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八，干了十四年程序员。

裁员通知下来的时候，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以前天天加班改需求，以为只要技术在手，饭碗就稳，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互联网从来不讲情面。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同龄的岗位少，企业更愿意招年轻能熬夜、薪资要求更低的年轻人。面试去过不少，要么薪资砍半，要么岗位根本不匹配。

手里存款一点点往下耗，房贷每个月准时要扣，孩子初中住校，学费生活费样样都是开销。焦虑压在身上，夜里经常躺床上睁着眼到后半夜。

家里面的气氛，也就跟着坏掉了。

老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现实摆在眼前。最开始她还会安慰几句，叫我放平心态慢慢找。时间一长，安慰就变成了数落。

每天待在家里，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战火。

她会算账给我听，存款还能撑多久，以后日子怎么办，埋怨我死要面子，不肯放下身段先找份普通工作过渡。

我心里本来就自卑又憋屈，被说得多了就忍不住顶嘴。我说她不懂行业，不懂技术的落差，只会盯着钱看。

吵来吵去，没有输赢，只有一屋子火气。

饭菜不合胃口吵，看见我坐在电脑前面发呆吵，就算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也是紧绷的。我们把在外边受不到的委屈，全部撒在了彼此身上。

儿子读初一，选择住校。

一开始我们还挺欣慰，觉得孩子懂事，懂得独立学习。可慢慢发现，周末别的学生盼着回家，唯独他总找借口拖延回来。

一会儿说要留校刷题，一会儿说要参加班级活动，能不回就尽量不回。我们只当是青春期孩子长大了，不爱待家里，根本没有多想背后的原因。

这个月大休，学校要求必须回家。儿子拖着行李箱进门，整个人安安静静，很少说话。

中午，又因为钱的事，我和老婆吵起来。声音越吵越大，互相翻旧账，客厅里满是怨气。我压不住火气，随手把玻璃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争吵骤然停下。

一直缩在沙发角落低头摆弄书本的儿子，抬起了头。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没有哭闹，没有激动，神情淡淡的，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他看向我，清清楚楚说了一句：

“爸，要不你们离婚吧。”

我当场愣住，浑身一股火气瞬间憋回去，堵在胸口。老婆也闭了嘴，怔怔望着孩子。

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儿子声音很平静：“每次回来你们都在吵架。待在家里我心里就难受。我在学校挺好的，安安静静，不用听你们互相指责。你们过得这么难受，没必要硬凑在一起。”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多说，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之后，家里不吵了，但也谈不上变好。

老婆并没有因为孩子这一句话就变得体谅。现实压力还在，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她收敛了争吵，背地里依旧会叹气、会抱怨，看见我闲坐在家里，脸色依旧不好看。

不会因为孩子一句话，十几年积攒的现实矛盾就凭空消失。失业的困境、经济的压力、两个人观念上的分歧，全都实实在在摆在那。

我也没有一下子就顿悟蜕变，放下所有身段立刻找到出路。简历依旧在投，合适的工作依旧难找。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一道选择题：到底要不要离婚，该怎么办。

不离婚，日子就是这样。钱的问题一天解决不了，压抑和隔阂就会一直在。以后孩子放假回家，还是要处在这种沉闷的家庭环境里，他心里那道疙瘩不会消失。我们夫妻之间，很难回到从前，大概率就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少吵，但也没有多少温情。

可如果离婚，又是另一堆现实难题。

房子怎么分割，房贷怎么处理，孩子正在读初中，正是关键的时候。就算孩子嘴上说出让我们离婚，不代表离婚对他就没有伤害。抚养权、生活费，每一件都是麻烦。就算分开，经济上的重担，也不会凭空消失。

儿子那句“你们离婚吧”，不是解决方案，只是一个孩子不堪家庭内耗之后的呐喊。

我现在每天都在反复权衡。

一边是继续维持这个貌合神离的家，忍受长久的压抑；一边是斩断婚姻，迎接离婚带来的一系列现实代价。

工作还得继续找，生活还要往下过。但离不离婚，这条路，我到现在，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