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去了趟内蒙古,让我惊掉下巴,内蒙古人,你也太牛逼了。

我是十月一号到的呼和浩特,从杭州飞过去,三个小时,机票一千五,贵得我肉疼,但想着国庆嘛,哪儿都贵,忍了。落地白塔机场,出来第一感觉是大,第二感觉是空,天高得吓人,云低得吓人,空气里有股草味,不知道从哪来的,就是有。我拖着箱子往外走,接机口没多少人,举牌的、喊名字的、抱在一起哭的,一个都没有,就几个出租车司机站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一个大哥迎上来,说去哪儿,我说市区,他说打表走,不宰客。

上了车,司机姓赵,四十来岁,黑黑壮壮的,说话嗓门大,问我从哪来,我说杭州,他说杭州好,我说内蒙古好,他笑了,说那当然,内蒙古不好谁好。车上了高速,路两边全是草原,黄了,但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山,光秃秃的,黄褐色的,像趴着的牛。我说你们这山怎么不长树,他说长什么树,草原上的山就这样,光长草。我说那草呢,他说夏天绿,现在黄了,你夏天来,一片绿,好看。我说现在也好看,他说那倒是,内蒙古什么时候都好看。

到了市区,我把行李放下,出去找吃的。酒店在回民区,旁边有条街全是烧麦馆,我进了一家,老板是个老大爷,问我吃啥,我说来一笼烧麦,一碗羊杂碎,他说好嘞,又问要不要加个焙子,我说加,他说好,一共二十。烧麦端上来,皮薄得透亮,里面全是羊肉,咬一口,汁水往外冒,烫了舌头,但香得不行。羊杂碎也实在,肝、肚、肠、肺,满满一碗,汤是骨头熬的,浓的,白的。我吃了两笼烧麦,一碗羊杂碎,撑得直打嗝。大爷过来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他说不够再加,烧麦管够,我说不用了,他说你是外地来的吧,我说杭州,他说杭州好,我说内蒙古更好,他笑了,说那是,内蒙古不好谁好。

第二天我去了希拉穆仁草原,包了一辆车,司机姓刘,也是本地人,四十多岁,胖胖的,爱说话。路上他给我讲草原的事,说以前这里草能没膝盖,现在退化了,但夏天还是好看,满地的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他说你国庆来晚了,草黄了,但人少,清净。我说清净好,他说对,清净好。到了草原,我下车,站在那,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但天蓝得吓人,云低得伸手就能摸到,远处有马群,有羊群,有蒙古包,有几个游客在骑马。我站在那,看着,觉得心里空了一下,那种空不是缺什么,是太大了,人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下午去了一个牧民家,姓巴特尔,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他给我们煮了奶茶,放了盐,咸的,热的,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他老婆端了一盘手把肉出来,羊肉,带骨头,煮得烂烂的,蘸韭菜花酱,我吃了一块,肥的,香的,不腻。巴特尔说吃,多吃,内蒙古的羊,吃的是草,喝的是水,肉好。我说好吃,他说那当然,内蒙古的羊肉天下第一。我笑了,他也笑了,他老婆在旁边说慢点吃,还有。

晚上住蒙古包,包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子,有电热毯。我躺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我睡不着,爬起来,走出蒙古包,外面满天星,密密麻麻的,比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都多,都亮。银河清清楚楚的,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我站在那,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都没觉得。巴特尔也没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抽烟,看见我,说睡不着,我说嗯,他说认床,我说可能是,他说那你坐下,看看星星。我坐下了,他给我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收了,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我们这的星星好看吧。我说好看。他说比杭州呢。我说杭州看不见星星。他说那你们亏了。我说亏什么。他说亏了星星。

第三天去了响沙湾,沙漠,黄沙一片一片的,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疼。我骑了骆驼,骆驼站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掉下去,牵骆驼的大爷说别怕,它不咬人,我说它不咬人它晃我,大爷笑了,说它就这样,稳当。骆驼走得很慢,一步一晃的,我在上面坐着,看着沙漠,黄沙连着天,天连着黄沙,分不清哪是哪。牵骆驼的大爷说,你从哪来,我说杭州,他说杭州好,我说内蒙古好,他说那当然,内蒙古不好谁好。

第四天回了呼和浩特,去了大召寺,寺里香火缭绕,有人在磕头,有人在转经筒,有个喇嘛在念经,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在门口卖酸奶,自己做的,三块钱一碗。我买了一碗,她给我加了糖,我吃了,酸酸甜甜的,比超市买的好吃。她说你是外地来的吧,我说杭州,她说杭州好,我说内蒙古好,她说那当然,内蒙古不好谁好。她说你多待几天,我说要走了,她说下次再来,我说好。

第五天走的时候,在机场碰见那个烧麦馆的大爷,他也来坐飞机,去北京看孙子,看见我,说小伙子要走了,我说对,他说下次再来,我说好,他说你来我请你吃烧麦,我说行,他说我电话你存着,我说好,其实没存,但心里记着了。

上了飞机我靠着窗户,外面内蒙古的草原往后退,沙漠往后退,山往后退,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五天的画面,那个让我座的大爷,那个煮奶茶的巴特尔,那个牵骆驼的大爷,那个卖酸奶的老太太,那条清得不像话的银河,那碗浓得发白的羊杂碎,那片大得看不到边的草原,那个高得摸不到顶的天。

我想起在杭州的时候,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补觉,外卖吃腻了,电影没时间看,朋友约了几个月都约不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是钱紧,是心紧。但内蒙古人让我看见另一种活法,他们不急,不卷,不攀比,挣多少花多少,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样过,过得还有滋有味。

我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说在内蒙古待了五天,发现一件事。他问什么事。我说内蒙古人牛逼。他说怎么牛逼。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反正我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