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屿的合拍,最早是从对样开始的。三年前我为南京旧街区的口述专题跑采访,稿子写完,找不到肯接的印厂——册子量小、图多、还要专色,问谁谁摇头。
有人把我指到夫子庙后面巷子里的一间家庭印刷店。接单的是老板的儿子,名字里一个屿字。他把我拍的老门西砖墙在屏幕上调了三遍,说我肉眼看着的灰其实是青色多了两格;我不懂印刷,他就教我什么叫出血、什么叫骑马钉,我不服他动我的标题,他就把两个版本的校样并排打出来,让我念给采访对象听。
我写得快,改得狠,他动手稳,认死理,两个人都别扭,在校样上却别扭得正好合拍。第一期小册装订那晚,他在锁线机前守到后半夜,我坐在旁边替他压平最前面那一页,谁都没觉得那是加班。后来他说,那天他就想好了,这人的稿子他要一直印下去。
小册一年出两期,封底并排印着我们两个的名字。三年里我们吵过不少架,多半是在校样边上吵完的:他嫌我写得抒情,页边批一个'删';我嫌他擅自调了我的图,画个圈批'恢复'。
后来同住了,这个习惯也跟进了生活,说不出口的话,我们有时写下来递过去。他家里那间店迟早归他,我早就知道;我的工作越做越顺,他也早就知道。
这两件事一直各归各放着,直到上海那家文化公司的邮件躺进我的收件箱。
我把录用通知摊在餐桌上,是十月初的一个周二。浦东,城市内容岗,长期合同,十一月十五号入职,附页写明前三个月每周可两天远程——这一页我顺手折了角。
我把要点讲完,说:'我不是来通知你的。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商量迁居这件事。商量,不是让你现在就拍板。'周屿捏着筷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的交接单上个月就拟好了。
老客户要一家一家带我认,对账的账套周一刚过到我名下,两个老师傅的社保也等着过我手。这个节骨眼我说走,你让他怎么跟店里交代?'我说我没让你明天就走,我问的是愿不愿意商量。他把筷子横在碗上:'商量?上回商量到一半,你妈先给我下了结论。'
我妈那句原话是'跟一个守印刷店的过日子,你可想清楚',我只挑了这句转给他,她前半截夸他手艺实在的部分,我咽了回去。
他妈妈那边也一样,那天下午她刚来过电话,他只转述了'你别被人三言两语就带走了',后面那句'小遥那孩子实诚,你们别为大人添的事别扭',他没提。
这些我是很久之后才从他嘴里听全的。当时我只觉得两边的声音一起压过来,谁都有投票权,唯独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倒像各自阵营派出来的代表。我说:'那就别让他们代言。你自己的话,现在说给我听。'
他自己的话是:店在,爸的交接在,'这三样都在,你让我商量什么?'我先是冷笑,然后开了一个自己都没防备的头。我说这三年我让过多少步:小册的截稿一次次绕开他家年历订单的忙季往前赶;为了省他半小时的路,我把住处换到他店后面,多出来的通勤我一句没提;同事到现在都以为我单身,因为我不敢说'我们',一说就得解释结不结婚、店归谁、人走不走。
说到这儿我本该停,可攒得太久,收不住:'所以今天你得给我一句话,这份工作我是接还是辞。你不给,我就只能当成你让我自己挑——挑工作,还是挑你。'
我要的其实不是这道选择题。我要的是他把题掀了,先说一句舍不得,别的都可以再排。他没掀。他看着我,脸一点一点冷下去:'别拿离职和分手逼我表态。'屋里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也觉得话说死了,补了一句:'要不你先去,周末坐高铁回来看我,先跑一段试试。'我说这不是跑不跑得动的问题,是你要不要把它当成我们两个人的事来商量。
他不接了。我起身进屋收拾:电脑、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装进搬来时那只旧箱子。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过来,也没说拦的话。我在玄关蹲下系鞋带,系得比平时慢——那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时间。他开口,说的是'外面在下雨'。我拉开门,下了楼。
之后的一个月,我住回自己那间小房子。手机安安静静,我没删他的号码,一条也没发。不删,是想着他随时能打来;不发,是我要看看他到底会不会。
同事问起,我说搬出来住一阵,问急了就说是缓冲期,这个词总比'他没有找我'体面。第四个星期,主办方的邮件进了我的收件箱,抄送栏里躺着周屿的地址:旧街区小册决定加印五百册,修订稿需两位署名共同确认,截稿日在三周后。
我把'共同确认'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半封邮件:'修订请以周屿版本为准,封底署名可以去掉我。'存在草稿箱,没有发出去。当天晚上,周屿的消息进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校样我改好了。周五下班我去你公司楼下,当面交接,行吗?'
周五傍晚六点半,他真的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是印刷店装样用的牛皮纸袋,人瘦了一圈。他先说的是纸:'内页换的这批八十克偏青,我压了三遍色。
你回去对灯看,不行我再调。'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先说这个没用。'他把纸袋换到左手,看着我:'那天那句拿离职和分手逼我表态,是故意说重的。
你要的不是迁居方案,你要我先说一句你对我有多重要。可我要是先说了舍不得,你就有了等我给时间表的正当理由,而我三个月之内都给不出。
我怕先说了甜的、后头全是赖账,就想把话堵死——堵死了,我就不用承诺了。'他掏出手机递过来。草稿箱里排着一列未发送的消息,最早一条在吵架后第三天,最晚一条停在收到加印邮件那晚,每条都是长长一段。
我没有逐条点开,只看见最上面那条的开头:'遥遥,那天你拉门的时候——'他伸手把手机收回去,锁了屏:'发了你也未必回,我不敢赌。'
我把纸袋接过来抱在怀里,凉透的牛皮纸贴着外套。我说:'这些没发出去的,说明你想过来,也说明你一次都没有过来。这一个月,我是照着"他不想来"过的,一天一天过下来的。'我把草稿箱里那半封放弃署名的邮件也给他看了:'我本来打算把名字从封底撤下来,这样连共同确认都省了。
你没来,我就往更省事的方向退。'他捏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辩解。有两三秒我差点就把话软下来——三年了,我认得他每一步的别扭。
可我把它咽了回去:上一次我心软,换来的是一个月的'他没有找我'。然后我说:'后悔我收到了,重话的账你也认了。可后悔是朝那天晚上看的。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你能做什么——不是你当时为什么做不到。'他想了想,说附近有家面馆还开着,有几件他问过的事,可以摊开来讲。
面馆的灯是暖黄的,两碗葱油拌面没怎么动。他把排期讲得很细:父亲的交接压到一月底收尾,中间这三个月他走不开,客户要对,账要接,年历订单还压着十一月底一起到。'但我可以把周末整个空出来。
从下下周起,固定,不动。你来上海也好,我回南京也好,都算在我头上。'他顿了顿,'三个月交接一完,工作地点重新评估。评估的意思是——南京以外,也在桌面上。'我问他愿不愿意把这句写下来。他说:'写可以,但只写到这儿。再多写一个字,都是我赊的。'
轮到我交底。'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我说,'远程那两天,就印在录用条件里,我折了角的那一页。'他抬起头,盯着我看。'我没说的原因是,我把你会不会立刻跟过来,当成了及格线。
你要是知道可以远程,我怕你就更不必选了。我想要一个不用我提醒也会做的决定——现在我承认,这个考法本身就不讲理。'他没笑也没躲,半天说了一句:'你拿远程考我,我拿沉默考你。
咱俩这三年,白对样了。'然后我们撞上真正谈不拢的地方。他让我暂缓签长期租约:'万一三个月之后——''万一什么?'我打断他,'我不拿我的工作等一个口头承诺。
租约我照签,一年。那是我的退路,不是给你的判决。'他盯着桌面:'合同一年,试行三个月,剩下九个月你拿什么跟我说?'我说:'拿九个月里做的事说。
每周谈一次,三个月评一次;谈得拢,租约到期我不续;谈不拢,你也别被我拴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三个月后我还是给不出地点,你那九个月全成了我欠的。'我说:'那你就在每周的电话里告诉我你卡在哪儿。欠不欠,到时候再算。'
他从纸袋里抽出两张废样——调色印坏裁剩下的,背面还干净。两栏写上去。他的不能答应:交接期不丢下店里;现在给出迁居时间表。
我的不能答应:暂缓签长期租约;再把'跟不跟来'当成唯一的证明。可以尝试那一栏是两个人一起凑的:三个月试行;轮流往返,这一趟他去上海,下一趟我回南京;不让父母传一句话;每周只安排一次专门谈现实问题,别的时候不翻旧账;谁需要暂停,必须说明什么时候继续;小册往后还是两个人做,他不许我一个人撤名,我也不许他一个人扛印。
两张写完对了一遍,重叠的划掉,'暂缓租约'那行谁都没划。他说这行先挂着,放进每周讨论里磨;我说行,磨不拢,它就一直留在那儿。
我们没说复合,也没提和好如初。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要伸过来,最后只是把其中一张推到我面前:'先按这个来。试行期里,谁也别再赌谁。'我收下了。
我按期入职了。头两周培训排满,第三周起每周三、周四远程,那页折了角的条款落了地。租约签了一年,合同复印件压在书桌玻璃板下,旁边钉着废样的复印件,'暂缓租约'那行没划掉,字是我写的。
试行期的第一个约定周末,周屿来了上海。进门他先看了眼玻璃板上那张废样,没问。手里还是那种牛皮纸袋,不是礼物:三本装订好的新版小册,一张手写的排班表。我把正式合同从抽屉里取出来,摆到他面前。
两张纸并排铺开。合同第七条第二款,远程条款印得清清楚楚,他逐字读完,指节在纸上敲了敲:'白纸黑字,比我那草稿箱体面。'他又翻到试用期那页,问考核定在哪个月,我说三月初。
他'嗯'了一声,在排班表边上记了一笔。排班表上,他的固定休息周末一格一格排到一月底。对到十二月中,卡住了:年历订单压上来,有两个周末他做不了主。
搁在从前,这里就该冷场了。这次他把铅笔递给我:'这两个周末先标待定。周三的电话里我带客户的答复来——能推,我把一趟挪到元旦前补上;推不掉,周四之前我告诉你,这两轮算我暂停,元旦后第一周恢复,再多跑一趟补齐。'我照规矩把暂停和恢复连同日期写进日历备注。他凑过来看了一遍:'就这么办。谁欠的周末,谁补。'
然后是新版小册。加印版比第一版多出一页修订记录,末页空着半栏。他拧开校正用的红笔,想了想又放回去,换成了铅笔——老规矩,先铅笔后描墨,给改稿留余地。
日期他写:一月十八日,第二次修订。写完把笔递给我,我在日期后面补上校次,把两个名字并排签好,跟封底那两个一样近。他看着那一页说:'但愿这一页不用真的改。'我说:'改不改,一月见。按废样上的规矩来,到时候谁也不用猜。'
周日傍晚我送他去虹桥。废样原件随他回南京,复印件留在我玻璃板下,两张纸隔着一座城,各压着一份'不能答应'。回程的地铁上,日历弹出提醒:周三晚九点,第一次周度讨论,议题一栏是他下午添上的'年历订单答复'。
订下周五去南京的高铁票时,我看见玻璃板下的租约压着十二个月,试行期只剩两个多月,中间还夹着一行谁都没划掉的字。
我付了票钱,又设了一个周四晚七点的提醒,备注写:等答复,到了就更新排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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