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甥女从名校毕业,回家待了半年不找工作,晚上看剧到天亮,白天睡到中午,连饭都要爸妈送到房间,实在有点过分了。
上周三中午十二点四十,我姐端着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面站在闺女房门口,手背上的汗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那碗沿烫得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
门敲到第三遍,里头才传出一句“放门口”。
我姐把碗搁在门口小凳上,面汤晃出来一小片,洇湿了凳面上那张去年贴的“出入平安”红纸。
她退到客厅沙发坐下,两眼盯着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一晃一晃的。
一点半,门开了,那碗面原封不动,面条坨成一团,西红柿片耷拉在碗沿上。
外甥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趿拉着棉拖鞋,头发随便抓了个髻,眼皮肿得发亮,直奔冰箱拿了瓶冰可乐,转头又钻进屋了。
我姐攥着那碗面站在厨房垃圾桶前,碗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拿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嘴里念叨着“晚上热热还能吃”。
这就是我姐家现在的日子,外人看着风平浪静,里头早就馊了。
外甥女叫周茉,去年六月从北京那所顶尖的财经大学会计系毕业。
毕业证寄到家那天,我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九宫格,从校门拍到宿舍,从食堂拍到图书馆,配文“四年辛苦终有果,前程似锦”。
亲戚们点赞点到手软,我那个在县城开小卖部的二姨,特意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茉茉这回可好了,大公司抢着要,一年少说三十万起步,你们两口子就等着享福吧。 ”
周茉回来那天,我姐夫特意请了半天假,开着他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黑色朗逸去高铁站接。
我姐在家炖了排骨,焖了虾,桌上摆了八个菜,连我都被叫过去吃饭。
饭桌上,我姐夫试探着问:“简历投了几家了? ”
周茉扒拉着米饭,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刚回来,先歇两天。 ”
我姐夫看了我姐一眼,我姐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那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歇两天变成了歇一周,一周变成了半个月。
我姐开始旁敲侧击,今天说楼下张阿姨家儿子进了银行,明天说老家表弟考上了编制。
周茉的回应很统一:“嗯”“知道了”“再说吧”。
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每天稳定在十三个小时以上。
到了去年十月,我姐憋不住了,趁周茉出来上厕所的功夫堵在走廊:“茉茉,要不你先找个工作干着,骑驴找马,别在家闲着。 ”
周茉揉着眼睛,语气不耐烦:“妈你不懂,我这是第一份工作,不能将就。 校招都结束了,社招没经验没人要,等明年春招吧。 ”
我姐张了张嘴,想说春招还有小半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转身去阳台把晾干的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
那件粉色家居服从十月穿到十二月,洗了换,换了洗,袖口起了毛球。
周茉的作息彻底倒过来了,晚上通宵追剧打游戏,白天睡到中午甚至下午,一天就吃一顿正经饭,剩下的靠外卖零食对付。
外卖盒子在房间角落里堆成小山,我姐每周进去收一次,塑料袋一提溜就是七八个,汤水沥沥拉拉滴在地板上,黏得踩上去“吱呀”一声。
我姐夫脾气好,不爱说话,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前,会把早饭挂在周茉门把手上,一个塑料袋装着包子和豆浆,有时候是煎饼果子。
晚上下班回来,那个塑料袋还挂在那儿,包子凉透了,皮硬得像石头。
他有次站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手举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那个塑料袋在门把手上晃了晃,没出声。
今年元旦,家族聚餐,在我二姨家。
二姨夫炖了一大锅羊肉,满屋子膻香。
周茉是被我姐硬拽来的,裹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全程窝在沙发角落刷手机。
二姨端着碗凑过来:“茉茉,工作找着没? 你表妹今年大三,还指着你给指点指点呢。 ”
周茉眼皮没抬:“还在看。 ”
二姨夫从厨房探出脑袋:“要我说啊,现在大学生就是眼高手低,先找个三四千的活干着呗,总比在家啃老强。 ”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姐心上,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没吭声,拿纸巾擦了擦。
回家路上,我姐夫开着车,暖气呼呼吹着,挡风玻璃起了雾。
他闷声说了句:“茉茉,过完年该动动了。 ”
周茉在后座戴着耳机,没搭腔。
我姐从副驾驶扭过头,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正播着一部古装剧,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
我姐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眼眶有点发酸。
真正让我姐崩溃的是腊月二十三那天。
那天她单位提前放假,下午三点到家,推开周茉房间门想收拾一下。
地板上除了外卖盒子,多了三个快递纸箱,拆开的,泡沫纸散了一地。
我姐蹲下去收拾,从泡沫纸底下摸出一个硬壳文件夹,打开一看,是一份三方协议。
北京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岗位审计助理,月薪八千五,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周茉刚毕业那会儿。
协议甲方盖了章,乙方签名处空白。
我姐捏着那份协议,手指头把纸边攥出了褶子。
她想起这半年,想起那些送进去又端出来的饭,想起那些凌晨三点从门缝透出的蓝光,想起二姨夫那句“眼高手低”。
她蹲在地板上,膝盖硌在快递盒的棱角上,没觉得疼。
文件夹最底下还有一张打印的A4纸,是校招终面通知,邮件截图,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圈了出来:“面试成绩优异,诚邀加入。 ”日期是去年五月。
我姐把那份协议折好,塞回文件夹,放回原处,泡沫纸盖上去,快递盒恢复原样。
她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晚上我姐夫回来,我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背对着门口说:“老周,茉茉那份三方协议,去年六月就寄来了,北京八千五。 ”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
我姐夫在门口站了半晌,问:“她没签? ”
“没签。 ”
油烟机还在响,我姐夫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了蜷。
过了几分钟他说:“随她吧。 ”
我姐关了火,转过身,眼睛红红的:“随她? 你知不知道她这半年怎么过的? 白天睡晚上醒,饭端到门口都不一定吃,二姨夫说的话你没听见? ”
我姐夫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着。
我姐一把夺下来:“要抽出去抽。 ”
那根烟被我姐夫攥在手心里,碎成了两截。
腊月二十八,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厉害,说茉茉跟她吵了一架。
起因是我姐把那份三方协议翻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周茉出来倒水看见了,脸一下子涨红。
“你翻我东西? ”
“茉茉,妈没翻,收拾屋子看见的。 北京这工作不是挺好吗,你怎么不签? ”
“你懂什么? 八千五在北京够干什么? 租房就得去掉一半,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同学去了三个月就辞职了。 ”
“那你也得先干着啊,不能在家这么耗着。 ”
“我耗着? 我这是在准备省考! 你们懂什么! ”
周茉声音拔高了,我姐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砖上。
她看着闺女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很。
“你准备省考? 你书翻过一页没有? 每天夜里看剧看到几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
周茉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半杯水溅出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转身回屋,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姐站在客厅,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捡。
窗外有人在放小年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从窗缝钻进来。
她慢慢蹲下去,把抹布捡起来,拿去厨房搓了两把,晾在龙头上。
那晚我姐没做饭,我姐夫回来煮了两碗速冻饺子,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清清楚楚,隔壁传来电视里春晚彩排的歌声。
第二天早上,我姐照常把早饭挂在周茉门把手上。
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
中午她去收,袋子还在,包子凉透了。
但她发现袋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周茉的字,从小写字就好看,工工整整一行:“我去图书馆了,晚上不用等我饭。 ”
我姐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窗外腊月的太阳白惨惨的,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尖泛着黄。
晚上七点半,周茉回来了。
还是那件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起来了,露着耳朵,冻得红红的。
进门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我姐端上一碗热汤,周茉接过去喝了两口。
“妈,我明天去北京。 ”
我姐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家事务所,我联系了,问能不能重新走流程。 那边说可以面谈。 ”
我姐夫从碗沿上抬起眼,看了周茉一眼,又看了我姐一眼。
“早上八点的高铁,我自己去。 ”
我姐把勺子放下,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门,对着那碗放了三天的西红柿鸡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面端出来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我姐夫在外头说:“钱够不够? ”
“够。 ”
那天夜里,我姐起来上厕所,看见周茉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底下透出的光,这一次不是蓝的,是暖黄的台灯光。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我姐夫开车送周茉去高铁站。
我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朗逸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她回屋,推开周茉房间门,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摊着一本行测题,翻到第三十七页,上面用红笔勾了几道题。
那件粉色家居服洗好晾在阳台上,袖口的毛球剪掉了。
我姐站在阳台上,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脸。
她掏出手机,家族群里二姨又发了一条消息:“茉茉工作定哪儿了? ”我姐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去北京了,做审计。 ”
二姨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我姐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屋,路过周茉房间门口时停了一步。
门把手上那个装包子的塑料袋早就拿掉了,留下一小圈油渍,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亮。
没有谁真的能替谁过日子,当父母的把心操碎了,路还得孩子自己抬脚走。
惯出来的懒是害,放出去的手才是爱,这世上最深的缘分,是目送,不是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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