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结婚那天下了点小雪。院子里铺的红地毯边上沾了泥,踩上去有点滑。
舅妈来了,穿件暗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喜糖和一条红围巾。她把塑料袋搁在礼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很小,薄薄的,捏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她递给我妈的时候笑了一下,说给闺女的,一点心意。我妈接过去,笑着道了谢,搁进礼箱里。
那个红包,我记了两年
晚上拆礼金,我帮忙记账。拆到舅妈那个红包,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钱: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
二十七块。
我愣了一下,把钞票展平了摆在桌上。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她说你舅妈这个人,一辈子会过日子。
我没接话,在账本上写下:舅妈,27元。
我老公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什么。他大概以为写错了,又看了我一眼。我把账本合上,继续拆下一个红包。
那天晚上一共收了四万多礼金。舅妈这个数是最少的,少得扎眼。但我没跟任何人提,也没跟我妈抱怨。收进抽屉里,锁上了。
两年后,请帖来了
两年后的秋天,舅妈的儿子陈建辉结婚。请帖是我妈拿来的,红底烫金,上面写着陈建辉和刘小雅的名字。
我妈把请帖搁在茶几上,说建辉办事,你去不去。我说去。她说那你随多少。
我说妈,你记得我结婚的时候舅妈随了多少吗。我妈想了想,说好像是二十多。我说二十七。她哦了一声。我说那就随二十七。
我妈没拦我。她大概也觉得该这么办。
婚礼在县城一家中档饭店办的,摆了二十桌。我和老公去的,穿了件干净外套,封了个红包。红包是我特意挑的,普通的红纸封,跟当年舅妈给我的那个差不多大小。
里面装了二十七块钱——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我还在红包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当年舅妈随我二十七,今日回礼,礼轻情意重。
她捏了捏那个红包
到了饭店,舅妈站在门口迎宾,穿件紫红毛衣,烫了头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看见我跟我妈进来,迎上来招呼。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接过去捏了捏,脸上的笑没变,搁进旁边收礼的篮子里。然后她招呼我们入座,倒茶递烟,挺热情的。
宴席吃到一半,舅妈忽然从主桌那边站起来,往收礼台那边走。她在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翻了几下红包,拿出一个,拆开看了看。
隔得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站在那里没动,手里攥着那个红包。旁边有人过去跟她说话,她摆了摆手,把红包揣进兜里,回到了主桌。坐下来的时候,她往我们这桌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吃菜。
“你记得真清楚”
过了一会儿,舅妈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说小雅,你那个红包。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说二十七。我说对。她说你记得真清楚。
我说舅妈,我记账的,每一笔都记得。她端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她说那年你结婚,舅妈手头紧。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现在过得好了。我说嗯,过得挺好。她说那你也不能。
我说舅妈,我没别的意思。当年你随二十七,我今天回二十七,礼尚往来。你要是觉得少,我补上。
舅妈脸上的表情从红变白。她端着那杯酒,站了几秒。然后她把酒喝了,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转身走了。那杯酒她本来是要敬我的,但没说出敬酒的话。
她回到主桌,坐下来,跟旁边的人说话,没再看我。我夹了一块鱼,搁在碗里,慢慢吃。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你舅妈刚才那脸色。我说妈,吃饭。
她的手很凉
婚礼结束的时候,舅妈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个人握手道谢。轮到我,她伸出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头上有茧。
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松开手,说舅妈,祝建辉新婚快乐。她点了点头。我跟我妈转身走了。
出了饭店,我妈说你今天这事办得。我说怎么了。她说你舅妈那个人,抠了一辈子,但从来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我说妈,我没下她面子,我就是按她的规矩来的。
我妈没再说话。我们上了车,车开了。路边的树往后跑,天阴着,要下雨。我靠着座椅,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
我妈在旁边说,你舅妈以前对咱家不差。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今天。我说妈,她随二十七,我回二十七,我没觉得我做错了。她不说话了。
后来,她没再来往
后来舅妈没再跟我们来往。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她来了,我打招呼,她应一声,不多说。
我生孩子她没来,我妈去了,她让我妈带了个红包,我妈回来说里面是两百。我说哦。我妈说你看,她这回给多了。我说嗯。我妈说你要不要。我说你收着吧。我妈把红包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有时候想,那二十七块钱,舅妈可能早忘了。她随礼随了一辈子,给出去的多了,记不住。但我记得。
我结婚那天,她递那个红包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得。我不恨她,我就是不想让她把那页翻过去。
二十七块钱,是她写的数,我替她记住了。她忘不忘的,跟我没关系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讨伐谁。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不在意,别人在意。你以为随手一写,别人收着了。收着就收着了,早晚有一天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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