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9年,长安宫城球场,临淄王李隆基奉唐中宗之命迎战吐蕃使团。那一天,双方比的不是刀兵,而是马背上的一根球杖。李隆基纵马突进,左右击球,吐蕃球手几乎无法施展。多年以后,史书里的这场比赛,仍能让人看出马球在唐代绝不是普通消遣。
影视剧《唐明皇》把马球写进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相识情节,并非毫无依据。剧中两人在球场上的暧昧场面带有艺术加工,但马球确实贯穿唐代宫廷生活,既是皇室喜爱的活动,也和军队训练、外交交往以及权力关系纠缠在一起。
这种运动在中国出现得很早。东汉末年曹植《名都篇》中写道:“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诗中描绘京城少年骑骏马击球,动作迅疾,直到太阳西斜仍不肯停手。敦煌汉代烽燧遗址出土过填充丝绵、外裹麻布与白绢的圆球,也被学者认为可能与早期击鞠有关。
马球究竟起源于中原、吐蕃还是波斯,学界一直存在不同看法。名称、传播路线和考古材料各有依据,不能简单下定论。可以确认的是,到了唐代,击鞠已经形成了成熟规则,并拥有专门场地,成为宫廷和军队都重视的活动。
唐代球场的讲究程度,今天看来仍颇为惊人。大明宫遗址出土的石刻上,有“含光殿及球场”的记载,说明宫殿建筑往往配套设置球场。唐中宗时期,驸马武崇训、杨慎交等人甚至用油料修筑场地,以减少尘土、保持平整。马蹄踏过,球杖挥动,场面自然比一般骑射更热闹。
李隆基年轻时便沉迷击鞠。景龙三年,吐蕃使团来到长安,提出以马球比赛助兴。唐中宗先派宫中球手出场,结果一度落败,只好让临淄王带队。李隆基召集李邕、杨慎交、武崇训等人重新应战,凭借速度和配合扭转局面。
“临淄王,今日替朕争口气。”唐中宗据记载十分重视这场较量。
李隆基没有让皇帝失望。史料称他纵马驰突,吐蕃球手难以阻挡,最终唐队取胜。比赛结束后,唐中宗赏赐绢帛。对当时的长安而言,这不只是一次球赛,也是大唐向外来使者展示骑战能力和宫廷气度的仪式。
有意思的是,唐玄宗即位后,马球的性质进一步改变。天宝六载,也就是747年,朝廷把击鞠视为军事训练的一部分,向各地军队推广。马球要求骑手在高速奔驰中判断方向、控制坐骑、挥杖争球,这些能力与骑兵作战确有相通之处。
唐玄宗晚年仍曾与羽林军将士击球。各地军营也修建球场,部队调动途中,甚至能在球场驻扎。徐州军队经过许昌时,便曾被安排住进当地球场。场地能容纳大批士兵和辎重,可见唐代球场往往面积宽阔,不是几间宫室旁的小空地。
文人并不都排斥这项活动。节度使张建封酷爱击鞠,韩愈曾劝他不要过度沉溺,张建封却写诗回应,描写俯身、仰击、侧击等动作,认为马球能使武夫显出勇健气势。到了唐僖宗时期,新科进士刘覃还曾在球场上单独挑战数名神策军球手,传说他凭一人之力抢得主动,使对方当众失色。
然而,马球越靠近权力中心,危险也越明显。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与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原本计划结为姻亲,却因一场马球事故反目。李宝臣之弟李宝正与田承嗣之子田维比赛时,坐骑受惊,田维不幸被马踢死。亲家关系迅速转为敌对,随后两方冲突不断。一个球场上的意外,最终牵动藩镇之间的战争。
晚唐宫廷里,马球甚至成为政治斗争的遮掩。唐武宗时期,皇叔李忱曾被召入宫中击球。相关记载称,他察觉处境不安,设法避开这场安排,后来反而成为唐宣宗。史料细节仍有争议,但宫廷球场并不只是挥汗比试之地,这一点毋庸置疑。
唐穆宗、唐敬宗父子都嗜好击鞠。唐敬宗常在深夜召集球手,比赛中屡有人员受伤,他却仍要求继续。长年疲惫和压迫积累怨恨,最终参与供奉的人员发动杀害皇帝的行动。马球未必是悲剧的唯一原因,却清楚暴露出晚唐宫廷纪律败坏、君臣关系紧张的现实。
至于杨玉环骑马球的情节,也有唐代社会背景可依。贵族女子并非完全被排除在球场之外,只是她们常骑驴击球,原因在于驴身形较矮,性情相对温顺。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唐代妇女击球纹铜镜,便呈现了女子骑驴挥杖的形象。影视剧把这一风俗改写成男女情感桥段,虽属文学处理,却没有脱离唐代生活的底色。
宋代宫廷仍保留女子击球的表演,到了后世,这项运动在中国逐渐冷落。马球却沿着另一条路径传播到欧洲和美洲,阿根廷将其视为重要的传统项目,英国上层社会也长期把它当作骑术与社交训练的一部分。那根曾在长安宫苑中飞舞的球杖,最终越过地域,留下了另一段传播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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