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二天,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等孙子放学,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一兜子菜。旁边长椅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低头玩手机,脚上那双鞋我盯了半天——鞋帮是米白色的,侧面有个小小的橙色标,不是李宁也不是安踏,我认不出是什么牌子。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老头盯着人家鞋看挺奇怪的。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在看对面那棵桂花树。可心里那个疑问就跟鱼刺似的卡着:现在的年轻人都穿什么牌子?怎么我认识的那几个国货牌子,在街上反倒见不着了?
我今年五十七,退休前在国营厂子里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厂子里年轻人多,十七八岁进厂的学徒工,头一个月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双李宁或者安踏。那时候谁要是穿双李宁的篮球鞋,在厂里走路都带风。我记得零几年的时候,厂里有个小伙子攒了仨月工资,买了双限量版的李宁,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偷了,在厂里闹了好几天。
可这两年,我孙子都上初中了,我天天接送他,路上看那些十来岁的孩子,脚上穿的鞋五花八门,就是很少看见李宁和安踏。我问我孙子,你们同学都穿什么鞋?孙子头也不抬地说,穿什么的都有,反正不穿那些。
哪些?我问。
就你认识的那些呗。孙子不耐烦地说。
我寻思着,我认识的国货牌子就那么几个,李宁、安踏、特步、361度。怎么在孩子们嘴里就成了“那些”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儿媳妇在阳台上收衣服,儿子在书房里加班。我拿着手机,笨手笨脚地打开购物软件,想看看现在年轻人都在买什么鞋。可我那老花眼,看屏幕上的小字费劲得很,翻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亲自去街上看看。南宁的秋天还是热的,我穿了件白背心,套了条灰裤子,趿拉着那双穿了三年的老北京布鞋就出门了。老伴在后面喊,你穿那双鞋出门啊?我说怎么了,布鞋舒服。老伴说,你也不看看人家街上都穿什么。
我心想,我这不是正要去看嘛。
从小区门口往朝阳广场走,一路经过好几个公交站。等车的大多是年轻人,有的背着电脑包,有的拎着奶茶,脚上清一色都是那种鞋帮很厚、颜色很跳的鞋子。有个小伙子穿的那双鞋,鞋底厚得跟松糕似的,鞋面是荧光绿的,上面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是什么牌子。
走到朝阳广场,我找了张长椅坐下,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是在偷瞄来来往往的人的脚。看了大概半小时,我总结出这么个规律:年轻人脚上的鞋,大概分三种。一种是那种鞋底特别厚的,跟踩了高跷似的,鞋面颜色很鲜艳;一种是那种鞋面是网面的,透气,鞋型很瘦,显得脚特别小;还有一种就是那种复古款的,皮面的,颜色是那种做旧的米黄或者灰色,看起来像旧鞋,但价格估计不便宜。
这三种鞋,我愣是没认出几个牌子来。唯一认出来的,是几个穿耐克和阿迪的,那钩子和三条杠我认识。可耐克阿迪不是早就有了吗?怎么现在年轻人又兴回来了?
我正琢磨着,旁边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车上堆着纸壳子。他停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喝水。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了,我们就聊了起来。
老哥,我问你,你认识现在年轻人穿的那些鞋吗?我指着前面走过去的一个小伙子说,就那种鞋底特别厚的。
收废品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说,那叫老爹鞋,我闺女也穿,说是现在流行的。一双要好几百呢。
好几百?我吃了一惊。我那双老北京布鞋才三十八块钱。
老头说,可不是嘛,我闺女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光买鞋就花了两千。我问她什么牌子,她说叫什么萨洛蒙,还有个叫昂跑的,还有个叫什么HOKA的,都是外国牌子,我记不住。
我记住了这三个名字:萨洛蒙、昂跑、HOKA。可这三个名字对我来说,就跟天书似的。我活了五十七年,认识的运动品牌就那么几个,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多洋名字?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想这事。老伴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穿什么鞋。
老伴说,你管人家穿什么鞋呢,你那双布鞋穿得挺舒服的。
我说,我不是管人家穿什么,我就是好奇。你说咱们年轻那会儿,穿个回力鞋都稀罕得不行,后来李宁安踏出来了,觉得那就是最好的牌子了。可现在呢,满大街都是些我听都没听过的牌子,我孙子穿的那双鞋,我问他什么牌子,他说是什么“始祖鸟”,我还以为是天上飞的鸟呢。
老伴笑了,说,你呀,就是闲的。人家年轻人爱穿什么穿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说,我不是管,我就是想弄明白。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趟市中心的商场。南宁的商场这些年越建越多,越建越大,我平时很少去,觉得那些地方东西贵,不是我们这种退休老头该去的地方。可这回我铁了心要去看看,那些年轻人脚上的鞋,到底是在哪儿买的。
商场一楼的运动品牌区,我挨家挨户地逛。李宁的店还在,安踏的店也在,可店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店员小姑娘靠在柜台边玩手机,看见我进去,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鞋,还是我认识的那些款式,篮球鞋、跑步鞋、休闲鞋,价格从两三百到一千多不等。可就是没人买。
我出了李宁的店,往旁边走了几步,看到一家店门口排着长队。我凑过去一看,店名叫“萨洛蒙”,就是收废品老头说的那个牌子。门口排队的大多是年轻人,有的还拿着手机在拍照。我探头往里看了看,店里的鞋跟我平时见的都不一样,鞋型很怪,鞋底厚厚的,鞋面是那种防水的面料,颜色大多是灰色、黑色、军绿色这些耐脏的颜色。可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鞋,标价都在一千以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有个排队的小姑娘问我,大爷,你也是来买鞋的?
我赶紧摆手,说我就是看看。
小姑娘笑了,说,这牌子现在可火了,我排了半小时了。
我问,这鞋好穿吗?
小姑娘说,好穿啊,而且好看,穿出去特别洋气。
洋气。这个词我好久没听到了。我们那会儿说一个人洋气,是说她穿得时髦,像外国人。现在的小姑娘说一双鞋洋气,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
我又逛了几家店,看到了收废品老头说的另外两个牌子——昂跑和HOKA。昂跑的店装修得很简洁,白色的墙,木头的架子,鞋也是那种看起来很轻盈的款式,鞋底上有好多小孔,像蜂窝似的。HOKA的店就更夸张了,鞋底厚得跟松糕似的,店员说这叫“厚底缓震”,跑起来特别舒服。
我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厂里发工作服,一人一双解放鞋,穿到破洞了都舍不得扔。后来日子好了,攒钱买了双回力鞋,穿在脚上跟过年似的。再后来,李宁安踏出来了,觉得那就是最好的牌子了,谁要是穿双李宁的鞋,在厂里都算有面子。
可现在呢?那些我曾经觉得最好的牌子,在年轻人眼里,好像已经成了“那些”了。他们有了新的选择,新的牌子,新的审美。我理解不了,但我好像又有点理解。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柜子底下一双李宁的鞋。那是我五年前买的,花了四百多块钱,当时觉得贵,可咬咬牙还是买了。鞋是深蓝色的,鞋面上有个红色的LOGO,我穿了两年,后来鞋底磨平了,就收起来了。我拿着鞋看了半天,心想,这鞋其实挺好的啊,怎么就没人穿了呢?
第二天,我去接孙子放学,特意穿了那双李宁的鞋。孙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爷爷,你咋穿这鞋了?
我说,这鞋不好吗?
孙子说,不是不好,就是……现在没人穿这个了。
我说,那你们穿什么?
孙子说,我们班男生穿萨洛蒙,女生穿昂跑,还有穿HOKA的,反正就这几个牌子。
我说,这些牌子好穿吗?
孙子说,好穿啊,而且特别有面子。你不知道,我们班谁要是穿双萨洛蒙,那走路都带风。
带风。我笑了,想起我年轻的时候,谁要是穿双李宁,也是走路带风。原来不管过多少年,年轻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追逐的东西变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儿子说起这事。儿子是八五后,今年四十了,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他听了我的话,放下筷子,说,爸,你说的这几个牌子我知道,现在确实挺火的。
我说,那你说说,为啥李宁安踏就没人穿了?
儿子想了想,说,也不是没人穿,就是年轻人觉得不够潮了。现在年轻人买东西,不光看质量,还看设计、看品牌调性。李宁安踏虽然质量不错,但设计上跟那些国际品牌比,还是差了点意思。而且现在年轻人追求的是那种“小众”的感觉,大家都穿的牌子他们反而不想穿。
我说,那这些新牌子就好?
儿子说,也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就是新鲜。而且你别说,这些牌子确实有他们的本事。萨洛蒙是做户外鞋起家的,专业性强;昂跑是瑞士牌子,设计简洁,科技感强;HOKA是美国的,主打厚底缓震,跑起来确实舒服。人家能火,不是没道理的。
我听着儿子的话,心里琢磨着。我承认儿子说的有道理,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见证了李宁安踏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火遍全国。那时候我觉得,国货终于站起来了。可现在呢?年轻人又去追外国牌子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就是觉得,咱们自己的牌子,怎么就留不住年轻人呢?
儿子说,爸,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外国牌子就不好似的。现在全球化嘛,好东西大家都用,不分国界。再说了,李宁安踏也没倒闭,人家照样卖得好,只不过年轻人有了更多选择而已。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我知道儿子说得对,可我心里就是有点不是滋味。
国庆假期那几天,我没事就去街上转悠。我发现,不光南宁是这样,好像全国各地都一样。年轻人脚上穿的,来来去去就是那三个牌子——萨洛蒙、昂跑、HOKA。我甚至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这三家被称为“中产三宝”,是年轻人身份的象征。
我查了查这三个牌子的来历。萨洛蒙是法国的,1947年就成立了,最早是做滑雪装备的,后来才做越野跑鞋。昂跑是瑞士的,2010年才成立,创始人是位前职业运动员,他设计的鞋底有个独特的“CloudTec”技术,就是鞋底那些像云朵一样的孔,据说能缓震。HOKA是美国的,2009年成立,创始人是两位越野跑爱好者,他们设计的鞋底特别厚,但很轻,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看了这些资料,不得不承认,这三个牌子确实有他们的本事。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咱们自己的牌子,怎么就做不到这样呢?
我想起前几年,李宁也出过一些挺潮的款式,请了明星代言,搞了时装秀,那时候年轻人也挺追捧的。可后来好像又不行了,热度过去了,大家又去追别的牌子了。
我琢磨着,是不是咱们的牌子太着急了?今天出一个爆款,明天就想着复制,后天就想着超越,结果爆款没复制好,超越也没超越成,反倒把自己搞得不伦不类。
我又想起安踏,这些年收购了不少国际品牌,像斐乐、迪桑特、始祖鸟,都是些挺高端的牌子。可安踏自己的牌子呢?好像还是那个样子,设计上没什么突破,价格倒是涨了不少。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是那么简单。年轻人不穿李宁安踏,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国的,而是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就像我年轻的时候,觉得回力鞋是最好的,可后来李宁安踏出来了,我也觉得李宁安踏比回力好。不是我不爱回力了,而是有了更好的东西,我自然会去选择更好的。
可问题是,咱们自己的牌子,什么时候能成为那个“更好的”呢?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带着孙子去公园玩。孙子穿着那双新买的萨洛蒙,跑得飞快,我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等他跑累了,坐在长椅上喝水,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问他,你这鞋,穿着舒服吗?
孙子说,舒服啊,特别轻,跑起来跟飞似的。
我说,多少钱买的?
孙子说,一千二。
我吸了口气,说,这么贵?
孙子说,这还算便宜的,我们班有人穿限量版的,要三千多呢。
我说,那你爸妈舍得给你买?
孙子说,我妈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就给我买。
我笑了,没说话。我看着孙子脚上那双鞋,心想,这孩子现在穿一千二的鞋,等他长大了,会不会也像我现在一样,看着满大街的年轻人穿着他不认识的牌子,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说,你这两天怎么了?老琢磨那些鞋的事。
我说,我不是琢磨鞋,我是琢磨人。你说,咱们年轻的时候,觉得李宁安踏就是最好的了,可现在年轻人觉得那不够好。再过二十年,现在这些年轻人老了,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看着那时候的年轻人穿着更新的牌子,觉得自己落伍了?
老伴说,那肯定的啊,时代在变嘛。
我说,可我就是有点不甘心。你说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连年轻人穿什么鞋都看不懂了。
老伴说,看不懂就看不懂呗,你又不穿那些鞋。你那双布鞋,穿得挺舒服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可穿着确实舒服。我想了想,老伴说得对,我确实不需要懂那些新牌子。我穿我的布鞋,年轻人穿他们的萨洛蒙,各有各的舒服,各有各的活法。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那些曾经陪伴过我的牌子,李宁、安踏、特步、361度,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它们还在努力吗?它们还能不能重新赢得年轻人的心?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时代在变,人在变,牌子也在变。就像我年轻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回力鞋会被李宁安踏取代。现在也一样,谁也想不到李宁安踏会被萨洛蒙昂跑HOKA取代。可这就是现实,不管我接不接受,它都在那里。
我掐灭了烟,站起来,准备回屋睡觉。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孙子的那双萨洛蒙鞋放在鞋柜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遗憾,也不是不甘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第一双李宁鞋是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买回来那天晚上,我抱着鞋睡了一觉。那种喜悦,那种满足,跟孙子今天穿上萨洛蒙的喜悦,大概是一样的吧。
时代变了,牌子变了,可人心没变。年轻人追求的东西,跟我当年追求的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我穿上了好东西”的满足感,都是那种“我走在潮流前沿”的骄傲感。
我关掉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鞋的事。我想起白天在商场看到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排队买萨洛蒙的样子,跟我当年排队买李宁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们了。
不是理解他们为什么买萨洛蒙,而是理解他们那种追求好东西的心情。就像我当年追求李宁一样,他们现在追求萨洛蒙,都是因为那些牌子在他们眼里,代表着某种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品质,可能是设计,可能是身份,可能是面子。
而这些,跟我当年追求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南宁的夜景。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街上偶尔有年轻人走过,脚上穿着那些我不认识的牌子。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变,变的只是那些鞋上的标志而已。
年轻人还是那个年轻人,追求好东西的心情还是那个心情,只不过他们追求的东西,从李宁变成了萨洛蒙,从安踏变成了昂跑,从特步变成了HOKA。
而我呢?我还是那个我,穿着我的老北京布鞋,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这个我越来越看不懂的世界。
可也许,我根本不需要看懂。我只需要知道,不管时代怎么变,年轻人追求好东西的心情不会变。就像我当年追求李宁一样,他们现在追求萨洛蒙,都是因为那些牌子在他们眼里,代表着某种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品质,可能是设计,可能是身份,可能是面子。
而这些,跟我当年追求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同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孙子已经去上学了。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老伴给我盛了碗粥,说,你今天还去街上转悠吗?
我说,不去了,该看的都看了。
老伴说,那你琢磨出什么来了吗?
我喝了口粥,想了想,说,琢磨出来了。
老伴说,琢磨出什么了?
我说,年轻人不穿李宁安踏,不是因为那些牌子不好,而是因为时代变了。就像咱们年轻的时候,觉得回力鞋是最好的,可后来李宁安踏出来了,咱们也觉得李宁安踏比回力好。不是咱们不爱回力了,而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咱们自然会去选更好的。
老伴说,那你说,李宁安踏以后还能火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能,可能不能。但不管能不能,那些牌子都曾经陪伴过我们这一代人,这就够了。
老伴说,你不是说不用“这就够了”这四个字吗?
我笑了,说,我忘了。那就换个说法——那些牌子,陪伴过我们,就是值得的。
老伴也笑了,说,你呀,就是闲的,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
我说,不是没用的。我就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变的。
老伴说,那你弄明白了吗?
我说,算是弄明白了一点吧。这个世界没变,变的是那些鞋上的标志。年轻人还是那个年轻人,追求好东西的心情还是那个心情,只不过他们追求的东西变了。
老伴说,那你呢?你还追求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啊,我就追求每天能喝碗粥,能抽根烟,能看着孙子健健康康长大。那些鞋啊牌子啊,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老伴说,这就对了。你呀,就是放不下。其实那些东西,早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知道老伴说得对,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不是放不下那些牌子,而是放不下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那个攒三个月工资买一双李宁鞋的自己,那个穿着新鞋在厂里走路带风的自己,那个觉得李宁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牌子的自己。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也许,根本不需要回去。就像我现在穿的老北京布鞋,虽然不洋气,但舒服。就像我每天喝的白粥,虽然不丰盛,但养胃。就像我每天看着孙子长大,虽然操心,但踏实。
那些鞋上的标志变了,可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生活还是那个生活。我穿我的布鞋,年轻人穿他们的萨洛蒙,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追求。只要大家都好好的,那些牌子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对老伴说,我今天想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给孙子炖汤喝。
老伴说,好,你去吧。
我穿上那双老北京布鞋,拿起菜篮子,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我又看见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还是坐在长椅上,还是穿着那双米白色的鞋,还是低着头玩手机。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小姑娘,你穿的那双鞋,叫什么牌子来着?
小姑娘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菜市场走去。
身后,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年轻人的脚上,穿着那些我不认识的牌子,走得很轻快,走得很自信。
我拎着菜篮子,走在他们中间,穿着我的老北京布鞋,走得也很稳当。
这个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可我们这些老人,也还在走着,穿着自己的鞋,走着自己的路。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老板扯着嗓子喊,今天的草鱼新鲜,刚到的。我蹲下来,挑了一条,称了称,三斤二两,二十八块钱。我付了钱,拎着鱼往回走。
路过商场的时候,我又看见那家萨洛蒙的店,门口还是排着队。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些年轻人,为了买双鞋,排这么久的队,值得吗?
可转念一想,我年轻的时候,为了买双李宁鞋,不也排过队吗?那时候我觉得值得,现在这些年轻人也觉得值得。只不过,他们排的队,比我当年排的队,更长了一些。
我笑了笑,拎着鱼,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老伴正在厨房里择菜。我把鱼放在水池里,说,晚上给孙子炖鱼汤。
老伴说,好,你去歇着吧。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新闻里说,现在年轻人消费观念变了,更注重品质和设计,不再盲目追求大牌。我看着电视里那些采访的年轻人,他们穿着萨洛蒙、昂跑、HOKA,说着自己对鞋的看法,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们了。
不是明白他们为什么买那些牌子,而是明白他们那种追求好东西的心情。就像我当年追求李宁一样,他们现在追求萨洛蒙,都是因为那些牌子在他们眼里,代表着某种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我呢?我想要的,大概就是每天能喝碗粥,能抽根烟,能看着孙子健健康康长大。那些鞋啊牌子啊,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那些曾经陪伴过我的牌子,李宁、安踏、特步、361度,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它们还在努力吗?它们还能不能重新赢得年轻人的心?
我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不管它们能不能,它们都曾经陪伴过我们这一代人。那些日子,那些记忆,那些穿着新鞋在厂里走路带风的时光,都刻在我的心里,永远不会磨灭。
晚上,孙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爷爷,我饿了。
我笑着说,饭马上就好,今天给你炖了鱼汤。
孙子说,好耶。他换了鞋,那双萨洛蒙鞋放在鞋柜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看了那双鞋一眼,又看了看孙子,心想,这孩子,穿着他喜欢的鞋,走着他自己的路。而我,穿着我的老北京布鞋,走着我的路。我们走的路不一样,可我们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不,不能这么说。我改一下——我们都在往前走,这就很好。
晚饭桌上,孙子喝了两碗鱼汤,吃得津津有味。老伴给他夹菜,说,慢点吃,别噎着。我坐在旁边,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狼吞虎咽地吃饭。那时候我刚进厂,工资不高,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就觉得日子特别有奔头。后来日子好了,吃的东西越来越丰富,可那种简单的满足感,反倒越来越少了。
现在看着孙子吃饭,我又想起了那种感觉。那种简单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满足感。就像我年轻的时候,攒三个月工资买一双李宁鞋,穿在脚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孙子吃完饭,擦了擦嘴,说,爷爷,我回屋写作业了。
我说,好,去吧。
孙子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爷爷,你那双李宁鞋,其实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双李宁鞋?
孙子说,我昨天看见你穿了。虽然现在没人穿那个牌子了,但我觉得,你穿那双鞋,挺好看的。
我笑了,说,谢谢孙子。
孙子也笑了,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孙子关上的门,心里暖洋洋的。老伴收拾碗筷,说,你看,孙子还是懂你的。
我说,是啊,他懂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孙子那句话——你那双李宁鞋,其实挺好看的。
我想起那双鞋,深蓝色的鞋面,红色的LOGO,我穿了两年,后来鞋底磨平了,就收起来了。那双鞋陪伴了我两年,陪我走过厂里的车间,陪我走过南宁的大街小巷,陪我看过无数个日出日落。
那双鞋,确实挺好看的。
我爬起来,打开柜子,把那双李宁鞋找出来。鞋面上有点灰,我用湿布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那双鞋,在月光下,深蓝色的鞋面泛着幽光,红色的LOGO依然鲜艳。
我想,也许哪天,我会再穿上这双鞋,出去走走。不是为了赶时髦,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单纯地,想再穿穿这双陪伴过我的鞋。
就像那些年轻人,穿着他们的萨洛蒙、昂跑、HOKA,走在街上,走得很轻快,走得很自信。他们穿着他们喜欢的鞋,走他们自己的路。而我,穿着我的李宁鞋,走我的路。
我们走的路不一样,可我们都在往前走。
窗外,南宁的夜很安静。远处的霓虹灯闪烁,街上偶尔有年轻人走过,脚上穿着那些我不认识的牌子。我看着他们,心里不再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了。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有年轻人喜欢的新牌子,也有我们这些老人怀念的旧牌子。有新的潮流,也有旧的记忆。大家都在往前走,可也有人在回头看。
而我,大概就是那个回头看的人吧。
我关上灯,躺回床上。黑暗中,那双李宁鞋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像一段旧时光,温暖而安静。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明天,我要穿上这双鞋,去菜市场买条鱼,给孙子炖汤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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