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那几天,我蹲在自家麦地头抽烟,烟灰弹到脚边,心里头堵得慌。
地是祖上留下来的,我爷爷开出来的,我爹种了一辈子,到了我手里,又种了二十多年。麦子年年种,年年收,地气养得肥,黑汪汪的,踩一脚下去,鞋底能带起二两土。村里人都说,我家这块地是块宝地,旱涝保收,庄稼长得比别家高半头。
可这阵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地东头那片麦子,颜色发黄,蔫头耷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我扒开麦垄看了好几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后来有一回,我瞧见地中间多了几块石头,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故意码在那儿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放羊的顺手搁的,捡起来扔到地埂上,也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弯腰拔草,一抬头,看见隔壁老周家的儿媳妇站在地头上,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冲我喊:“叔,你家这地,我公公说想用一用。”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问她:“用啥?”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就是……挪个坟。”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意思。老周家的祖坟在村东头那片坡地上,前年雨水大,坡地塌了一角,有几座坟头塌了半边。老周家一直说要修,可拖拖拉拉没动静。我寻思着,他们修坟就修坟,跟我家麦地有啥关系?
“挪哪儿?”我问。
她指了指我脚下:“就这儿。”
我当时就火了。这块地是我家的,种了祖孙三代,凭啥让他们挪坟进来?我压着火气说:“这地是我家的,你们要挪坟,找别处去。”
她没吭声,扭头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第二天一早,我下地一看,麦地东头多了两座新坟。坟头不大,新土堆的,上面压着黄纸,边上还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
我当时气得手都抖了。我蹲在坟头跟前,抽了半包烟,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老周家跟我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以前关系还行,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可这两年,因为地界的事,两家闹过几回不痛快。老周头那人,脾气犟,认死理,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寻思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也气得不轻,说:“他们家这是欺负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你得找他们理论去!”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老周家。老周头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站在他跟前,说:“周叔,你家那两座坟,挪到我地里了,你知道不?”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知道。那块地我看了,风水好,背风向阳,适合安坟。”
我说:“那是我家的地,你挪坟也得先跟我商量一声吧?”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抬起头看着我,说:“商量?我跟你商量啥?那地本来就是我家祖上先看中的,后来被你爷爷占了去。我挪两座坟回去,那是物归原主。”
我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爷爷看中的地,他爷爷没种上,那就是我家的。这道理搁哪儿都说不通。我压着火说:“周叔,你要是这么讲,那咱就找村里评评理。”
他冷笑一声,说:“找谁评理都行。我告诉你,坟已经挪进去了,你有种动一下试试。”
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谁也不让谁。最后我扭头走了,身后传来他媳妇的声音:“老周,你跟他说那些干啥,他还能真把坟刨了不成?”
我回到家,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媳妇劝我,说:“要不找村里说说,让村干部出面调解调解。”
我第二天去找了村主任。村主任听了这事,搓着脑门说:“老周家这事办得不地道,可人家坟都挪进去了,你要是硬刨,那事就闹大了。要不这样,我找他谈谈,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再把坟挪走。”
我点了点头,说:“行,那就麻烦你了。”
村主任去了老周家,待了半个钟头,回来跟我说:“老周头说了,坟不挪,你要是觉得亏,他赔你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我那块地一年麦子收下来,少说也能卖个三四千。两座坟占着地,麦子种不成,损失的不光是收成,还有那口气。我说:“我不要钱,我就让他把坟挪走。”
村主任叹了口气,说:“老周头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要不你再想想别的法子?”
我想了想,还真让我想出一个法子来。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车去了镇上,找到卖农资的老刘,问他:“花椒籽有没有?”
老刘说:“有,你要多少?”
我说:“来个十八斤。”
老刘愣了愣,说:“你要那么多花椒籽干啥?那玩意儿又不能吃。”
我说:“种地里。”
老刘没再多问,给我称了十八斤花椒籽,装了两个蛇皮袋。我驮着回到家,我媳妇看见,问我:“你买这干啥?”
我说:“种地里。”
她不明白,说:“你种花椒干啥?那玩意儿又不能当粮食卖。”
我没跟她细说,扛着袋子下了地。那两座坟还在那儿立着,新土堆的坟头,上面压着黄纸。我站在坟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打开,抓了一把花椒籽,撒在坟头周围。
花椒籽小,黑乎乎的,撒在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沿着坟头周围撒了一圈,又往地中间撒了一些,最后把剩下的都撒在麦垄里。撒完,我用铁锹把土翻了翻,把花椒籽埋进土里,又浇了一遍水。
我媳妇站在地头,看着我忙活,问:“你这是干啥?”
我说:“等着看吧。”
花椒这东西,我小时候见过。老家院子里有一棵花椒树,每年秋天结得红彤彤的,摘下来晒干了,炒菜的时候放几粒,香得很。可那玩意儿有个毛病,它长得慢,可一旦扎根,就疯了一样地窜。根往深处扎,往四周蔓延,一棵花椒树能长成一片花椒丛,密密麻麻的,针一样的刺,扎手扎脚,牲口都不愿意往跟前凑。
我撒了十八斤花椒籽,这要是全长起来,这片地就成了花椒林。花椒树不挑地,耐旱耐涝,种下去就不管了,它自己会长。到时候,那两座坟就被花椒丛围住了,想进去都进不去,更别说上坟烧纸了。
我媳妇听我说完,愣了半天,说:“你这招……够损的。”
我说:“他不讲理,我也只能不讲理了。”
那阵子,我天天去地里看。花椒籽发芽快,也就十来天,地里就冒出一片嫩绿的苗。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绿毛毯铺在麦垄间。老周家的人没注意到,他们隔三差五来上坟,烧纸,磕头,也没发现地里的变化。
到了第二十天,花椒苗长到小腿高了,叶子油亮亮的,茎上开始冒出细小的刺。老周家的儿媳妇来上坟,走到坟跟前,脚被花椒苗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地里啥时候长了这么多草?”
她没多想,烧完纸就走了。
到了第三十天,花椒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密密麻麻的,把坟头围了个严严实实。老周头亲自来上坟,走到地头,看见那片花椒丛,愣住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转身就朝我家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我放下斧子,打开门,老周头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你……你在地里种了啥?”
我说:“花椒。”
他说:“你种那玩意儿干啥?”
我说:“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花椒,秋天还能收点花椒卖。”
他气得直哆嗦,说:“你那是成心的!你那是成心不让我上坟!”
我说:“周叔,你这话就不对了。地是我家的,我想种啥种啥。你坟挪进来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我种花椒,也不用跟你商量。”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儿喘了半天粗气,最后说:“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他扭头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受。我知道这事没完,老周头那人,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弃。可我也不怕,地是我的,我种啥我说了算。
又过了几天,花椒苗长得更高了,刺也更尖了。老周家的人再来上坟,走到地头就进不去了,花椒丛密不透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周头的儿媳妇站在地头,喊了几声,没人应,只好远远地朝坟头方向烧了把纸,就走了。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吃饭,听见外面有人喊我。我出去一看,老周头的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堆着笑。
他说:“叔,我爸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手里的酒,说:“啥事?”
他说:“那坟的事。我爸说了,他那天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他想把坟挪回去,你看行不?”
我端着碗,看着他,没说话。他搓了搓手,又说:“叔,你看这事闹的,咱们两家老邻居了,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不值当。我爸说了,他给你赔不是,那坟,他挪走。”
我放下碗,说:“挪走?那花椒呢?”
他说:“花椒……花椒你留着呗,秋天还能收点花椒卖。”
我说:“花椒种都种了,拔了可惜。这样吧,坟你挪走,花椒我留着,秋天收了花椒,给你家送两斤,算是赔礼。”
他愣了愣,说:“行,行,那咱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了以后,我媳妇问我:“你真要给他家送花椒?”
我说:“送两斤呗,又不值几个钱。他家坟挪走了,地还是我的,花椒也是我的,我还能赚个人情。”
我媳妇笑了笑,说:“你这人,心眼真多。”
我说:“不是心眼多,是没办法。人家不讲理,你不能跟着不讲理,可你也不能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种花椒这招,损是损了点,可管用。”
老周家第二天就来挪坟了。几个人扛着铁锹,把坟头刨开,把骨灰坛子起了出来,装上车拉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周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花椒丛,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够狠。”
我没接话,蹲在地头抽烟,看着他上了车,走了。
花椒苗还在长,绿油油的,刺尖尖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蹲在那儿,看着这片地,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地还是那块地,可好像又不太一样了。那两座坟挪走了,地中间留下两个坑,我寻思着,过几天填上土,种上麦子,来年又是一片好收成。
我媳妇站在地头,喊我回家吃饭。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椒丛。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
我心想,这花椒,秋天还真能收不少。到时候,给老周家送两斤,剩下的,晒干了,炒菜用。我媳妇做菜爱放花椒,说那味儿香。
我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两座坟的坑还在那儿,空落落的,像是两只眼睛望着天。我寻思着,过几天得赶紧填上,种上麦子,别耽误了农时。
风从麦地那头吹过来,带着花椒叶子的青涩味儿,还有泥土的腥气。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头踏实多了。
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这事算是过去了,可我知道,老周头心里头肯定还记着。不过记着就记着吧,他挪坟在先,我种花椒在后,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的。
我回到家,我媳妇已经把饭端上桌了。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她问我:“那花椒,你真要给他家送?”
我说:“送,说话算话。”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觉得今天的菜格外香。我媳妇放了花椒,麻酥酥的,舌尖上有点痒,可又觉得舒坦。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星星出来了,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我媳妇在屋里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
我忽然想起来,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往年这时候,我得上坟给我爷爷和我爹烧纸。今年地里的花椒丛长得正旺,我得绕过去,别让刺扎着。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往屋里走。路过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往东边看了一眼。老周家的院子黑着灯,静悄悄的,像是没人住似的。
我心想,这事算是了了。可往后呢?老周头那人,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再闹出啥幺蛾子来。我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日子还长,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进了屋,我媳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脱了衣服,躺在她身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花椒,坟,老周头,麦地。这些事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片花椒丛。绿油油的,密密的,刺尖尖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没人说话,就那么响着,响着,响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头,我站在麦地中间,四周全是花椒树,密密麻麻的,把我围在中间。我走不出去,喊也没人应,就那么站着,看着花椒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最后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我媳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凉丝丝地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我往东边看了一眼,老周家的院子还是黑着灯,静悄悄的。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扛着铁锹下了地。那两座坟的坑还在那儿,我填上土,踩实了,又用耙子把地耙平。我站在地中间,看着这片地,心里头盘算着,过几天种上麦子,来年又是一片好收成。
我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质松软,黑汪汪的,还是那块宝地。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地头,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椒丛还在那儿,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亮光。我心想,这花椒,秋天还真能收不少。
我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想了想,转身朝老周家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老周家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周头的儿媳妇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愣,说:“叔,你有啥事?”
我说:“你公公在家不?”
她说:“在,你进来吧。”
我进了院子,老周头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没吭声,也没动。我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看了看烟,又看了看我,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周叔,那花椒,秋天收了,我给你家送两斤。”
他抽着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两斤不够,得三斤。”
我说:“行,三斤就三斤。”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坐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
我走出院子,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眯着眼,往自家地里走。那片花椒丛还在那儿,绿油油的,刺尖尖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蹲在地头,点了一根烟,看着那片花椒丛,心里头盘算着,秋天收了花椒,晒干了,留一部分自己用,剩下的拿到集上去卖。花椒价钱不低,十八斤籽种出来的,少说也能收个几十斤干花椒,卖个几百块钱,够买几袋化肥了。
我媳妇站在地头,喊我回家吃饭。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花椒丛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花椒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听着还挺好听。
我心想,这地,还是那块地。可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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