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海南临高,80岁的林爱兰从抗战老同志手中接过一枚纪念章。她没有把它挂在墙上,而是小心收进衣柜。对她而言,这不是一件普通的纪念品,而是对那段苦难岁月的确认:她曾经拿过药箱,也曾经拿过武器,更曾在日军据点里与死亡挨得极近。
林爱兰1925年出生于海南岛西北部临高县高宝乡。父亲是一名乡间医生,熟悉草药和简单医术。林爱兰是家中长女,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辨认药材,原本想学会治病救人,过一种安稳日子。
安稳很快被战争打碎。
1939年2月10日,日军侵入海南岛,临高一带也受到战火波及。村庄遭到搜查,百姓流离失所。那时的林爱兰还不到15岁,却已经亲眼见过抢掠、焚烧和杀戮。她没有走远,而是加入了当地抗日队伍,先负责照料伤员。
她会用草药,也懂得包扎。前线送来的伤员,有人腿部中弹,有人身上满是刀伤。面对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林爱兰常常红着眼眶,却不肯退缩。她很清楚,自己年纪小,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只要还能救一个人,就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后来,她不再只是医护人员,还承担起传递情报、运送粮食和军需物资等任务。村里的妇女为战士缝鞋、洗衣,她也参与其中。危险一步步逼近她,也逼近她的家人。
日军抓不到林爱兰,便把目光投向她的亲属。她的母亲遭到杀害,父亲和两个妹妹被迫逃散。小妹妹在一次躲避搜捕时离开村子,此后失去消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既要面对敌人的追捕,又要承受亲人离散的打击,日子可想而知。
有人劝她:“别再回去了,活下来要紧。”
林爱兰没有答应。她知道,若人人只顾躲藏,日军的暴行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于是,她擦干眼泪,继续为抗日队伍做事。
1941年,她和几名女战友奉命向前线运送粮食,途中遭到日军伏击。由于敌我力量悬殊,她们被捕后押往据点。一个日军军官曾以轻薄言语侮辱她,甚至声称要娶她。林爱兰当面斥责,激怒了对方。
她遭到殴打,身上很快布满伤痕。日军军官一度想要杀人灭口,幸亏一名在日军手下做事的同乡出面求情,她才暂时保住性命。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获救。当天,她被关进了日军设置的慰安所。
那是一间狭窄的木板房,里面挤着几名被抓来的妇女。屋内潮湿、闷热,空气污浊,门窗几乎不透光。房门一旦打开,便意味着又一轮暴行开始。她们没有选择,也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在恐惧中等待下一次折磨。
据林爱兰晚年回忆,日军对她施以长期虐待,甚至将她吊起来殴打。她的右腿受到严重损伤,留下终身残疾。更严重的是,持续的摧残使她失去了生育能力。那一年,她只有16岁。
她曾试图咬舌结束生命,但看守发现后将她救回。活着,对她来说并不是轻松的事,而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忍耐。木板房里的哭喊声、脚步声和开门声,后来伴随了她很多年。
半年后,一名在据点服苦役的中国老人冒险帮助她们逃走。趁日军外出作战,他在围墙上弄出缺口,林爱兰等人才得以离开。逃出时,她已经遍体鳞伤,右腿行动困难,但她没有选择留在后方躲避,而是回到抗日根据地,改做后勤和救护工作。
1945年日本投降时,林爱兰20岁。战争结束了,她的人生却没有立刻恢复平静。母亲已经遇害,小妹妹下落不明,父亲和大妹妹多年后才回到家乡。这个曾经的五口之家,再也无法完整团聚。
因为身体受到伤害,林爱兰终身未婚。61岁那年,她从医院领养了一名被遗弃的女孩。母女二人住在简陋的茅草屋里,靠邻里帮助和有关补助维持生活。日子清苦,却终于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家。
战争留下的伤口并不会随着时间自行消失。晚年时,林爱兰偶尔在电视画面中看到日军军服,仍会情绪激动,反复斥责侵略者。有人问她,若当年不参加抗日队伍,母亲或许不会遇害,她自己也可能不会遭受那些苦难,是否后悔。
她沉默了很久,只摇了摇头。
2005年,林爱兰获赠抗战纪念章。那枚纪念章被她视作一生最珍贵的物件。2015年,林爱兰因病去世,终年90岁。她没有等到侵略者真正承担罪责,也没有等来一句迟到的道歉。她留下的经历,记录着海南抗战中普通女性所承受的苦难,也记录着一个16岁姑娘在枪声与暴行之间作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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