大姐姐水灵,可一看就是被家里精细养着的女孩。
包袱上的刺绣模样我也从未见过。
被她搂在怀里 ,传来温暖的体温。
我才渐渐不怕了。
人一不害怕就容易饿。
肚子没出息地咕咕响。
不知从哪跑来个小黄毛。
东瞧瞧西望望,鬼头鬼脑从胸口里掏出半个地豆。
“快吃,别让我老大瞧见。”
竟然是胖首领手下的小豆子。
别看他长得跟个豆芽菜一样,心倒挺好。
我接过他手里半块地豆,吭哧吭哧大口咽下去。
后半夜姐姐要去小解。
哥和我不方便跟着。
便在原地等着。
“啊! ”
蓦地听见一声惨叫。
跟哥跑过去时,大姐姐血流一地,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
那几个十六七岁的人,活生生地用石头砸死了她!
我冲上去就要去咬,却被他们腰上的刀吓唬住。
周围人还是一样的麻木。
只有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吓得缩在自个爹娘怀里。
“这婆娘白日里偷了我的饼子,晚上我去要,她骂我。”
“还要拿石头砸我们几个,这一个失手,竟把自己砸死了。”
领头的那个人一把拽出大姐姐怀里的包袱。
他敢杀人,是这群人里的霸王。
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
大姐姐死得很惨,红得白得流一地。
哥不忍心,走了过去轻轻给她阖上了眼。
“这世道活着的都在遭罪,你一个女子,早去了也是解脱。”
哥怕姐姐成了难民手里的粮。
把一直藏着的大柴刀别在腰下,把她拖到很远的空地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刀光一闪一闪,比饿狼更骇人。
“哥几个别想打我们兄妹的主意,兄弟我这把刀下也死过不少人。”
3
人多也怕刀。
谁也不想第一个被砍死。
好在这群人后来倒也没有再害过其他人。
可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豆子跟着我们兄妹一路向着北边走。
离顺德府越远 ,光景就越好一些。
先是树上有了皮。
然后就是街边有了叫卖声。
再就越来越热闹。
到了开封府我们仨竟然能讨到白面馍馍。
周围热闹得像做了个美梦,来往商贩,贩夫走卒。
酒楼里全是小二招呼客人的殷勤声。
原来这世道不是不好,只是我们不好。
树挪死,人挪活。
冒着风险离了村、离了镇,来个大地方,就是活路。
这里哪都好。
要饭也能活下去。
就是有个人奇怪的很。
在热闹的大街上,总有个没胡子的大叔带着几个年轻人远远地望着。
不知道他在等谁。
哥好心地去找了大叔。
我们这一路到了很多地方,说不准就能看见大叔要找的人。
我一把扯住哥的手:“哥咱没必要管他吧,万一告诉他不好的消息,这大叔会不会生气?”
哥摸了摸我的头:“坏的是消息,又不是传消息的人。”
“他都等了这么小半个月,不管是好是坏,总得有个结果。”
“能帮一把是一把。”
不知怎地,哥刚和他聊了几句,大叔就捂着脸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几个跟班模样的年轻人,吓得赶紧去扶。
却被大叔一把推开。
哥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等大叔再抬头。
头发瞬间白了一大半。
惊得我跟小豆子对视一眼。
人居然真的会一下子白了头。
大叔抹一把老泪。
拍拍哥的肩,被手下的人扶着走远。
开封府热闹,哪里都招跑堂的伙计,干粗活的力工。
原本我们打算先随便找个破屋落脚。
然后哥和小豆子去找活计。
我年纪小没力气。
只能先在家等着。
等哥赚了银两送我到绣房学手艺。
那时候我天天都有盼头,在破庙里等哥和小豆子回来。
暗自想象以后的好日子。
却不知道自从见了大叔后,哥就改了主意。
4
哥带着我和豆子在崔府门前附近蹲了三天。
崔家是这里的大户,一家子都是好人。
老爷夫人都不拿架子,对里外干活的女使婆子都好。
膝下只有一对儿女。
夫人常把家里的吃食拿出来分给穷苦人。
我还从小少爷手里接过炊饼呢。
上面撒了一层黑芝麻。
脆脆的,像娘的手艺。
“哥你总带我俩来崔府,是要去这府上找活干么?”
这几日总有人牙子在崔府进进出出。
说是招我这个年岁的小女使和小厮。
要底子干净手脚麻利的。
崔夫人布施时见我长得喜庆,问过愿不愿意到她府上。
“二丫,我去看了看,做苦工一天才几文钱,就算是干一辈子也搏不出个前程。”
“哥怕了,怕自己不行,护不住你,就像护不住娘一样,我得活出个样儿来,挣个前程,给你挣份厚厚的嫁妆。”
我信哥能混出来。
“不,哥,我不要嫁妆,只要你好好的。”
他一直都很厉害。
男子出去闯一闯也好。
“你看那些官老爷,再看看咱,是牛是马唯独不是人。”
他满眼不舍地摸摸我的头。
捏捏我的胳膊。
再拍了拍小豆子的肩。
“豆子,以后我若不在,二丫就托付给你了。”
小豆子狠狠地点了头。
“大哥你要去哪?”
哥有些犹豫。
脸上有些许不自在。
不过几息之间,就坦然了。
“之前我埋的女子是前几日街头大叔的女儿。”
“他几年前被陷害,让仇人逼到金陵躲难,怕连累女儿就将她送到我们镇上,谁知道竟会赶上天灾,后来逃难时随从死的死散得散,只剩她一个人却又遭毒手。”
“那日他回去后就查清楚了,确实是我将她女儿埋骨,愿意给我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
听到这里,我俩不禁高兴要拍手。
大叔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不说自个周身绫罗。
连身边的跟班,穿得也是棚绸衣裳。
哥得了他的青眼,以后就不用愁了。
不料下一刻就被哥的话,震到头晕眼花。
“只是他虽有权有势,却在宫里当差,我若要进宫只能……”
这不行啊,这绝对不行啊!
我哭着哀求他不要去。
男子进宫……要净身,那是要遭大罪的呀。
小豆子也哭了。
我俩一起求了又求。
他却没有任何犹豫。
在看我们签了活契后,毅然决然地跟着那个大叔净身进宫。
把得来的银钱都留给我们。
5
豆子人机灵。
提前用银子疏通了。
成了老管家的干儿子,跟着忙府里采买的伙计。
这是个肥差。
我没舍得用哥留下的银子。
一文都舍不得花。
那是他的血肉,花一分都感觉对不起他。
好在夫人见我人瘦小干不了粗活。
又老实。
素手一指,我就成了小姐的贴身女使。
崔大人是文官儿。
府里人口简单,只有一妻一妾,少爷小姐都不为难人。
可我总躲着崔大人。
明知他是个好人,一见着他总跟老鼠见了猫。
当年被爹卖到菜人铺。
我其实反抗过的。
原本在路上,正赶上几个穿鸟兽服的大老爷来巡查旱灾。
娘以前说过,穿鸟兽衣裳的都是青天大老爷。
遇到难事了,找官老爷能救命。
那时爹脸色变了又变,想躲一躲。
我忽然来了股子力气,猛地从爹肩膀上挣命跳下来。
跑到大老爷们面前磕头。
“大老爷救我一命吧!家里没粮吃,爹要把我卖去菜人铺!”
爹讪讪地站在一旁。
还没出声,最胖的官爷就开了口:
“没粮吃?那为什么不吃鱼、不吃菜? ”
蓦地抬起头,明晃晃的厌恶刺得我眼痛。
却还要看着他们装善心:“抓这个女娃作甚,吃鱼虾亦可呀。”
“愚昧,当真愚昧!”
他们管也没管一下。
就叹息着摇头走远。
离不到一米就是沾满了血的门市。
菜人铺子就是官府私下经营的行当,他们怎会断了同僚的财路。
大老爷们有粮仓,有油水。
能大言不惭地“坐而论道”。
普通百姓要生、要活。
就只能“以命换命”。
“狗东西,还敢摆你老子一道。”
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
我不挣扎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
我害怕这些当官的大人。
哪怕崔老爷总笑眯眯地给我糖葫芦。
哪怕月钱总按时发放,到了年节他还会特意封个大红包给我。
我也怕他。
6
还好夫人慈善。
身边的陪嫁、小姐的奶母子张嬷嬷跟她一样都是个好人。
张嬷嬷说我长得像自己的小孙女。
下值后常常给我带些蜜枣、桃花酥之类的小零嘴。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能吃上饱饭,还顿顿都是大米饭。
能穿上棉衣,还都是葛纱,夏天透气不捂汗。
小姐去女学究那上课,我就背着大大的书匣子跟在身后。
小姐和少爷有了不对付。
我就当她的gou腿子,去草里抓小蛇放进少爷的兜子里,吓得少爷嗷嗷叫。
小姐生病难受没胃口。
我就用娘教我做点心的方子,去厨房里给她做一碗酸甜的梅子酥酪。
消暑又解渴。
连一向对我吹胡子瞪眼的少爷都喝了两大碗。
“二丫,虽说你长得丑,脾气也不好,可这做饭的手艺真不错。”
少爷一边不耐烦的翻白眼,一边又喝了一大碗。
引得小姐频频发笑。
“谁说二丫长得丑!”
“今日门房李叔还夸咱二丫愈发标致。”
“要给自家小孙儿说媒。”
咳咳。
少爷没咽下去把自己呛着了。
一旁的得小豆子也翻了个白眼。
第二日李叔家的小孙儿不知道被哪伙孩子堵住。
鼻青脸肿地一路哭回家叫委屈。
7
但日子也没那么好。
府里还是有个烦人精。
我不敢明说。
只能背地里和张嬷嬷抱怨。
那便是老爷的小妾,卿卿姨娘。
她常日里就爱打扮得花枝招展。
还总把我从小姐身边叫走,单独给她开小灶。
说我做的饼合她胃口。
说起来这做饼的手艺还是娘教的。
光景好时。
娘是县里富户家的厨子,手艺在乡里乡村都有名。
爹的胃口被她养刁钻了,总念叨着:“春娘啊春娘,我是一刻也离不开你。”
“日后我得先走,要不然你没了留着我,那是一粒米也吃不下。”
后来没粮,娘饿得起不来。
爹自己躲在米缸后面把最后几粒米生嚼着咽下去。
他读过三年的私塾,总自诩读书人。
却为了吃口别人嘴里的饭,跪在本家小辈儿门前学狗叫。
最后,亲手卖了跟他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恍惚间,忽然发现,当年逃命的日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现如今,能吃口饱饭能穿件衣裳。
已经是大多数人求不来的好日子。
虽然偶尔有些小烦恼。
就比如说眼前的卿卿姨娘。
“死丫头,手脚这么不麻利。”
“若不是别人做不出你这味儿来,真当我愿意日日看你这贱坯子啊?”
卿卿姨娘绞着手绢。
坐在梳妆台前,妖里妖气地贴花钿。
见我晚了半个时辰。
狐狸眼一眯,上手就掐我胳膊里的软肉。
“让你不麻利,让你不麻利。”
我“哎呦哎呦”地往后退。
不小心撞到个有点酒气的怀里。
是小豆子。
他来给姨娘送外面买的绢花。
“姨娘快看,老爷给您什么好东西了? ”
豆子不动声色地将我往后推一下。
使了个赶紧走的眼色。
我也不敢进去收装糕点的盘子。
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卿卿姨娘的娇笑声。
“好几日不见,不知道这老东西又去哪个风流乡里快活了。”
“难为她还记得老娘。”
小豆子谄媚地给个小哈巴狗一般。
“忘了谁也不能忘记姨娘啊。”
“老爷总跟咱们说,府里数姨娘的事最重要。”
“呦,你这小子嘴皮子上的功夫愈发渐长,什么时候让姨娘我好好调调。”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啊护着二丫呢。”
晚间张嬷嬷又给我送炒瓜子。
见我胳膊上有浅浅的红痕,掐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了。
一听是姨娘掐的,又消了火气。
良久叹一口气。
“她也是个可怜人,二丫你以后躲着点走。”
8
日子一天天过。
哥跟着曹大叔进宫都小半年了,一直也没个信儿。
我夜夜担心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哥把我从菜人铺里救出来时的眼神。
然后便是他净身后,惨白的脸。
他是为了在这世道给自己给我挣出个前程。
才吃了大苦。
可哥是愿意的。
当年逃命的路上。
他受够了被人欺负的苦。
那时有山匪下来杀人越货。
一个个拿着大刀长枪,骑在马上凶神恶煞一般。
他们首先要抢最胖的。
杀曹姐姐的领头胖子跪在地上。
再没有往日的威风,不住地磕头。
手下小弟没人敢冲出来,一个个骇得直打摆子。
眼睁睁地看着老大被第一个拖了出去,当场砍头。
哥拽着其中最窝囊又没害过人的豆子,带着我一起躲在茅坑里。
豆子给了我半口粮。
哥记着恩。
逃命时也拉上他,我们三个这才捡了一条活路。
剩下那几个,都被杀了抢走钱财粮食。
三个人身上还沾着秽物。
都没来得及没洗干净。
就看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壮士从山上下来。
领头那位前呼后拥,操着一口汉中话。
打马扬鞭红衣烈烈,当真是好不威风。
那是我们最狼狈的时刻。
哥一个愣神,竟然看痴了。
引得着他们频频大笑:“哈哈,李大哥,这小乞丐看你看呆了! ”
最前面的长髯大汉立马横刀。
看着哥也不住笑了:
“小兄弟穿得污衣烂糟,脊背却挺得
笔直,小小年纪倒也有几分气概,长大后必定也是个好汉!”
壮汉没为难我们。
让人扔下几个油面饼,就带着那一支队伍扬长而去。
哥没有动,眼里闪着光。
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羡慕这壮汉。
哪个男人不向往红衣白马,前呼后拥的日子?
乱世中,穷人家的孩子想搏一条通天路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我知道。
用身体的一部分去赌日后的好日子。
哥是愿意的。
9
我想哥。
小姐虽只在哥入宫前见过几面,却也总念叨哥。
老爷听小姐说起我哥,脸上都是担忧。
“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正经的官家公子送到里面给皇子们当伴读都得受尽欺辱,脱一层皮,别说咱们平常人家的儿子了,二丫哥哥要有受不尽的苦啊。”
宫女熬到二十九岁还能出宫。
太监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每每想到这个,我都躺在床上心疼地小声抹眼泪。
张嬷嬷就把我抱到她的床上,轻轻拍着哄。
“又想你哥了是不?”
“这个狠心的哥,把咱二丫一个娃留下,不哭哈嬷嬷哄睡觉。”
“妮儿啊妮儿啊,快睡觉,风不吹,树不摇……”
她身上传来暖烘烘的气息。
像娘一样,在她的轻摇里我渐渐睡着。
老爷夫人见我想哥,便托了好几次的关系。
想在宫门口让我远远地看一眼。
银钱花了不少,打点事的人也连连称好。
却都跟打水漂一样,没有音讯。
10
又过了几年。
五月节那天,我正和小姐在院子里缠花绳。
小豆子兴冲冲地跑进来,一脸的汗,他跑得急没看脚下,被嬷嬷泡糯米的大盆绊倒。
“哎呦。”
他跌进盆里。
却不忘把手里的东西扔出来。
一旁练武的少爷有些无奈地将包袱捡起来。
拍了拍灰递给我。
豆子抹掉脸上的水。
“二丫快看看,大哥来信了。”
包袱里是一个银镯子和信。
那样式和娘留下来给我做嫁妆的镯子一样。
娘用攒了半辈子的银子打了个镯子。
说要留给我出嫁,刚闹饥荒就被爹拿去当了。
哥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信上只有几个字。
“哥一切都好,勿担忧,妹与弟保重。”
我开心地将信捂在胸口,不住地落泪。
小姐也不缠绳了。
将我搂住安慰:
“王家哥哥来信,这是好事儿,可不兴哭。”
对,是好事。
我得笑。
不能把哥的福气哭没了。
到此刻。
我们终于逃出了灾荒。
好好活着了。
11
见哥平安,我浑身都有了劲。
陪小姐上学堂时都能多背两本书。
少爷明言不爱读书,体格好。
老爷就送他去学武。
拜了当地很有名的一个武师傅。
他跟着了迷一般。
在刚进武馆拜师就学出了名堂。
连习艺多年的大师兄也能过两招。
师父说他是这辈子没见过的好苗子。
少爷也肯吃苦。
下学了日日在院子里练,还扎了个梅花桩。
我和小姐闲来无事。
给梅花桩上画了可可爱爱的小狸奴。
硬是有了壮汉绣花的感觉。
惹得明言哭笑不得。
他有些无奈地看过来。
见我俩笑得开心。
不知怎地竟然张着大嘴,连脖子都红个彻底。
张嬷嬷从厨房一出来,就看见我跟着小姐闹少爷。
轻轻拍下我的头。
“呦,不哭着想哥哥啦?”
“这么有精神头,也别闲着了,跟我学手艺吧。”
张嬷嬷搬来一个木榻。
从老管家那叫来小豆子,让他趴上去。
小姐和少爷都起了好奇心,围过来看。
“小豆子,别怪嬷嬷我没提醒你,学好不容易,学坏可是一激灵!”
“别总跟街上下三滥的兄弟混三混四。”
一开始小豆子还嬉皮笑脸地答对。
只见嬷嬷一手拿着竹筒,一手用燃着火的木棍进去烤了下,就放到小豆子后背。
痛得他嗷嗷叫。
什么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和小姐捂着嘴偷笑。
嬷嬷边教边言语:“认真学着二丫,这叫拔罐,舒经活络。”
“一会我再教你按摩,等以后小姐哪不舒服,你还能给按按。”
“这按摩拔罐的手法学会了,不管在哪里都能有口饭吃。”
我忍下笑意,站在一旁乖巧地点头。
小姐有些不高兴。
“二丫还能上哪去?自然是以后我嫁到哪里,她就在哪。”
“我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
少爷也帮腔。
“是呀,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连身下的小豆子都忍着痛“嗯”了一声。
12
一晃六年。
我们确实一直都在一起。
先是哥在曹大叔的帮忙下,竟然到圣上的御书房当差。
成了继任司礼秉笔太监。
那天,我终于见了哥一面。
他长高了两个头。
皮肤更白了。
眼睛更大了。
身后站了一排公公。
老的小的都喊他‘干爹’,喊我‘姑姑’。
我局促地躲在哥怀里。
他细长的手指摸着我的头。
我感觉不对劲,连忙把哥的手掌摊开。
一直延续到胳膊上,满满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哥………哥……”
眼泪簌簌掉。
一声哭得比一声大。
哥只将我搂在怀里。
“都是过去的事了,哥不疼。”
“二丫别哭,咱这日子眼瞅就好起来。”
跟哥说的一样。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
他明里暗里帮了崔家许多。
近一两年就算是老爷夫人不用银钱打点,我也能一年上有个两三次见着哥了。
京城和开封府距离有些远。
可老爷夫人还是年年送我来见哥。
小姐每次陪我去宫门口等他时,都比我还着急。
每次见完哥。
在回家的路上,小姐总捂着脸嘟囔:
“这世道竟然有这样标致的男孩子。”
“听说近日秦淮河上有个极标致的戏子,连兵马大将军都得花千金才能见上一面。”
“我虽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好看,但若你哥哥是个女子,她定然是比不上的。”
我吃着糖葫芦。
腾出空回应:“以前我邻居有个姓邢的阿姐,样貌跟我哥哥不相上下呢。”
小姐紧张地绞手绢。
“她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小时候就被卖了,好像也是秦淮一带。”
她似是放下心,又似是感慨。
“唉,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13
因着哥哥的原因。
加上我和小姐感情好。
夫人索性收了我当干女儿。
可我只爱当跟班,不爱当小姐。
依旧到处跟着小姐,当她的小尾巴。
少爷武艺精进了许多,成了武举人。
为了让少爷考进士更便利,干爹举家搬到京城。
到了京城日子更好了。
尤其是小豆子。
以前的老管家有儿有女有大孙,不能一起走。
夫人给了他有一大笔养老的银子。
又放了身契让他归家安度晚年。
小豆子成了府里的大管家。
日日都有人送礼。
底下的小厮们把他奉承的美死了。
尾巴有时候翘老高。
他学会了喝酒和耍钱。
我虽日日劝着,说多了只惹他不耐烦。
也不好多说,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日日期盼及笄。
小姐比我大半岁,早就办了及笄。
眼瞅着我也要及笄了。
夫人高兴地要大办一场。
谁也没想到,那天哥竟然也来了。
哥穿着飞鱼服。
身姿挺拔更利落。
小姐扭着手绢催了又催。
“永兰,你快到前厅啊!”
“王家哥哥都到了,一群人围着呢! ”
哥在宫里站稳脚后,说二丫不像个正经名字,便让我改了名。
王家男子犯承字,女子不犯字。
他特意把女子排进了族谱里。
又给我取了‘永兰’,是女子永字辈的第一人。
希望我永远像兰花一样。
我刚穿好哥送来的新衣裳。
就被小姐拉到前厅。
她真是奇怪,见不到哥抓心挠肝。
见到了又红着脸当鹌鹑。
看他在群人中间被一群大小官员奉承。
我也红着脸,等小豆子跟哥说件大事。
女子及笄,可以成婚了。
可我左等右等。
等到及笄宴都散了。
等到宾客都走干净。
还是没见小豆子。
14
卿卿姨娘看我失魂落魄的模样。
抓了把瓜子,幸灾乐祸:“呦,还等情郎提亲呐?”
“男人啊都一个样,你以为他跟你青梅竹马,两个人只差捅破窗户纸。”
“可人家得势了只会享受,谁还在意你这小傻妞。”
张嬷嬷也叹气:“本不想跟你说的。”
“早前小豆子被底下人带坏了,成天走马斗鸡,还,还染上了勾栏的毛病。”
“今日春风楼的相好来找他,现在不知道醉死在哪里呢!”
从前那些弯弯绕绕连在一起。
他刚当上大管家时,便有小厮找他到市井斗鸡斗狗。
接着便是玩色子,玩马吊,双路,放印子钱。
后来下值便时有夜不归宿。
就算回来,也带着一身的脂粉味。
我总是不肯细想。
失魂落魄地走到花园。
听见假山后有窸窸窣窣地哭泣声:“王家哥哥,你当真不晓得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
是小姐的声音。
哥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的荷包。
在宫里常年练出来的冰块脸,此刻也有了一丝瓦解。
可他还是狠下心肠:“崔小姐请自重。”
“你可知,咱家是什么人?”
小姐误以为哥用身份在压她,不自觉地后退。
我却知道,哥心里虽然有邢家姐姐。
可这些年小姐对他的情谊,他不是不明白。
那些点灯熬油绣的手绢,缝的衣衫,纳的鞋子。
他是知道这都是谁送的。
哥只能装不知道。
无论是失散多年的邢家姐姐,还是小姐。
他都不能去耽误。
因为哥净了身,他怕耽误人家姑娘。
等哥甩袖走了后,小姐肿着一双眼跑出来。
撞到我。
有些尴尬的挠鼻子:“我当不上你嫂子了。”
我也哭笑不得:“我也当不 上你家 的管家娘子了。”
两个失魂落魄的姑娘,在夕阳下抱头痛哭。
在及笄那日。
我和小姐都失恋了。
15
后来,小豆子醉醺醺回家,说要给我补过及笄。
那是我在京城里,最后一次离他那样近。
没有闻到一丝一毫的酒味。
“你这个懦夫,我看不起你!”
“骨头从来都没硬起来的王八蛋! ”
“就跟你当年害了曹姐姐一样!”
当年见我躲在曹姐姐怀里喊饿,他好心走过来给了我半块地豆。
却也看到曹姐姐的包袱里露出金银,还有足够的粮食。
然后就出了那档子事。
每次醉酒,他总嘟囔着不是故意的,是被打得扛不住才对胖首领说的。
可胖首领一开始又怎么会知道呢?
喊完这几句,我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
他当他的管家,我当我的二小姐。
虽然跟小姐还是偶尔会抱在一起痛哭。
却并没有让我俩悲痛太久。
因为明言少爷中了武状元!
如今到处都是起义军,需要武将。
皇帝陛下早就恢复了武举殿试,明言一直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极高。
我从未见过像他一样武力惊人的正常人。
除了小时候跟哥看到那位姓李的壮汉。
再见明言,他也骑在马上。
武状元自然是要打马游街。
这一天他风光得很。
小姐拉着我推开一个又一个激动的女孩子。
她们给明言扔的香囊,把马吓得直跺蹄子。
明言被晃一下,逗得我捂着嘴偷笑。
没想到却被他瞧见。
在没人的地方朝我做了个鬼脸。
16
自从少爷中了武状元。
崔府就更热闹。
来来往往前来拜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今儿个是参议李大人,明儿个是王通政。
还有很多前来跟明言切磋的。
他一杆长枪将人挑老远。
不少夫人带来自家女儿前来相看。
也有带着自家儿子来相看小姐。
都被她一一回绝。
害得干爹干娘还有张嬷嬷直唉声叹气。
只有卿卿姨娘坐在边上阴阳:
“呦,咱家的一对哥儿姐儿怕是栽在他老王家的门前了。”
“言哥儿还好说,贤姐儿这是要一辈子等太监了?”
老爷极其罕见地对他动了怒。
“王掌印也是你这个娼妇能议论的! ”
“滚回去!在这胡心什么!”
如今哥已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连陛下微服去探查起义军,都是哥陪着。
自然是不能被一个小妾胡乱议论。
卿卿姨娘也不恼。
瓜子皮直接扔到老爷脸上。
“行,我是娼妇!当年你花着卖老娘皮肉的银子,怎不嫌我是娼妇了! ”
“哼,绝情的爹倒是播了痴情的种。”
老爷微末时,正头娘子其实是卿卿姨娘。
为了供他读书,姨娘将自己买到花楼里。
用卖身子的钱一路托举老爷。
后来他中榜登科。
被上司看中纳为女婿,不得已只能贬妻为妾。
夫人是嫁过来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可生米煮成熟饭,后悔也没有用。
这笔烂账谁也算不清,索性日子就这么过着。
过着过着,孩子就大了。
17
也不知世道是怎么了。
京城里开始有人梳着狗尾巴。
周边又起了天灾。
人人都说,是皇帝无德才降下天罚。
可哥总在信中写:“自陛下登基,夙兴夜寐,案牍劳形。”
“陛下日日劳累……”
“陛下头发白了一半。”
我不懂这些。
只知道京城米卖的越来越贵。
崔府已经把绿梗米换成精白米。
连夫人出门都不敢随意穿丝绸了。
后来她干脆不出门拜佛。
一晃过了重阳节。
我抱着刚撤下来的菊花茱萸去找张嬷嬷。
以前直接给小豆子就好,如今我与他不便宜,要通过张嬷嬷转交。
正好路过花园。
看见少爷坐在往日练功的梅花桩上。
他早就学成,梅花桩也很早就不用。
为了留个念想,干爹在搬家时还是将这些桩子搬过来。
他坐在那个我亲手画过狸奴的桩子上。
手里不知道在编什么。
见我抱着花过来。
也不抬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老长。
“二丫。”
“我改名了。”
“知道,可我就喜欢叫你二丫。”
良久的沉默。
他编完手里的活计。
是个小兔子。
“喏, 给你。”
刚进崔府,晚上想哥想得直哭,有一次被少爷发现了,他也是给我编了个小兔子。
后面又编了小鱼小虾小王八。
我不是不晓得他什么意思。
也不是冷心冷肺。
这样飒爽的少年郎哪个女孩不爱呢?
以前我也曾动过心。
可长出苗就掐掉了。
成婚讲究门当户对。
我这样的身份,就算哥做了大官,也配不上他这样好的人。
高低贵贱,身份有别。
我应与小豆子门当户对。
我们才是知根知底的良配。
只是……
唉。
“我不要。”
“少爷,你应该找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二丫配不上你。”
18
重阳过后。
一场秋雨一场寒。
偏我又淋了雨,没多久就发了高热。
看遍了京城郎中也没退烧。
哥跟皇帝去巡查还没回京。
一时间找不到宫里的太医。
急得干爹干娘团团转。
小姐嘴上也起了一圈水泡。
“有了有了。”
小豆子跑来,但他不进我的房门。
就在门口急冲冲地喊干爹干娘。
我强撑着眼皮,恍惚间看见小豆子身上有伤。
“我听赌坊的兄弟们说京郊外有个郎中,医术好得不得了。”
“只是脾气有些臭,只医治能得打过
他家府卫的人。”
“我………我本想去,可连看门的都没赢过……”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跟着流民一起出现在京郊。
去求医的不知道有多少。
无关身份贵贱,必须要按照他的要求来。
他只医过几个,确实是药到病除。
只是被他府卫打残打死的也不少。
干爹干娘也没了办法。
“不要去……我撑得住……”
话还没说完。
眼前一黑。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只见小姐双眼红肿地守在我床边。
“永兰,永兰。”
“你可算是醒了。”
“这大夫果然有些门道,不枉我哥拼着一身上也要去给你请来。”
什么?
19
原来我晕了后。
是明言单枪匹马去请神医。
他一杆长枪打败了府卫。
却也是大大小小一身伤。
小姐扶着我到明言的房间。
往日里生龙活虎的人,浑身都是伤。
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见我抹眼泪,就要硬撑起身。
“你别动,动坏了我可要欠你们家一条人命了。”
明明是心疼,话一说出来反倒像是抱怨。
他也不恼。
躺在床上喃喃:“我这筋骨,再打十个也没问题,反倒是你。”
“我只怕耽误一刻,你就危险一分。”
“现在想想,当时你拒绝我是对的。”
“如今我的伤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若你真嫁了,以后怕不是要守个残废过日子。”
我连忙呸呸呸了几下。
用帕子擦掉他额头的汗,满脸通红。
“无论你好不好,我都嫁你。”
经历生死一遭,去他娘的门第。
去特娘的公子小姐丫鬟。
“哐当。”
门外不知道谁打翻了茶盏。
像给这桩婚事定锤。
20
哥真的送来了十里红妆。
只是世道乱,没敢明面上抬进来。
如今城外都是起义军。
城里的跑不出去,城外的也进不来。
我本不想在这关头办婚仪,可明言执意要办。
“这是女子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断不可马虎。”
强扭不过。
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迎亲只象征性地走了一条街。
说来也巧。
我的花轿和另一个花轿擦肩而过。
风吹起了红盖头。
一搭眼。
轿子里可不是失散多年的邢家姐姐!
“沅姐! ”
“沅姐! ”
“我是二丫啊!”
“沅姐! ”
连忙掀开红盖头。
朝轿中人大喊。
她显然是听到了声音。
也探出头含泪张望。
那张极美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
可她没找到我。
是了。
邢沅姐从没见过我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又怎么能认得呢?
“真美啊,此生我能见过这样的美人,算是无憾了。”
“做皇帝真好,能享受到这样的美人儿。”
四下百姓指着那轿子议论。
“陈圆圆 不愧 是当世第一美人啊! ”
邢沅阿姐便是名动秦淮的绝色戏子?
“听说她自小便被卖了,以前好像并不姓陈,而是姓邢!”
我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哥。
他满目悲戚地看着邢沅姐。
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
直到接受我们跪拜奉茶。
哥还红着眼眶。
别人都以为他只是送妹妹出嫁舍不得。
惹得干爹干娘也不住地抹眼泪。
连卿卿姨娘也少见地没有阴阳怪气,反而傲娇地把一个金镯子扔给我。
反倒是张嬷嬷心事重重。
听说她的小孙女被起义军扣住了。
我和明言给亲长拜了又拜。
洞房花烛时,我还想着邢沅姐的事。
有些走神。
被脸颊粉红的明言按住:“小二丫,还敢分心。”
“看为夫如何整治你!”
明言身体力行,将我的思绪以极快的速度拉回到洞房中。
尝到甜头的小夫君,龙精虎猛地闹了一夜。
连第二日给公婆请安都免了。
21
整整三日。
我们只当了三日夫妻。
明言死了。
谁也想不到,城外的起义军就这么打进城。
朝廷的武将全出城迎敌。
明言临走前将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小二丫别怕,你是知道我的,长这么大谁能打得过我。”
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
一路走来,在武艺上,我从没见过谁是明言的对手。
他总是能一杆长枪将对手挑下马。
万里挑一的武状元怎么会轻易死?
就是这么轻易。
只用了一招。
那天我心慌的很。
小豆子见我魂不守舍偷偷跟上去。
夜半时分。
浑身是血的跑回来。
形状疯魔:“快藏起来!”
“要变天了!”
“大少爷被一刀砍下头,当场就死了! ”
“闯王要杀进城了!”
干娘当场晕死过去。
干爹哭的心疾复发。
我愣在远处无法动弹。
还是小姐抱着我嚎啕大哭。
小豆子连忙吩咐人。
将我们这群人藏到地窖中。
原来当年我们逃难时遇到的长髯汉子便是闯王李自成。
那是,他还不是闯王,而是兄弟们口中的‘李大哥’。
他的军医便是城外怪脾气的郎中。
原本军医对明言是惜才的。
阵前曾劝降。
可明言只说了‘忠君爱国’四个字,便提起长枪。
李自成长叹口气。
亲自上马。
只一刀便将我成婚刚三日的夫君。
斩于马下。
22
人在极为危险的状况下,悲伤是很短暂的。
一晚上。
崔家上下便接受明言的死。
我们躲在地窖里,听地面上的大顺军隆隆的脚步声。
“不伤百姓。”
这是大顺军的口号。
我在地窖里抱着明言的衣裳不敢大声哭。
猛地抬头。
“哥呢! ”
“我哥还在宫中!”
“我哥呢!”
发了疯一样就要冲出去。
被小姐死死抱住。
他是生还是死?
我总要知道个消息啊!
“永兰,永兰,你听我说!”
小姐见我疯魔,用力扇了我两巴掌。
“现在皇帝将刚入宫的陈圆圆扔出来。”
“用她来顶罪,说自己是被美色误国。”
“既然能传出这个消息,就说明皇帝没事,那王家哥哥大概也没事。”
我被小姐紧紧抱在怀里。
就像逃难那年,被曹姐姐抱在怀里一样。
后来曹化淳告老还家,带走了曹姐姐的尸骨。
23
不伤百姓的事,好像是真的。
闯王入京后的第二日。
我便和小豆子一起,扮作乞丐打扮到宫墙外。
可那时人人自危。
以前熟悉的面孔都换了新人。
不认人也不认钱。
我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一个熟面孔。
他急匆匆都跑过来:
“姑姑,您快逃吧,干爹让我传话。”
“要逃明日便逃,他走不了了!”
什么叫走不了?
我疯了一样抓着小太监:
“为什么走不了!为什么!”
那小太监面色悲戚却坚定。
“皇帝陛下连自己的皇后,妃嫔,子女都亲自杀了个干净!”
“宁死不做亡国奴,我们这些奴才,自然也不会做逃!”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物件。
是哥的手绢。
当年邢沅姐送他的手绢。
“这是干爹给姑姑留得念想,他让我告诉您,忠义难两全,这些年陛下对他极好,他要以死报君恩!”
一瞬间。
身上的魂魄就像是被抽走了。
我接过手绢。
不知道怎么跟小豆子回的家。
刚进崔府,就看见满地狼藉。
小豆子连忙把我拽到他提前挖好的另一个地窖里。
上面传来哭喊声。
是张嬷嬷。
“闯王虽说不伤百姓,但要官员追赃助饷!这家原是武状元和侍郎的府邸,如今武状元已死,请侍郎大人快快现身吧,只要把赃款交出来,咱们对女眷就既往不咎。”
等了一会,没有人肯应答。
起义军便抓了一个女孩。
将她扔到张嬷嬷眼前。
“这是你的小孙女吧!”
“老太婆,如今你是要忠还是要亲? ”
张嬷嬷老泪纵横。
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孙女衣衫不整,身上青青紫紫,目光呆滞。
忽然听见拔刀声。
接着就是崩溃大喊:
“别杀 ,我,我告诉你老爷在哪。”
她踉跄起身。
眼看要带着一群人往地窖走去。
我刚要出声阻止,就被小豆子捂住嘴。
隔壁的地窖传来细细的呜咽声。
是卿卿姨娘:“你个窝囊fei,当年就靠老娘身子混成了官,哄骗我一世。”
“临老还是个窝囊fei!罢了,老娘再去替你们死一回!”
【轰】
姨娘闷哼。
好像缓缓倒下。
干娘的声音传过来:“好妹妹,这些年委屈你了,这一次,让姐姐我替你受一次苦。”
她好像没看干爹。
只又打晕了小姐。
头也不回地爬上来。
声音郎朗:“何必为难一个老货!”
“崔府的藏私,我都知道,且跟我来! ”
干娘将起义军领到另一个方向。
临走之前,他们抹了张嬷嬷孙女的脖子。
她只解脱一笑。
张嬷嬷看着夫人的背影,大喊:“小姐,奴婢对不住您。”
话音刚落。
一头撞死在曾教我拔罐针灸的架子上。
上面的艾灸罐掉落一地。
像曾经的日子般。
稀碎。
24
崔府被洗劫一空。
找到了银子,他们并没有将干娘放回来。
这一天被抢夺的官家并不止崔府一个。
大将刘宗敏制作了大量夹棍。
对官员及家眷进行严刑拷打。
无论是否缴纳巨额银两,都被抓了个典型。
干爹就是知道必死,宁愿拖上一家人的性命赌万分之一的活路。
也不愿用自己换全家活。
夜半时分。
我跟小豆子望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个头。
然后收拾好行装找到小姐和干爹还有卿卿姨娘。
“走? ”
“往哪走?”
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我们脑子麻木。
到处都是贼。
往哪走?
哪条是生路?
哪条是死门?
“去江南吧。”
干爹喃喃开口。
“起义军大多在北方,江南好一些。”
“只是路程会久一点。”
卿卿姨娘翻了个白眼 ,不搭理她。
小姐也不愿意回应。
最后,我们还是定了江南。
崔家现存的几个人,只有干爹曾走南闯北。
我终于知道哥为什么要让我们明天跑。
黎明刚到。
闯王就打进了紫禁城。
起义军没工夫管城里的普通百姓。
残存的文武官员跪地迎接。
只剩紫禁城的三千太监。
以残缺之身负隅抵抗。
我含泪跟大家一起逃命。
路上看到夫人伤痕累累的尸身,跟一众大臣亲眷尸身一起,被挂在城墙上。
干爹不敢看。
卿卿姨娘当下就要去砍断绳子。
被小姐死死拉住:“姨娘,母亲不愿意您做这样无谓的牺牲!”
“她想你活着 !想我们都活下来! ”
就这样。
我们一路抹黑了脸,穿着乞丐衣衫,来到城门前。
临出城前一秒。
身后传来小兵兴奋的叫喊:“狗皇帝死了!”
“在煤山一棵 歪 脖 子 树上上吊了! ”
“咱闯王要遗憾终生,没亲手了结这个昏君。”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算有种!身边的太监也有种,以发覆面跟着一起去了!”
“啊,我知道,就是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王承恩嘛!”
哥。
你的忠,全了。
我的半条命,没了。
25
从京城回到了承德府,一路躲躲藏藏。
眼看九个多月过去。
好在总算是到了江南。
刚落脚,胎便发动。
谁也没想到,成亲那三日,明言居然给我留了个念想。
我也是在逃亡路上才发现的。
小豆子急得不行。
这年头上哪找稳婆,卿卿姨娘也没生育过。
两个人急得在周围到处找生育过的大姐帮忙接生。
干爹慌里慌张地去烧水。
小姐守在我身前,跟着我一呼一吸,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比我还紧张。
“二丫,你坚持住!”
“咱们闯过那么多困难,生孩子也肯能定闯过去!”
这一路,困难重重。
不止我们几个。
皇位上坐着的人也是如此。
闯王没坐稳几日皇位,就被吴三桂打开了山海关引清军入关。
他给出的理由跟崇祯皇帝一样可笑。
只不过崇祯说美色误国。
他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邢沅姐一个弱女子,就因为长得美。
被男人们争来抢去,还要无辜地为他们的野心背负无数骂名!
念及此处。
我的肚子更痛了。
还好卿卿姨娘找来一位中年大姐。
“这位是史夫人,生过孩儿。”
史夫人熟练地帮我接生。
教我如何呼吸,如何用力。
终于在痛了两个时辰后。
生了一个女儿。
小姐抱着她,不住亲吻。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来。
“哥,你的女儿,长得很像你和二丫。”
我迷迷糊糊。
听到小豆子跟送史夫人出门:
“你们怎么到此处了!”
“眼下城门已落。不知道何时能打开,听我一句劝,这几日躲一躲,无论有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史夫人说清军多铎部马上就要打来。
城门外全都是红衣大炮。
她跟夫君史可法大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守住扬州。
一万对十万,别说对方还有红衣大炮。
老天爷!
你当真不愿给我们一条活路?
26
史大人奋力抵抗。
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十几日的时间,我们几个人挖出两个简单的地道。
城里家家户户都在挖地窖。
将能藏的人和家私都藏起来。
可这样的抵抗惹清军更残暴。
蛮子多铎还是攻了进来。
史可法大人和史夫人在战斗中被清军俘虏。
多次劝降被史大人痛骂后,多铎便下令在军前将他“就地处决”。
疯狂只有开始,不会很快结束。
在倾盆大雨中,多铎下令:屠城以儆效尤!
我抱着熙儿,还有卿卿姨娘,小姐,躲在更隐蔽的地窖里。
这次,干爹看着熙儿,竟然主动说要去更浅一点的地窖。
还有小豆子。
临别之际。
小豆子望着我:“二丫,以前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想耽误你。一次又一次地当缩头乌龟,但这一次,我想当个爷们!”
他亲了亲熙儿,便头也不回地跟干爹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
心跟被一只大手用力攥着一样疼。
我也是个胆小鬼。
当年曹姐姐,我听见了她的呼救。
却不敢去。
也不敢叫哥。
还有小豆子,明明发现他在看曹姐姐的包袱,也没有提醒她。
到后来,小豆子惹了一身毛病,及笄当日没有跟哥说。
我难道就没有松一口气?
午夜梦回时,就没想过如何让明言更喜欢我一点?
人无完人。
谁都是矛盾的动物。
27
清军的速度,太快了。
小豆子和干爹还没有藏好。
就被第一波清军抓住。
一刀一个,倒在血泊里。
我们只敢在深夜,将他们拖到后山。
算是埋葬。
来不及悲伤,便是第二波屠杀。
熙儿总想哭,被我捂着嘴。
我们三个躲在地窖中。
听清军的收缴声。
渐渐停息后,我把熙儿放到卿卿姨娘怀里:
“我们三日没吃饭,在这样下去没被抓到,也会饿死。”
“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帮我照顾好熙儿。”
可我运气好。
在一户人家的泔水桶里找到了点吃食。
第二次,是卿卿姨娘。
也找到了点水。
又过几天。
是小姐。
临走之前,她回头朝我笑了一下:“二丫。”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嫂子。”
看着她很年轻,却已经生出皱纹的脸。
我咽下心中的不安。
“小姐,这次我去,你在地窖里待着。”
她把我按在原地。
“放心,你们能找到,我也能。”
“来,快叫一声,让本小姐过过瘾。”
我强咽下口水,哑声叫道:“嫂子。”
“哎! ”
她高高兴兴地去。
却再也没有回来。
28
十日。
终于结束。
听说寺里的和尚光是收殓的尸体就超过80万具。
姨娘在街角的路口找到了小姐。
小姐的衣服被撕成碎片,连谷道都肿了。
我们将她收拾好。
埋在老爷和小豆子身侧。
扬州城里一片废墟。
后山上也是一片废墟。
我抱着孩子,绝望地望向山顶。
山顶上好像有几只羊在吃草。
卿卿姨娘已经哭不出来,眼神空洞。
嘴里喃喃:“这世道……这世道……”
这世道如何,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笑了,掏出哥的手绢。
自嘲地摇摇头。
原来当年和哥从菜人铺里逃出来,无论是往东南西北哪条路上逃。
最终都是这个结局。
忽然想起以前跟小姐在女学究那学
过的一首词: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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