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秘书摸着妻子孕肚挑衅,我甩他一耳光,看向妻子:怎么,心疼他?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我踩下油门。
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橙黄色的光扫过副驾驶座,B超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导航提示前方有测速,我松了松油门,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酸得发麻。
手机屏幕亮了。丁昭雪的电话,第二通。我伸手按掉,指尖在屏幕上留了个汗印。
第三通来得更快。
我把车靠进应急车道,双闪打开。接起来,没说话。
“郝成亮,你在哪?”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梯叮的一声响,她应该也往停车场走了。
“回家。”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盯着副驾驶座上的B超单,“八周。我三月十二号走的,四月十号我在深圳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你告诉我,我哪来的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她的呼吸,还有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回家说。”
“不用了。”我把手机换到左手,“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邓律师。你让黎俊杰也找个律师吧。”
“郝成亮——”
我挂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丁昭雪发来一长段,我扫了一眼,前面全是“你冷静一点”“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最后一句是:“房子是婚后财产,你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笑了一声。
车厢里很安静,导航还在报:“前方五百米,有出口。”
重新上路后,我一直在想那个“8周”。像一道算术题,反复验算。三月十二号出差,六月五号庆功宴,中间八十五天。八周是五十六天。五十六天前,四月十号。
四月十号那天,深圳暴雨,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方向,我在酒店会议室熬到凌晨。丁昭雪发微信说“早点睡”,我回“嗯”。那天晚上她有没有在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不在。
到家时快十一点。婚房在十七楼,客厅灯亮着。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半停住。
门从里面开了。
丁昭雪站在玄关,换了家居服,头发扎起来了。她脸上没有妆,嘴唇有点干,看起来像是哭过,但眼眶不红——她从来不会哭到眼眶发红,这是她的本事。
“回来了。”
她侧身让开。我换鞋,没看她。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她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
“郝成亮,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坐到沙发上,B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她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喉结动了一下。
“孩子是你的。”
“八周。”
“我知道八周。但时间——可能医院算错了。”
“医院算错一周我信。”我往后靠,盯着她,“算错三个月?”
她没接话。手伸过来拿B超单,我先一步抽走,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你出差那段时间,我——”
“丁昭雪。”我打断她,“你身上这件家居服,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我记得。你穿它的时候一般不出门。但今天你从庆功宴回来,先换了衣服才等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脸色终于变了。
“黎俊杰的衬衫领口,今天沾了你的口红。”我说,“香槟色连衣裙配的口红,YSL那个色号,你梳妆台上有。你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服,但口红印洗不掉。”
“你——”
“我瞎猜的。”我站起来,“但你没反驳。”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了一排,最里面那件香槟色连衣裙,今天穿的,已经挂回去了,衣架上还带着酒店宴会厅的香水味。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她的证件、存折、几张银行卡,都在。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抽出来,里面是租房合同。承租人黎俊杰,地址在城东翡翠湾,月租六千八,付款方式写着“年付”,签约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还在公司加班攒首付尾款。
我把合同折好,跟B超单放在一起。身后传来脚步声,丁昭雪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的动作,手指攥着门框。
“郝成亮,那是公司给秘书租的宿舍。”
“公司宿舍月租六千八,年付八万。”我转过身,“你们公司真大方。”
“你翻我东西?”
“我翻我家的东西。”我看着她,“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婚前付的。你忘了?”
她嘴唇抿紧了。那种表情我太熟了——谈判桌上被人将军时的表情,她在公司用这招对付过很多人。
“你想怎么样?”
“离婚。”
“可以。”她点头,“房子一人一半,车归你,存款平分。我给你留面子,不对外说。”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房子一人一半?”
“婚后共同财产。”
“首付八十万是我婚前付的,贷款这三年也是我在还。”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APP,把还款记录亮给她看,“你给黎俊杰转的账,每个月两万,转了八个月。这笔钱,也是婚后共同财产。”
她的脸色终于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把手机收起来,“但你刚才确认了。”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她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郝成亮,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条件可以商量。”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铂金的,三年前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
“丁昭雪,你怀孕八周,孩子不是我的。你给黎俊杰转了八个月的钱,租了房子。你让我怎么跟你谈?”
她松手了。
我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玄关的灯还亮着。换鞋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黎俊杰租房合同上写的地址,翡翠湾,门禁卡就挂在上面。
我拿走了那串钥匙。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毯上。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手机震了。邓怀瑾回微信:“明早九点,所里见。带好所有证据。”
我回了一个字:“好。”
坐进车里,把B超单、租房合同、那串钥匙,一起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目的地设成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
车子驶出地库时,手机又亮了。丁昭雪发来最后一条:“黎俊杰的事,公司很多人知道。你闹大了,丢人的是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天见吧。”
然后把她的微信设成免打扰,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高架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导航的女声平稳地报着下一个出口。
手套箱里,那串翡翠湾的钥匙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第2章
客厅的灯比昨晚更亮。丁昭雪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一杯推到我这边,一杯摆在自己手边,没动过。她坐在沙发另一端,膝盖并拢,双手叠在腿上,像开季度会那样坐得笔直。
“我想过了。”她先开口,“离婚可以,房子一人一半。”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没坐。
“你说什么?”
“房子婚后还贷的部分,有我的份额。”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按市场价折算,你给我一半,我搬走。车归你,存款对半。黎俊杰的事,我处理。”
“你处理。”
“我会让他离职,离开这座城市。”她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你那边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打招呼,换个环境——”
“丁昭雪。”我打断她,“孩子是谁的?”
她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水杯放回茶几,磕出一声轻响。她低下头,盯着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很直。
“黎俊杰的。”
三个字落地,客厅里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我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B超单,展开,放在茶几上。那张纸压住她推过来的那杯水,水面上晃了一下。
“你承认了。”
“是。”她点头,“孩子是他的。八周,四月十号那天晚上。”
四月十号。深圳暴雨。我在酒店会议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
“那天你给我发微信说早点睡。”
“是。”
“你发那条微信的时候,他在哪?”
她没回答,手伸向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
“郝成亮,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不是出差就是改方案。我生病自己去医院,生日自己点外卖。黎俊杰至少会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
“所以你就跟他上床。”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你怀了他的孩子,你让我说话好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小区的中庭,几盏地灯亮着,有小孩在下面跑。她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房子的事,我不是跟你商量。婚后财产,法律上我有份。你不同意,我们就走诉讼。”
“首付八十万是我婚前付的。”
“贷款是婚后还的。”她声音又稳下来了,“你还贷的钱,是婚后收入。我查过了,这部分增值有我的份额。”
“你查过了。”
“我问过律师。”
我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三年前跟我去民政局领证,排队时还在回工作邮件。她那时候说,郝成亮,咱俩都是实在人,好好过日子。我说好。然后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了两年,直到买房需要流水才拿回来。
“丁昭雪,去年十月你给黎俊杰租了翡翠湾的房子,月租六千八,年付八万。”我掏出那串钥匙,放在B超单旁边,“这笔钱,也是婚后共同财产。”
她目光落在钥匙上,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公司——”
“你刚才已经确认了,孩子是他的。”我拿起钥匙,挂回手指上转了一圈,“你觉得法官会信公司宿舍这一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气从牙缝里漏出来。
“郝成亮,你变了。”
“我没变。我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你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把钥匙攥进手心,“你给黎俊杰打电话。”
“他懂我。”
“他懂你什么?”
“他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人陪。”她声音提起来了,手指戳向茶几方向,“你呢?你只知道你的项目、你的方案、你的KPI。我怀孕了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想告诉你。”
“因为孩子不是我的。”
“对。”她直直看着我,“孩子不是你的。所以房子分我一半,我们各走各路。你拿钱走人,我带孩子过。黎俊杰的事我不会公开,你的面子我替你保住。”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那杯她推过来的水,从头到尾我没碰过,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房子不分。”我说,“一分都不分。”
“那我们就法庭见。”
“行。”
“郝成亮,你别逼我。”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认识多少人,你一个普通职员,打官司耗得起吗?”
“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
“你——”
“丁昭雪。”我打断她,“你出轨,你怀孕,你转移财产。你让我保住面子,拿钱走人。你觉得我傻?”
她胸口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突然伸向茶几,抓起那杯没动过的水,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杯炸开,碎渣溅到我拖鞋边。水洇湿了地板,B超单的一角被打湿,墨迹晕开一小块。她站在碎玻璃后面,胸口还在起伏,手指在抖。
我没动。
“你摔完了?”我弯腰把B超单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珠,折好,放进口袋。钥匙攥在左手里,硌着掌心。
“明天上午九点,我约了邓怀瑾律师。你要谈,让你的律师来。”
我转身走向卧室。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点哑。
“郝成亮,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停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四月十号那天晚上,我在深圳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你发微信说早点睡,我回了一个嗯。”我没回头,“那天你跟他在一起,对吧?”
她没回答。
我走进卧室,反锁了门。锁舌咔嗒一声弹进槽里,客厅里传来她收拾碎玻璃的声音,瓷片碰瓷片,一下一下,很轻。
我坐在床沿,掏出手机。邓怀瑾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那句“明早九点,所里见”。我打字:“她承认了。孩子是黎俊杰的。她要分房子。”
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显示消息已读。几秒后邓怀瑾回了一条:“录音了吗?”
我盯着这三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板后面,客厅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碎玻璃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往玄关方向去了。
我低头打字:“没有。她摔了杯子。”
“没关系。”邓怀瑾秒回,“明天来所里,银行流水先打出来。她能承认一次,就能承认第二次。”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房间里暗下来。门外传来玄关柜子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钥匙串碰撞的金属声。她拿走了车钥匙。
我没出去。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照,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红色毛衣,我穿黑色夹克,背景是老家门口的春联。我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玻璃面磕在木头上,闷闷一声。
手机又亮了。邓怀瑾发来最后一条:“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带好所有东西。”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3章
邓怀瑾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三摞卷宗,最上面那本夹了十几张便利贴。她给我倒了杯茶,纸杯,茶叶梗浮在水面打转。
“B超单我看了。”她把纸杯推过来,“孕周对不上,这是核心。但光有这个不够。”
“还需要什么?”
“转账记录、租房合同、录音、照片。”她掰着手指数,“你现在手里只有B超单和一把钥匙。钥匙能证明你进过那个小区,证明不了房租是谁付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拍的那份租房合同照片。邓怀瑾接过去,拇指放大看了几秒。
“承租人黎俊杰,年付八万。”她把手机还我,“付款记录呢?”
“没拍。”
“去银行。”她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丁昭雪的工资卡是哪家银行?”
“建行。她公司统一办的。”
“先去建行打流水。重点看两万这个数字,每月一笔,转给同一个账户。”
银行在律所楼下,隔一条街。九点二十,取号机吐出一张A017。前面排了六个人,三个在填单子,两个在跟柜员吵架。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丁昭雪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
邓怀瑾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你跟她结婚几年?”
“三年。”
“三年,工资卡在她手里两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心真大。”
我没接话。叫号屏幕跳到A017,我走过去,把证件递进窗口。柜员是个年轻男的,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抬头看我。
“查流水需要本人来。”
“我是她丈夫。”我把结婚证翻开推过去,“她委托我来打。”
柜员看了一眼结婚证,又看了一眼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打多长时间的?”
“近一年。”
打印机开始响,吱吱嘎嘎,一页一页往外吐。我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些数字一行一行滚出来。前面几页是工资入账、水电扣款、超市消费,密密麻麻。翻到第三页,一个数字钉住了我的眼睛。
转账支出:20000.00。收款账户:黎俊杰。日期:去年十月八日。
我往后翻。十一月八日,两万。十二月八日,两万。一月八日,两万。每个月八号,雷打不动。到六月八日,整整八笔。
十六万。
打印机还在吐纸,我捏着那几页流水单,指节发白。柜员从窗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单子递出来。
邓怀瑾接过流水,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六月八号也转了。”她指给我看,“昨天。”
昨天。丁昭雪跟我摊牌的同一天,她给黎俊杰转了第七笔、第八笔钱。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闪过昨晚客厅里她摔杯子的样子。她摔杯子的时候,这笔钱已经转出去了。
“够了吗?”我问。
“转账记录有了。”邓怀瑾把流水单折好放进文件袋,“租房合同你拍的那份能用,但最好拿到原件。还有——”
“还有什么?”
“照片。”她看着我,“能拍到他们在一起的照片,比转账记录更有说服力。转账可以解释成借款、工资、报销。照片解释不了。”
我把流水单收进包里,走出银行。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手机地图上搜翡翠湾,城东,离这儿七公里。
打车过去十五分钟。小区门口有门禁,铁栅栏,旁边保安亭里坐着一个穿蓝制服的老头。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玻璃窗后面。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帕萨特从东边开过来,右转,减速,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座门打开,黎俊杰先下来,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丁昭雪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香槟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针织开衫。脚上换了平底鞋。黎俊杰伸手扶住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腰偏下的位置,她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了。
两个人一起走向小区大门。黎俊杰刷了门禁,丁昭雪先进去,他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一直没离开她的腰。
保安亭里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我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们的背影,按下快门。照片里,丁昭雪的侧脸很清楚,黎俊杰的手搭在她腰上,门禁杆还抬着。第二张,他们走进小区,黎俊杰低头凑近她耳边。第三张,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入口。
我点开邓怀瑾的微信,把三张照片发过去。打字:“翡翠湾门口,刚拍的。她穿的是昨天那条裙子。”
邓怀瑾秒回:“收到。流水单原件收好,照片我存了。租房合同原件能拿到吗?”
我盯着屏幕想了几秒。钥匙还在口袋里,翡翠湾的门禁卡、单元门钥匙、房门钥匙,一串三把。丁昭雪昨晚拿走了车钥匙,但这串她忘了。
“钥匙在我这。”我打字。
“别进去。”邓怀瑾回得很快,“私闯民宅,证据会被排除。找物业,以业主身份调租赁备案。或者等诉讼阶段申请法院调查令。”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小区大门。黎俊杰和丁昭雪已经进了单元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保安老头翻了一页报纸,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手机又亮了。邓怀瑾发来最后一条:“证据链基本成形。明天下午之前,把租房合同原件拿到手。拿不到也没关系,这些够立案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便利店,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把流水单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八笔转账,每月八号,两万整。十六万。这个数字像一根钉子,钉在六月八号那一行。
路边有家打印店,我走进去,把流水单和租房合同照片各复印了两份。老板问要不要装订,我说不用,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开叠好,塞进包里不同的夹层。
出门时手机响了。丁昭雪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按了接听。
“郝成亮,昨晚你拿走的那串钥匙,还我。”
“哪串?”
“翡翠湾的。”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应该在公司,“那是公司宿舍的钥匙,我要还给行政。”
“公司宿舍。”我重复了一遍。
“你别多想。黎俊杰已经提离职了,月底就走。”
“他走不走,跟我没关系。”我站在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翡翠湾的楼顶,“钥匙我会还,但不是现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套房子年付八万,付款人是你。租房合同上写的是黎俊杰的名字。”我停了一下,“丁昭雪,你当我是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
“你查我?”
“我查我家的钱去哪了。”我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明天下午之前,把租房合同原件给我。不然我把流水单和照片一起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你敢——”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报了律所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打表起步。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翡翠湾的楼顶越来越小,最后被立交桥挡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张照片。丁昭雪的侧脸,黎俊杰的手,门禁杆抬起的弧度。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里。
包里,银行流水单的边角从夹层里露出来,六月八号那行数字在颠簸中若隐若现。
第4章
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烧水。
纸箱先探进来,黄色胶带封底,边角磕在门框上,簌簌往下掉纸屑。丁昭雪侧身挤进来,用肩膀顶住门,弯腰把纸箱放在玄关地砖上。箱子里摞着几件她的衣服,最上面那件家居服,去年双十一买的,叠得方方正正。
她没换鞋,站在玄关垫子上,看了我一眼。
“拿点东西。”
“拿吧。”
水壶在灶上响起来,咕噜咕噜。我转身去关火,顺手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手指划过屏幕边缘时,盲按了两下——录音图标在第二页,我昨晚调好了位置。红点亮起来,数字开始跳。
她走进卧室,衣柜门拉开,衣架碰撞的声音。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跟进去。
“箱子放门口就行。”我说。
“装完就放。”她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你站在那干嘛?”
“看你装。”
她皱了皱眉,缩回去继续收拾。衣架声、抽屉声、塑料袋窸窣声,混在一起。过了几分钟,她抱着几件冬装出来,塞进纸箱。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皮肤,那件家居服的下摆翘起来。
“黎俊杰比你小五岁。”她突然开口,没抬头,手在箱子里按衣服,“但他比你懂我。”
“懂你什么?”
“我加班到十点,他会问我饿不饿。你只会问方案改完没。”她把箱子里的衣服压实,直起身,“去年冬天我发烧,自己去医院挂水。你那天在杭州出差,电话里说了句多喝热水就挂了。”
“那天是客户临时改需求。”
“每次都是客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郝成亮,你没错。你努力工作,攒钱买房,不抽烟不喝酒。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水壶余温还在,灶台上方的瓷砖蒙了一层薄雾。我走过去,拿抹布擦掉。
“孩子怎么办?”
她愣了一拍。手停在纸箱边缘,指节泛白。
“生下来。”
“你一个人带?”
“黎俊杰会养。”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季度数据,“他愿意。他比我小,但他愿意。”
我擦灶台的手没停。抹布在瓷砖上画圈,水渍一点点收干。
“房子呢?”
“卖了,一人一半。”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市场价大概三百六十万,扣掉贷款还剩两百多万。你给我一百万,我走人。”
“首付八十万是我婚前付的。”
“婚后还贷三年,增值部分有我的份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餐桌上,是打印的《婚姻法》条文摘录,第十七条用黄色荧光笔划了线,“我查过了。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荧光笔的颜色很刺眼。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抹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
“丁昭雪,去年十月你给黎俊杰租了翡翠湾的房子,月租六千八,年付八万。”
她脸色没变,但手从纸箱上缩回去了。
“转账记录我打了。”我继续说,“每个月八号,两万整。到六月八号,八笔,十六万。这些钱是婚后收入,你转给谁了,法院会查。”
“你查我账?”
“我查我家的账。”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一声脆响。手里的《婚姻法》摘录纸被攥成一团。
“郝成亮,你别逼我。”
“你出轨,你怀孕,你转钱。你说我逼你?”
“你以为你赢了?”她声音拔高,又猛地压回去,像怕邻居听见,“黎俊杰已经提离职了。下个月就走。你把这些捅出去,我丢工作,你脸上有光?”
“我不在乎脸上有没有光。”
“你——”
她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俊杰”。她看了一眼,按掉,塞进口袋。但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拇指在屏幕上划过时,手指在抖。
“你走吧。”我说,“东西放下。”
“你让我把话说完——”
“说完了。”我拿起料理台上的手机,录音还在跑,屏幕上红点一闪一闪,时间跳到七分四十二秒。我按了保存,锁屏,揣进口袋。
她站在客厅中间,纸箱搁在脚边,衣服从箱口露出一角。墙上挂钟指到七点二十,窗外天还没全黑,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郝成亮。”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我会一直爱你。”
“你说过。”
“那是真的。”
“现在也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怀着别人的孩子,让我分你一半房子。这就是你说的爱?”
她没回答。弯腰抱起纸箱,纸箱底没封好,一件毛衣从缝隙里漏出来,拖在地上。她没管,抱着箱子往门口走。换鞋时单脚站着,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鞋柜才稳住。
门开了,楼道的风灌进来,吹得餐桌上的《婚姻法》摘录纸飘起来,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
“明天下午之前,租房合同原件给我。”我说。
她背对着我,站在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你要那个干什么?”
“你说呢?”
“郝成亮,合同在黎俊杰那。他不可能给你。”
“那你让他给。”
她没再说话,抱着纸箱走进楼道。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然后安静了。
我关上门,反锁。回到厨房,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文件。进度条拖到中间,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黎俊杰会养”“卖了,一人一半”“婚后还贷三年,增值部分有我的份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重命名为“0608录音”,发到邓怀瑾微信。附了一句:“她亲口承认了。孩子黎俊杰养,房子要卖了一人一半。”
邓怀瑾回得很快:“够了。录音清晰,加上流水和照片,证据链完整。明天可以谈条件了。”
“怎么谈?”
“先别动。等对方出招。”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丁昭雪以为你只有B超单,她会继续按她的方案走。等她正式提离婚协议,你再把证据拿出来。到时候不是分一半的问题,是她净身出户的问题。”
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还亮着,录音文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红点标记。水槽里泡着昨晚的杯子,杯壁上一圈茶渍。我拧开水龙头,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对面楼的厨房灯亮着,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我站在水槽前,手撑着台面,看着楼下中庭里几个小孩在追跑,地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亮了。邓怀瑾最后一条:“明天上午把流水原件带过来,我起草协议。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用。别关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前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一。录音文件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旁边是那三张翡翠湾门口的照片。我把手机翻扣在料理台上,拿起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瓷砖上那层薄雾早就干了,抹布划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5章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第一下。
我正对着屏幕改一份周报,眼角扫到通知栏亮起来,公司大群的消息。没点开,继续敲键盘。第二下、第三下,连着来。隔壁工位的田念安椅子往后一推,探过头来看我一眼。
“郝哥,你看群里了吗?”
我点开。
一张照片。丁昭雪靠在黎俊杰肩上,背景是翡翠湾单元楼门口。黎俊杰的侧脸对着镜头,嘴角翘着,手搭在她后腰上。照片拍得很清楚,连丁昭雪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都看得见——去年生日我送的。
配文只有四个字:“郝哥别生气。”
发送人:黎俊杰。
群里一百多号人,平时除了行政发通知没人说话。这条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正在输入的小字跳了好几次,一条消息都没弹出来。没人敢接。
田念安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她跟我的私聊对话框:“这怎么回事?黎俊杰疯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翡翠湾门口,就是我昨天拍下他们背影的同一个位置。角度更近,应该是站在保安亭旁边拍的,门禁杆的横条在画面边缘露出一截。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我点开输入框。
“照片我存了。”
发送。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正在输入的小字又跳出来几条,又缩回去。我接着打字:“转账记录我也有。”
发送。
两秒后,屏幕上弹出提示:黎俊杰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条照片消失了。但田念安已经截了图,微信对话框里她又发来一遍,附了三个字:“他急了。”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变成黎俊杰的撤回提示,灰色的,两分钟后显示。我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周报。
田念安的椅子又挪近了一点。
“郝哥,你刚说转账记录——什么转账记录?”
我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周报第三段的数字填完,敲回车。
“丁昭雪每个月给黎俊杰转两万,转了八个月。”
“多少?”
“十六万。”
田念安半天没出声。我侧头看她一眼,她嘴张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半停住,笔尖戳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墨点。
“丁总给他转钱?”她压低声音,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这边,“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她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咬着嘴唇说:“郝哥,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那房子——”
“房子我一分不给她。”
田念安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把那张截图转发到我微信上:“你留着。群里他撤回也没用,我截了。”
“谢了。”
她转回去干自己的活,但敲键盘的声音明显比刚才重。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丁昭雪。
我拿起手机往茶水间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我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接起来。
“郝成亮你疯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劈过来,背景里有文件翻动的哗啦声,“你在群里发什么?”
“黎俊杰先发的照片。”
“他发照片是他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你知不知道群里有多少人看到了?”
“一百多个人。”我拧开茶水间的龙头,冲了冲杯子,“都看到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你把那条消息撤回来。现在。就说你发错了。”
“我不撤。”
“郝成亮,你考虑清楚。你还在公司上班,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丁昭雪。”我把杯子放下,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你再骂一句,我就把转账记录发朋友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文件声停了,她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你手里有转账记录?”
“八笔。每月八号,两万整。收款人黎俊杰。”我盯着茶水间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你要不要我发出去?”
沉默持续了十来秒。能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郝成亮。”她声音软下来了,带着一点哑,“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别发。我晚上回家跟你说。”
“租房合同原件呢?”
“我让黎俊杰找找。”
“明天下午之前。”我说,“见不到合同,我就发。”
“你——”
我挂了。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水开了。我接了半杯热水,烫得手指缩回来。手机又亮了,田念安发来微信:“丁总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
“让我别发。”
田念安秒回:“你别听她的。郝哥,我跟你说件事——上个月丁总让我帮她订过一张机票,飞三亚的,两张。她当时说是出差,但出差不用订双人票。”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热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石英石台面上,啪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票?”
“这个月二十号。两张,她和黎俊杰的。”
二十号。距离今天还有十五天。她一边跟我谈离婚分房子,一边订好了跟黎俊杰去三亚的机票。
我打字:“截图发我。”
田念安发来一张携程订单截图,乘机人两栏写着:丁昭雪、黎俊杰。日期:六月二十号。航班号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已出票”。
我把截图保存到相册,跟之前的录音、流水、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0608”。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一下。丁昭雪发来最后一条:“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打开微信,找到田念安的对话框,把银行流水单的照片一张一张发过去。八笔转账,日期、金额、收款人,清清楚楚。
发完最后一张,我打字:“你看看。”
田念安看完,回了一条长消息:“郝哥,我跟丁总三年了,没想到她是这种人。你放心,公司里谁问起来,我实话实说。”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对着头顶吹,凉风灌进领口。对面工位的同事端着杯子去接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群消息又弹出来一条,是行政发的下午茶通知。没人回复。那条撤回提示孤零零挂在聊天记录里,像一道没擦干净的印子。
田念安转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一句:“稳住了。”
我点了一下头。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翻,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晃。手机屏幕暗着,相册里那个叫“0608”的文件夹安安静静躺着,里面装着八笔转账、一段录音、三张照片、一张机票订单。
丁昭雪没再发消息。
黎俊杰也没再冒头。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行政的下午茶通知上,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七分。两分钟后,那条通知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黎俊杰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截了张图,存进文件夹。然后打开周报,把第三段的数字改完,保存,发送。
第6章
门铃响了三声。
我放下手里的泡面叉子,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这个点没人会来。门铃又响了,这次连着两下,急。
猫眼里是两张脸。丁昭雪她爸站在前面,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圈。她妈在后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我开了门。
“成亮啊。”丁母先开口,声音带着喘,像爬楼梯上来的,“吃饭了没?”
“阿姨,叔叔。”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丁父换鞋时扶了一下鞋柜,手背上的老年斑很明显。丁母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塑料袋窸窣响,里面是苹果和橙子,超市特价那种,标签还没撕。
丁昭雪没来。
“坐吧。”我拉了两把椅子。
丁母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丁父一眼。丁父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昨晚丁昭雪用过的那只,我洗了倒扣着,没放回柜子。
“成亮。”丁母开口了,“昭雪不懂事,你原谅她。”
我没说话。
“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我们当父母的,管不了。”她声音往下沉,“但你们结婚三年了,有感情基础。闹成这样,谁都不好过。”
“阿姨。”我打断她,“您知道她怀孕了吗?”
丁母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丁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低下去。
“知道。”丁母说。
“孩子不是我的。”
客厅安静了。冰箱的嗡嗡声又响起来,比昨晚更清楚。丁母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丁父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文件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银行流水单,八页,每页都用回形针别好。租房合同复印件,三页。B超单,折了两折。
全部放在茶几上,正面朝上。
“阿姨,您看。”
丁母没动。丁父先伸手,拿起流水单,凑近了看。他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滑到第三页时停住了。两万。收款人黎俊杰。日期去年十月八号。
他翻到下一页。十一月八号,两万。再翻。十二月八号,两万。
丁父的手开始抖。流水单的纸边在他指间簌簌响。
“这是……”丁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伸手把流水单从丁父手里抽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六月八号那笔两万时,她的手不动了。
“八个月。”我说,“每个月八号,两万整。一共十六万。”
丁母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愤怒,也不是羞愧,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还有这个。”我把租房合同推过去,“翡翠湾,月租六千八,年付八万。承租人黎俊杰。付款人是您女儿。”
丁父拿起合同,看了两行,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窗外中庭的地灯亮着,有小孩在跑,笑声从十七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丁母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约日期去年十月。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昭雪给你的钱,你转给谁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丁昭雪站在玄关。她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门没关严,她推门进来的,手里攥着车钥匙,脸色发白。
“妈。”
丁母转过身。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拖鞋在地砖上蹭出声响。走到丁昭雪面前时停住了。
“我问你,钱转给谁了?”
“妈,你听我解释——”
丁母抬手。
啪。
声音很脆,在客厅里弹了一下。丁昭雪的脸偏到一边,手捂上去,指缝间露出迅速泛红的皮肤。她没出声,肩膀缩了一下。
“你把人家钱转给外人。”丁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爸跟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让你干这个的?”
丁昭雪捂着脸,不说话。
“那个黎俊杰,是你秘书?”丁父从窗边转过来,声音发沉。
丁昭雪点头。
“孩子是他的?”
她又点头。
丁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合同,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又拿起流水单,一页一页对齐,放进去。B超单他没碰,留在茶几上。
“房子的事,我们不管了。”丁父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你们自己解决。”
“爸——”
“别叫我爸。”丁父摆摆手,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手指不太听使唤。
丁昭雪站在客厅中间,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她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丁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成亮。”她的声音哑了,“是我们没教好。”
我站起来。
“阿姨,我要离婚。房子归我。”
丁母点头。
“你看着办。”她伸手把丁昭雪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丁昭雪没接,纸巾掉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阿姨,车归她,存款对半。”我说,“房子首付是我婚前付的,贷款三年也是我在还。她转出去那十六万,我不追了,但从她那半存款里扣。”
丁母又点头。她没看丁昭雪,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B超单。
“应该的。”
丁父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成亮,协议准备好了通知我们。”丁母拽着丁昭雪的胳膊往门口走,“我们签。”
丁昭雪被她妈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经过我身边时,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的,嘴唇干裂,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五道指痕清清楚楚。
我没看她。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丁母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那张B超单。八周。四月十号。深圳暴雨。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
手机掏出来,翻到邓怀瑾的对话框。
“她父母来了。同意了。房子归我,车归她,存款对半,扣掉十六万。协议明天能出吗?”
发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旁边是空了的文件袋。窗外中庭的小孩还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我拿起丁父没碰的那张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
邓怀瑾回了。
“明天上午出协议。后天民政局。”
我打字:“好。”
锁屏前看了一眼时间,八点零六。泡面在厨房台面上,早就坨了,叉子插在中间,像一根没人拔的钉子。我把面倒进垃圾桶,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手机又亮了。邓怀瑾最后一条:“协议里加一条,黎俊杰的租房合同原件作为附件。她父母签了字,她赖不掉。”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7章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震了第三次,我才从睡袋里坐起来。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跳着丁昭雪的名字,我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隔了十秒,又亮了。这回是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把手机翻扣在地板上,躺回去。天花板那块方形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角,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电梯上行的声音。
早上七点,邓怀瑾的微信先进来了:“丁昭雪昨晚给我打了四个电话。她慌了。”
“慌什么?”
“她律师跟她说,如果录音里她亲口承认孩子是黎俊杰的,加上转账记录,法院可能判她少分或不分。她昨晚问我,能不能把十六万退给你,换你删录音。”
我坐在地板上打字:“你怎么说?”
“我说这事你得问郝成亮。她让我今天转达。”邓怀瑾隔了几秒又发,“你别松口。协议已经签了,她父母也签了。现在反悔没用。”
我回了一个字:“嗯。”
出门前把协议原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丁昭雪的签名在最后一页,笔画有点抖,“雪”字右边那一竖拉得很长,戳出了签名框。旁边是她父母的签字,丁父的字方方正正,丁母的只写了一个姓。
九点差十分,我到了房产中心。丁昭雪已经站在门口了。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左手无名指上空了,戒痕还在,一圈浅浅的白印。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郝成亮。”
我没应声,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取号机吐出一张A003,前面还有两对。我坐在等候区最后一排,丁昭雪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空位。
“录音的事,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你删了,我把十六万退给你。外加五万。”她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得边角发皱,“八万也行。你开价。”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底下有很重的青,嘴唇抿着,手指在信封上一下一下按。
“丁昭雪,协议已经签了。”
“我知道签了。但录音在你手里,你随时可以发出去。这对我——”
“对你什么?”
“对我工作有影响。”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软,“郝成亮,我在公司干了七年。这个位置是我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你把录音发出去,我就完了。”
“你给黎俊杰转钱的时候,没想过会完?”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广播叫到A003,我站起来。她跟着站起来,手里的信封往我这边递了一下。
“郝成亮。”
我没接。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离婚证、协议原件一样一样摆上台面。工作人员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又看了一眼丁昭雪。
“双方到场,确认签字。”
丁昭雪站在我右边半步远的地方。她从包里摸出笔,笔帽拧了两次才拧开。工作人员把过户确认单推过来,她低头签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一笔歪了,划出签名框。
“重签一张。”工作人员抽回单子,换了张新的。
丁昭雪攥着笔,指节发白。第二张签完,她把笔放在台面上,往后退了半步。我签完自己的,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盖了章。
“七个工作日后来领新证。”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袋。转身往外走,丁昭雪跟上来,在自动玻璃门外面追上我。
“郝成亮。”
我停住。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没去管。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你指什么?”
“录音。照片。流水。”她一个一个数,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没有别的?”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房产中心灰扑扑的外墙,玻璃门反光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站着,隔了三级台阶。
“丁昭雪,你昨晚给我发短信问我在哪。”
“我没发。”
“号码后四位是你们公司总机。”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屏幕对着她,“你忘了你总机号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伸手去够我手机,我收回来揣进口袋。
“那条短信我截图了。”我说,“加上之前的录音、流水、照片、机票订单,我手机里有个文件夹,叫0608。里面一共十七个文件。你要不要我数给你听?”
她手垂下去,攥着西装下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下了台阶,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协议签了,房子过户了。你走你的,我过我的。但你昨晚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她没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线,戒痕在阳光下泛着白。
“你想知道我住哪。”我替她说,“你想来我家,跟我谈条件。你怕我手里的东西。丁昭雪,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
“郝成亮——”
“你狠不狠,跟我没关系了。”我打断她,“但你别来我家。别查我地址。别发短信。下次我直接把录音发到你们公司群。”
她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着。风把她的西装下摆吹开,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衬衫领口有一道很浅的口红印,香槟色,YSL那个色号。她今天出门前忘了检查。
我没再看,转身走向路边。出租车停了一排,我拉开最近那辆的后门。坐进去关门的时候,从车窗里看见丁昭雪还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肩膀塌着。
车子起步,房产中心的大楼往后退。手机响了,田念安。
“郝哥,过户办完了?”
“办完了。”
“我在超市,给你买了鸡蛋、挂面、一把青菜。还有一块抹布,你家那个太旧了。”她顿了一下,“另外,公司群里今天早上有人发了个截图。”
“什么截图?”
“丁总昨晚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就一句话:‘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发了十分钟就删了。有人截了图,在私底下传。”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文件袋边角翻起来。
“郝哥,你说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文件袋按在膝盖上,“她发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那截图要不要我发你?”
“不用。”
挂了电话,车子拐上高架。手机又亮了一下,邓怀瑾发来的:“过户回执拍照发我,我归档。另外,丁昭雪律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想约你见一面。我说没必要。你没意见吧?”
我打字:“没意见。”
发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窗外高架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跟第一天晚上一样。手套箱里那串翡翠湾的钥匙已经不在了,昨天搬家时扔进了小区垃圾桶。B超单和租房合同复印件在文件袋里,房产中心盖了章的回执压在最上面。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新小区那条路。路边有家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摆着几卷窗帘。我让司机靠边停。
“师傅,等我两分钟。”
我下车,走进五金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遮光窗帘,两米乘一米五,有吗?”
“有。五十块。”
“拿一个。”
付了钱,塑料袋拎在手里,窗帘卷成筒,沉甸甸的。回到车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塑料袋。
“搬家?”
“嗯。”
“新小区?”
“对。”
他打表起步,没再问。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楼下的快递柜旁边堆着几个纸箱,有人搬着东西进单元门。
我上了七楼,开门。屋里还是那股新粉刷的味道。田念安买的东西放在餐桌上,鸡蛋装在塑料袋里,挂面竖在墙角。我把窗帘从袋子里抽出来,抖开,深灰色,遮光涂层在手里沙沙响。
窗户框上没打孔,我翻出工具箱里一把十字螺丝刀,站在窗台上比划了半天,把窗帘杆拧上去。窗帘挂好,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手机在餐桌上又亮了。邓怀瑾最后一条:“丁昭雪律师说她想拿回那张B超单。我说那东西在郝成亮手里,他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留着。你什么意见?”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帘布料上细微的光点。打字:“留着。”
发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摸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槽里还留着昨天泡面的油渍,我拿田念安买的新抹布擦了两遍,擦干净了。
冰箱插上电,嗡嗡响起来。我把鸡蛋放进冰箱门上的格子里,青菜搁在第二层,挂面立在灶台旁边。做完这些,站在厨房中间,手撑着台面。
窗帘拉得严实,屋里跟晚上一样。冰箱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比昨天那间空房子里的安静要好受些。
手机在客厅响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但不是丁昭雪那个总机号。只有一行:“郝成亮,黎俊杰昨天飞三亚了。丁昭雪没走。她一个人留在城里。”
没有署名。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删了。然后把号码拉黑,手机扔在餐桌上。
拉开窗帘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楼下有人搬东西,纸箱磕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哐当一声。
我松手,窗帘合上,屋里又暗了。冰箱嗡嗡响着,鸡蛋在门格里安安静静。后天去拿新房产证,下周去公司销假。田念安说帮我带了挂面,今晚可以煮一碗,卧个鸡蛋。
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在床头——今晚睡床,床垫上午送来了,弹簧床垫,硬的那种。枕头还没买,先用羽绒服叠着。
窗外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勾出一条灰线。我躺下去,弹簧吱呀响了一声。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冰箱嗡嗡响着。我翻了个身,把羽绒服往脑袋下面塞了塞。
第8章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挪到了地板上,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横在脚边。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睡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比昨晚整夜都踏实。
冰箱还在嗡嗡响。我坐起来,床垫吱呀一声,弹簧在身下弹了两下。茶几上那杯凉茶早就喝完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白的,干干净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田念安发来的微信,一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铁锅排成一排,标价五十九到一百二十九不等。配文:“哪个?”
我放大看了看,回她:“左边第二个,五十九那个。”
“收到。锅铲也拿了,木柄的,十二块。一共七十一,回头转我。”
“嗯。”
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水龙头拧开,凉水冲了冲脸。毛巾是旧的,跟了我三年,边角磨得起毛,但吸水还行。擦完脸搭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
客厅地板上那条光带慢慢往茶几方向移。我走过去,把窗帘又拉开半幅,阳光整个灌进来,屋里一下子亮了。灰尘在光柱里浮,细细的,慢慢转。
茶几下面文件袋还在。我蹲下去,拉开隔板,手指碰到牛皮纸的边。没拿出来,就摸了摸拉链头,金属的,凉的。然后推回去,合上隔板。
厨房垃圾桶里那串旧钥匙在最底下。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钥匙串上还剩两把,一把是旧房子的防盗门钥匙,一把是单元门禁卡。翡翠湾那三把昨天就扔了,剩这两把,今天早上从钥匙串上卸下来的。
防盗门钥匙表面磨得发亮,齿口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去年冬天锁孔冻住了,我拿钥匙硬拧,划出来的。门禁卡是蓝色的,边角裂了,用透明胶缠过一圈。
我把垃圾桶的袋子提起来,打了个结,拎到门口。顺便把茶几上那个空茶叶盒、昨天泡面的调料包、田念安买鸡蛋时带的塑料袋,全塞进同一个袋子里。袋子满了,沉甸甸的。
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电梯旁边有个垃圾通道口,铁皮门,上面贴着“请勿投放大件”。我把袋子塞进去,松手,袋子往下坠,在管道里磕了两下,闷闷的。钥匙串在最底下,撞在铁皮壁上,哐当一声,很清楚。
关上门,反锁。锁舌弹进槽里的声音跟旧房子那扇门不一样,这扇门的锁舌短,弹进去只有一声脆响,不拖泥带水。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来电显示:丁昭雪。
我站在门口,没动。铃声响到第四声,我走过去,拿起来,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隔了两秒,又亮了。短信,还是她。
“成亮,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七个字。我盯着看了两秒,拇指移到删除键上,长按,跳出菜单,点“删除”。短信消失,屏幕回到桌面。然后打开联系人,找到她的名字,点进去,右上角三个点,拉黑号码。确认。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已将该号码加入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和来电。”
我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楼下桂花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花苞还没开,但凑近窗缝能闻到一点青味,混着楼下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对面楼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花棉被搭在栏杆上,被角垂下来。
茶几上那杯茶是我早上泡的,龙井,田念安上周塞给我的,说她爸喝不完。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一片一片立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
手机又亮了。田念安的微信:“锅买好了,放你门口了。锅铲在袋子里。另外给你带了袋米,五斤的,你先吃着。”
我回:“多少钱?”
“米是家里多的,不算钱。锅和铲七十一。”
我打开微信转账,输了个整数,八十。备注写“锅铲加跑腿费”。发过去。
田念安秒收,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又发来一条:“跑腿费不收。那九块算我随的乔迁礼。”
我没再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茶杯,站在窗前。阳光从南边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暖的。地板上的光带从茶几移到沙发脚,慢慢爬。
门口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经过,又远了。楼道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下面。文件袋安安静静躺在隔板上,拉链拉到头。相册里那个灰色文件夹沉在底部,八页流水、三页合同、一段录音、三张照片、一张机票订单,全部归档。旧钥匙在垃圾通道底下,跟昨天的泡面袋子、前天的鸡蛋壳混在一起。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翻了一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我端着茶杯,手心的温度从杯壁渗进来。茶喝到一半,杯底几片茶叶沉下去,安安静静贴着白瓷。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没有丁昭雪。田念安的对话框停在那个翻白眼的表情上。
我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的。然后走到玄关,把门口的袋子拎进来,铁锅,锅铲,一袋米。锅是铁的,拿在手里沉,锅底有一圈出厂时的油膜,摸上去涩涩的。锅铲木柄上贴着一张价签,十二块。
我把锅放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花溅在铁锅壁上,声音很密。锅铲挂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跟旧毛巾并排。
米倒进米桶,塑料的,田念安连米桶也带了,白色带盖,上面印着一朵蓝花。五斤米倒进去,桶底铺了薄薄一层。
做完这些,回到客厅。阳光已经移到沙发靠背上,暖融融的。我坐下去,弹簧垫子往下陷了一点。茶几上那杯茶还剩个底,茶叶沉在白瓷上,像几片干枯的叶子。
手机最后亮了一次。田念安:“郝哥,明天早上七点半,地铁口等你。别迟到。”
我打字:“好。”
发完锁屏,屏幕黑下去。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茶几下面文件袋安安静静,厨房垃圾桶空了,旧钥匙躺在楼下垃圾通道里,跟昨天、前天、这个月的所有东西一起,等着被清走。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阳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红的,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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