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汪家仁出来了。

他是汪家礼的二哥。出来那天,汪家礼接回家,桌上摆了一瓶酒,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汪家仁在桌上话多。他讲里头的事:谁跟谁打过架,哪个号的饭好,谁在里头托人带过药,谁家里一年到头不来人。他一段一段讲,讲到自己怎么熬过来,声音高了半度。汪家礼听着,隔一会儿嗯一声,给他把酒添上。

他也讲外头。讲他认识的一个人,出去以后开了个门市,一年就翻了身;讲另一个人,出去没半年又进去了,进去的时候身上还揣着新买的表。他讲这些人,讲得很起劲,像是讲自己得事。

他还讲钱。讲他在里头听来的那些事:谁的弟弟在外头挣了钱,怎么挣的,挣了多少。

出来后他想做正经营生。先办了一个肉食犬的养殖场,又承包了一片鱼塘,两样都赔了。养殖场要买狗崽、要人守着;鱼塘包下来,先得下本钱。这些钱是他自己凑的,赔了,也就赔他自己的。

狗养到一半,收狗的压价,钱压在半道上。鱼塘那年上冻早,鱼翻了一片,捞了两天才捞干净。

出来后他也想过别的路子。有人劝他跑长途,有人说去南方倒腾东西。他岁数大了,腿脚不行,两样都没成。

汪家仁在里头的年头比在外面长。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就一个包,包里几件衣裳。

出来的人,正经单位是进不去的。招工要政审,表递上去,那一栏一填,人家就摆手了。街道上能介绍的活,是扛、是卸、是搬,一天算一天,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头一年他还去问过两回,后来不问了。他这岁数,力气还在,可这道门是关着的。

"在里面蹲了那么些年,出来什么都干不成。"他说。

汪家礼那天没绕弯子。

"二哥,"他说,"跟我干!"

汪家仁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干什么?"

"抢!"

汪家仁笑了一声,把碗里的酒喝干。

"家礼,我这样,也干不成别的。"

"那就干这个吧。"汪家礼说。

"也是,跟弟弟干,总比养狗强。"汪家仁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完了把牙签收起来,又重新剔。

过了些日子,汪家仁领来一个人。

那人叫王文绪,是汪家仁在里头的熟人,一个号里待过的。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他说他也蹲过两回:头一回是因为流氓和盗窃,出来没多久,第二回又进去了。

汪家礼问他,两回加起来蹲了多少年,他没直接答,只说进去出来都赶上了不好的时候。

汪家礼问他会开车不会。

"会。"王文绪说。他说完敲了一下桌子沿。

四个人凑齐了。

从前两个人出门,一个看人一个拿钱;现在多出来的两个,一个看车,一个站在巷口。他们装作谁也不认得谁,隔开几步走,像四个各走各路的。

分钱的时候,包放在桌上,钱倒出来,摊了半张桌面。

孙德林先不动。汪家礼一张一张点着数,数完分成四摞。四摞分得一般高,孙德林那份跟汪家礼那份一样。

分完钱各自装走:汪家礼塞进上衣内兜,把扣子扣上;孙德林用一张旧报纸包了,塞进裤腰;王文绪还是塞袜筒。

分钱的时候汪家仁说,钱拿到手就该花,放在家里是纸,纸放着会毛,会毛的东西不叫钱。

入秋以后,他们改在早上动手。

他们摸出了个规律。凌晨四点多,楼道里没有人,门锁还都是挂锁,别一下就开。

先上去一个,站在门口听。屋里有响动就下楼,等另一栋。没有响动,再上去一个,锁一别,门开了,进去一个人,翻抽屉,翻柜子,翻枕头底下。家里钱藏在哪儿?主妇们藏的地方都差不多。

翻东西时,另一个人守在门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下。得手了就往下一层走,一层一层地走,不坐电梯,也不跑。

钱不多,几千,最多的一次摸到过三万多。干完出来把门带上,下楼,出小区,天刚亮。楼上住着的人还在睡。

当时的人,家里的钱多半不往银行送。工资是月月发的现钱,发下来先顾吃、顾房租、顾孩子的学费,剩下的一点压在箱底、塞在枕头里。钱搁在家里,谁家都一样。

开春以后,他们又看中了一个商户。

踩点踩了四回。看摊子,看他坐什么车,看他早上几点到,看他在市场门口跟谁说话。

那天早上,四个人到齐。商户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下车,往市场里走。

商户身边站着五六个搬运工,卸货的,一人扛一箱。市场门口,接货的人排着队等他。

孙德林站在人堆外头。

他先看车。车停在门口,司机没下车。他又看那五六个搬运工,扛着箱子从他眼前过,一趟一趟,没有断过。

门口还站着两个市场的管理人员,胳膊上套着袖标,从早上就在那儿,看着进出的车。

看了一会儿,他朝那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后头三个人跟着他走。走出去两条街,汪家礼才开口。

"不干了?"

"今天人多。"孙德林说。

汪家礼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抽了半截,掐了。

"人多,刀就不管用了。"孙德林看着街那头。市场棚布上落了一层灰,太阳照着,绿得不匀。

刀和棒,这五年没换过。刀能逼住一个人,逼不住一市场的人。

下一章《四支猎枪》:刀和棒够不着的地方,得用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