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六月，建康南郊，天色未明，坛场上的柴燎已经点燃，浓烟笔直地升入灰白的天际。
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缓步登坛，接受玺绶，面朝南站立。
台下数百名官员俯伏在地，无人抬头。
这一天，东晋一百零四年的国祚正式终结。
而这个登坛的男人，四十年前还在京口的街巷中叫卖草鞋。
一
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南渡以后成为北府兵的大本营。
刘裕就出生在这里。
据《宋书·武帝本纪》记载，他祖籍彭城绥舆里，是汉楚元王刘交的后裔，但到了他父亲刘翘这一代，家境已经彻底破落。
刘裕生于兴宁元年三月壬寅日，即公元363年4月16日。
母亲赵安宗在分娩后便因病去世，父亲刘翘无力请乳母，一度打算将这个婴儿丢弃。
多亏同郡的刘怀敬之母伸出援手，断了自己儿子的奶水来喂养刘裕，他才得以活下来。
这段往事是《宋书》记载的，它奠定了刘裕一生最根本的底色——一个被命运几乎抛弃的寒门之子。
刘裕长大后，身高七尺六寸，风骨奇伟。
但年轻时的他并不体面。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一记：“及长，勇健有大志，仅识文字，以卖履为业，好樗蒲，为乡闾所贱。”
卖草鞋，赌博，被乡里人看不起。
这与后来那个挥斥方遒、北伐中原的宋武帝，判若两人。
但琅琊王氏出身的王谧却不这样看他。
王谧见到刘裕后，对他说了一句话：“卿当为一代英雄。”
在门阀政治的年代，一个顶级士族的如此评价，分量极重。
刘裕最终选择了从军。
他投奔了北府兵，最初在冠军将军孙无终手下担任司马。
北府兵是东晋最精锐的军事力量，由谢玄组建于淝水之战前夕，兵源多出自京口一带的流民。
刘裕在这里接受了系统的军事训练，成为一名有勇有谋的中下级军官。
转折出现在隆安三年，公元399年。
这一年，孙恩从海岛起兵，攻下会稽，三吴各郡纷纷响应，史称“孙恩之乱”。
北府兵名将刘牢之率军镇压，他征召刘裕参府军事。
一次，刘裕奉命率数十人去侦察敌情，却遭遇了数千敌军。
同去的人大多战死，刘裕独自挥动长刀抵抗，杀伤多人。
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派兵搜寻，看到刘裕一人独战，大为赞叹，随即率军进攻，俘杀千余人。
这一战让刘裕在北府兵中崭露头角。
元兴二年，公元403年，东晋发生了一场剧变。
荆州军阀桓玄攻入建康，逼迫晋安帝退位，自立为帝，国号“楚”。
桓玄篡位后，对北府兵将领心存忌惮，逐步剪除。
刘牢之被迫自杀，刘裕审时度势，暂时隐忍，表面上接受了桓玄的任命。
但隐忍只是暂时的。
元兴三年，公元404年，刘裕与刘毅、何无忌、檀凭之等二十七人自京口起兵，杀镇守京口的桓修，正式举起了讨伐桓玄的义旗。
桓玄得知刘裕起兵，大为恐惧，浮江南逃。
刘裕率军进入建康，被推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义熙元年，公元405年春正月，刘毅等击败桓振军，在江陵迎回晋安帝。
三月，晋安帝到达建康，任命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从这一刻起，东晋的朝政大权实际上已经落入了刘裕手中。
但刘裕并不满足于做一个权臣。
他需要更大的功业来积累威望，为最终的代晋铺路。
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刘裕出兵攻灭南燕，收复了山东地区。
义熙八年，公元412年，他消灭了刘毅。
义熙九年，消灭诸葛长民。
义熙十一年，消灭司马休之。
一个个异己被清除，刘裕在东晋国内的地位已无人可以撼动。
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北伐后秦之战。
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八月，后秦君主姚兴去世，姚泓即位，内部大乱。
刘裕抓住这个机会，率十万大军自建康北伐。
大军分五路水陆并进，沿途收复滑台、许昌、洛阳等重镇。
十月，王镇恶与檀道济在成皋会师，后秦阳城、荥阳二城皆降。
次年五月，刘裕大军抵达洛阳。
七月，他率主力由潼关进攻长安。
八月，晋军攻入长安，姚泓投降，后秦灭亡。
这是东晋南北朝二百七十二年间所有北伐中唯一成功的一次，它恢复了整个黄河以南地区，是东晋和宋、齐、梁、陈五朝疆域最大的时期。
然而，就在刘裕筹划继续经略西北的时候，噩耗传来。
这年十一月，他最倚重的谋主刘穆之在建康病逝。
刘裕闻之，“惊恸哀惋者累日”。
刘穆之出身西汉宗室，是刘裕的“萧何”，留守建康期间总管后方一切事务。
他这一死，刘裕的“根本”便无所依托。
《资治通鉴》记：“裕以根本无託，遂决意东还。”
刘裕留下一万人镇守关中，自己匆匆南返。
他走后不久，关中便被胡夏赫连勃勃夺去，留守的将领互相攻杀，名将王镇恶、沈田子等先后殒命。
但刘裕已顾不了这些了——他必须回去，完成那件最重要的事。
回到建康后，刘裕加快了代晋的步伐。
他先是受封宋公，加九锡，又进爵宋王。
元熙二年，公元420年六月壬戌，刘裕到达京师建康。
傅亮承刘裕密旨，讽晋恭帝禅位，并事先拟好诏书草稿，呈给恭帝，让他照抄。
晋恭帝司马德文很聪明。
他知道东晋气数已尽，皇帝早就是军阀的傀儡。
所以当刘裕派人送来禅位诏书草稿时，他欣然命笔，对左右说了一句话：“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诏书抄完，恭帝主动搬出皇宫。
但刘裕还要把戏做足。
他按照惯例“奉表陈让”，说自己德行浅薄，当不起大位。
数百名大臣联袂上表劝进，刘裕仍然端着架子。
这时，太史令骆达出面了。
骆达掌管天文历法。
他一条一条地陈述星象符谶，说太白经天、五虹见天、黑龙登天，都是异姓兴、圣人出的征兆。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玩了一个数字游戏：东汉建武至建安一百九十六年而禅魏，魏自黄初至咸熙四十六年而禅晋，而晋自泰始至今正好一百五十六年，“都有个‘六’字”，可见刘宋受禅是天意。
骆达说完，群臣齐声附和。
刘裕看到压轴戏已经唱罢，这才应允。
在南郊筑坛，祭告天地，即皇帝位，国号宋，改元永初。
废晋恭帝为零陵王，居于秣陵。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终点。
永初二年，公元421年秋，刘裕忽然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派人杀死了已退居琅琊第的前晋恭帝司马德文。
禅让的温情面纱，就此被彻底撕开。
二
刘裕创立的“禅让剧本”，在此后半个多世纪里被反复搬演。
第一个忠实的模仿者是萧道成。
萧道成比刘裕的出身要好一些。
他是西汉丞相萧何的二十四世孙，高祖萧整在东晋初年南迁，侨居晋陵武进县，这一地区后来被称为南兰陵。
但萧氏在江南并非高门，用《南齐书》的话说，“因出身寒门，其子孙难以入仕为高官”。
萧道成生于元嘉四年，公元427年。
他初入仕途时，不过是雍州刺史萧思话手下的左军中兵参军，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军官。
但乱世给了寒门武人上升的通道。
刘宋末年，皇室内部厮杀不休，诸王接连作乱，朝廷能倚仗的，只有那些能打仗的将领。
元徽二年，公元474年，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举兵反叛。
叛军从寻阳顺流而下，直逼建康。
朝廷震恐，中书省内群臣集议，无人敢言。
萧道成站出来说了一句话：“休范必远惩前失，轻兵急下，乘我无备。
请顿新亭以当其锋。”
新亭在建康南郊，是叛军必经之路。
萧道成“单车白服至新亭”，筑垒未毕，叛军前锋已到。
萧道成“方解衣高卧，以安众心”，随后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等率水军出战，大破叛军，斩刘休范首级。
这一战让萧道成声名大振。
他因功升迁中领军，进爵为公，与袁粲、褚渊、刘秉按日入值决事，号为“四贵”。
但此时的萧道成，还没有篡位的心思。
真正让他动了杀机的，是后废帝刘昱。
刘昱是刘宋的第八位皇帝，即位时年仅十岁。
长大后，他“喜怒无常”，发明种种酷刑，亲信宦官，诛杀大臣，朝中人人自危。
最荒唐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炎热的夏日。
萧道成在家中赤膊午睡，刘昱突然闯了进来。
看到萧道成肚皮肥大，刘昱觉得有趣，令萧道成站起来，用笔在肚子上画了一个箭靶，引满弓就要射。
萧道成敛板说：“老臣无罪。”
刘昱的左右王天恩劝谏道：“领军腹大，是佳射堋，而一箭便死，后无复射，不如以骲箭射之。”
骲箭以骨为箭头，无杀伤力。
刘昱于是换骲箭，一箭正中萧道成肚脐，投弓大笑。
萧道成“忧惧”，知道再也不能辅佐这样的昏君了。
他密与袁粲、褚渊商议废立。
袁粲和褚渊的态度截然不同——袁粲反对，褚渊默不作声，心中支持萧道成。
元徽五年，公元477年七月，萧道成联合禁军将领王敬则等人，结连后废帝身边的侍卫杨玉夫、杨万年等，趁刘昱熟睡时将其弑杀。
萧道成随即拥立刘昱的弟弟、年仅十岁的刘准为帝，是为宋顺帝，改元升明。
萧道成被封齐公，备九锡之礼，又进爵齐王。
但朝中仍有忠于宋室的力量。
司徒袁粲据石头城，尚书令刘秉据建康，荆州刺史沈攸之反于江陵，领军将军刘韫、直阁将军卜伯兴反于宫廷。
萧道成逐一平定，彻底清除了所有对手。
升明三年，公元479年四月，萧道成迫使宋顺帝禅位。
禅让的程序几乎是刘裕剧本的翻版：先是宋朝王公大臣登门陈请，后是太史令文建陈天符瑞，说的依然是“东汉一百九十六年禅魏，魏四十六年禅晋，晋一百五十六年禅宋，而宋自永初立国至今已六十年，又是逢‘六’”。
结论自然是“天意”。
萧道成即位于建康，国号齐，改元建元。
刘宋自420年立国，历经五代八帝，六十载至此终结。
退位的宋顺帝刘准不久后被监杀。
萧道成在位仅四年。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比他的帝业更为人所知。
他常对身边的人说：“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
他不用精细衣物，发现衣中有玉佩之类的饰品，即命打碎。
后宫器物栏槛以铜为饰的，全部改用铁制。
一个靠政变上台的武人，却在节俭上留下了这样的名声。
三
萧衍与萧道成同族，同出兰陵萧氏。
他的父亲萧顺之是萧道成的族弟，参与过萧道成代宋的“佐命”之功。
萧衍生在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时为南朝宋大明八年，公元464年。
他比萧道成小三十七岁，属于萧氏的第二代。
与刘裕、萧道成的行伍出身不同，萧衍早年走的是文人路线。
南齐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开西邸，招纳文学之士。
萧衍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人交游，号称“竟陵八友”。
这是一个以文学创作为核心的文人集团，萧衍在其中以“好筹略，有文武才干”著称。
但文学圈子并不妨碍政治野心。
齐明帝萧鸾在位时，萧衍担任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雍州地处汉水上游，是南朝防御北魏的战略要地，也是萧衍经营自己势力的根据地。
永元二年，公元500年，一件大事改变了萧衍的命运。
他的长兄萧懿，时任尚书令，被东昏侯萧宝卷赐死。
东昏侯是南齐的第六位皇帝，其荒唐暴虐不亚于刘宋的后废帝。
他大诛朝臣，人人自危。
萧衍夜召张弘策等入宅定议，决定起兵。
他在襄阳“出檀溪竹木装舸舰，旬日大办”，迅速组建了一支水军。
同时，他用计策反了荆州方面的萧颖胄，共同举兵东进，拥戴南康王萧宝融称帝。
永元三年正月，萧衍从襄阳发兵，先后攻克郢城、鲁城，沿长江东下，连克寻阳等地。
同年十月，兵临建康城下。
十二月，东昏侯为部下所杀。
萧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废萧宝卷为东昏侯，自为大司马，承制掌权。
但萧衍并没有立即称帝。
他先立萧宝融为齐和帝，自己则以“废昏立明”的名义掌握实权。
这比刘裕和萧道成的做法更为从容。
他有“竟陵八友”的文人网络，有沈约这样的文坛领袖为之造势，有名正言顺的“废昏立明”旗帜，不必像刘裕那样急不可耐地演禅让的戏码。
中兴二年，公元502年四月，齐和帝萧宝融禅位于萧衍。
萧衍即位于建康，国号梁，改元天监。
从起兵到称帝，不过一年有余。
萧衍的梁朝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
他在位前期颇有作为，改定“百家谱”，调和门阀世族与寒门素族之间的矛盾；军事上在钟离之战大败北魏，维持了南北均势。
但到了中后期，他大兴佛教，修建寺院，四次舍身同泰寺，让臣下以数亿钱赎回。
到晚年更是怠于政事。
太清二年，公元548年，东魏降将侯景发动叛乱。
次年渡江攻破建康，萧衍被囚禁在台城净居殿。
太清三年五月，萧衍在净居殿中“断食而崩”，享年八十六岁。
《佛祖历代通载》记载他死前的情景，用了八个字：“断食而崩于净居殿。”
他在位四十八年，是南朝诸帝中在位时间最长的。
当年那个从襄阳起兵的文人将领，最终却饿死在佛寺的囚室之中。
四
萧衍死了，但梁朝还在。
只是这个梁朝，已经千疮百孔。
侯景之乱是南朝历史上最惨烈的浩劫。
侯景攻破建康后，纵兵大掠，建康几乎化为废墟。
萧衍的子孙们非但不思平乱，反而各自拥兵自重，互相攻伐。
在这些人中，一个出身寒微的将领正在崛起。
他叫陈霸先，吴兴郡长城县下若里人，生于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
据《陈书·高祖本纪》记载，他的十世祖陈达在西晋永嘉年间南迁，曾任长城令，遂定居于此。
但到了陈霸先这一代，家境已经十分贫寒。
他早年做过乡间里司，也就是“村官”。
陈霸先的命运转折，始于遇到吴兴太守萧暎。
萧暎很赏识他，曾对僚佐说：“此人方将远大。”
后来萧暎出任广州刺史，陈霸先随其赴镇，担任中直兵参军，开始掌握兵权。
大同十年，公元544年，广州发生兵乱。
叛军围城，昼夜苦攻，州中震恐。
陈霸先率精兵三千，卷甲兼行赴援，频战屡捷，大破叛军。
梁武帝闻报，“深叹异焉”，授直阁将军，封新安子，还特意派画工去画陈霸先的容貌来看。
但陈霸先真正的机会，是侯景之乱。
侯景之乱爆发后，陈霸先率兵北上赴援。
承圣元年，公元552年，他与王僧辩联手，在石头城大败侯景军，剿灭了侯景势力。
战后，陈霸先奉命镇守京口，抵御北齐。
然而，梁朝的局势在侯景之乱后更加复杂。
西魏攻陷江陵，梁元帝被杀。
陈霸先与王僧辩共同拥立晋安王萧方智为帝。
但王僧辩在北齐的压力下，改变主意，改立北齐扶植的贞阳侯萧渊明为帝。
陈霸先四次派遣使者与王僧辩争论，均无结果。
他对部将说：“嗣主高皇之孙，元皇之子，竟有何辜，坐见废黜，假立非次，此情可知也。”
他决定动手。
绍泰元年，公元555年九月，陈霸先自京口举兵十万，水陆俱至，突袭建康。
王僧辩全然无备，父子均被擒。
陈霸先宣布王僧辩罪状，将其父子缢杀于石头城。
随后废黜萧渊明，复立萧方智为帝，改元绍泰。
陈霸先自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握了梁朝的实权。
但这还远远不够。
北齐趁梁朝内乱，派萧轨等率军南侵。
陈霸先在建康外围大破齐军，俘杀萧轨等四十六将。
这一战巩固了他在江南的统治地位。
太平二年，公元557年，陈霸先进爵陈王。
同年十月，梁敬帝萧方智禅位于陈霸先。
陈霸先即位于建康，国号陈，改元永定。
梁朝自502年立国，历经四帝，五十六年而亡。
陈霸先是南朝四位开国皇帝中出身最低微的，从乡间里司到开国天子，他的一生几乎就是南朝寒门武人上升通道的极致体现。
他称帝时已经五十四岁，在位仅两年便病逝。
但他创立的陈朝，是南朝最后一个王朝。
五
当南方的权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完成禅让剧本时，北方大地上，相似的剧情也在上演，只是演员的出身截然不同。
宇文泰，字黑獭，代郡武川人，出身北魏北方六镇中的武川镇。
六镇是北魏为防御柔然而设立的军事重镇，镇兵多为鲜卑贵族和汉族豪强子弟。
北魏末年，六镇爆发大起义，宇文泰随父兄加入了起义军，后来又归附了尔朱荣。
尔朱荣被孝庄帝杀死后，宇文泰跟随贺拔岳入关中，镇压关陇地区的叛乱。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与权臣高欢决裂，西奔关中，投靠宇文泰。
宇文泰“挟天子”以令诸侯，定都长安，建立西魏，与高欢控制的东魏形成东西对峙之势。
但宇文泰与南朝那几位权臣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没有急着称帝。
他以六镇武将、代北武川的鲜卑贵族为骨干，联合关陇本地豪强，建立了一套以“关陇本位”为核心的统治体系。
他任用关中名士苏绰，推行六官制度，改革中央行政。
他还创立了府兵制，设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将关陇地区的军事力量整合为一个紧密的集团。
这个集团，后来被称为“关陇贵族集团”。
它的成员包括宇文泰、李虎、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等人。
李虎是唐高祖李渊的祖父，独孤信是隋文帝杨坚的岳父。
从这个集团中，先后走出了北周、隋、唐三个王朝的皇室。
宇文泰终其一生没有称帝。
大定二年，公元556年，他北巡途中病逝，年五十岁。
他的儿子宇文觉在宇文护的辅佐下，于次年接受西魏恭帝的禅让，建立北周。
而北周最终消灭了北齐，统一北方，为隋朝的大一统奠定了基础。
为什么南朝的权臣都急着称帝，而北方的权臣却选择了更长远的布局？
关键在于时间。
南方四位权臣，从掌权到称帝的时间都很短。
刘裕掌权后十二年称帝，萧道成从平叛到称帝不过五年，萧衍从起兵到称帝仅一年有余，陈霸先从袭杀王僧辩到称帝也才两年。
而北方的高欢和宇文泰，开创霸府的时间更长，统治区域更广，面临的军事压力也更大，他们选择的是经营一个“王朝的雏形”，把称帝的任务留给下一代。
尾声
永初元年六月的那场登坛仪式，在之后的一百三十七年里被反复上演。
刘裕登坛时五十八岁。
他登坛之前，太史令骆达陈述了数十条星象符谶。
萧道成登坛时，太史令文建陈述的天符瑞，几乎是骆达说辞的逐字翻版。
萧衍和陈霸先的禅让仪式，也同样遵循着那套已然标准化的程序：前朝皇帝“欣然”抄写诏书，新朝皇帝“谦让”再三，群臣“劝进”，太史令“证明天意”。
没有人真正相信这套程序。
恭帝司马德文在抄写诏书时说的那句话——“今日之事，本所甘心”——究竟是真心，还是无奈，已经无从辨别。
但他说完之后不久就被杀死了。
刘准禅位后不久也被监杀。
萧宝融禅位后同样被弑。
这些退位的傀儡皇帝，没有一个人得到善终。
但权臣们不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南郊坛上的那把火。
火燃起来，烟升上去，新的王朝就开始了。
至于旧王朝的皇帝，那不过是仪式之后需要处理的一个技术问题。
永初元年六月的那天早晨，刘裕登坛时，坛场上的柴燎燃烧得正旺。
浓烟升入灰白的天际，没有人知道这烟要飘多久，也没有人知道，这出禅让的大戏还要演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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