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北京,一份送审稿摆在邓小平案头。文章作者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谭震林,稿件谈的却不只是井冈山往事,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判断思想和路线是否正确,究竟看什么?
这篇文章后来以《井冈山斗争的实践与毛泽东思想的发展》为题,刊登在《红旗》杂志1978年12月号。它的发表并不顺利,甚至一度面临删改和搁置。真正引发争议的,正是文中对“两个凡是”的明确回应。
1976年10月,那个特殊集团被粉碎,社会秩序逐渐恢复。然而,思想上的束缚并没有随之自动消失。此后出现的“两个凡是”,把判断正确与否的依据,更多地放在既有结论和既定说法上,拨乱反正因此遇到阻力。
谭震林对此并非临时起意。作为井冈山斗争时期的重要领导者,他亲历过革命道路如何在实践中摸索出来,也亲眼见过脱离实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在他看来,毛泽东思想不是书斋里凭空形成的理论,而是在中国革命的具体斗争中不断总结出来的。
1978年5月10日,中共中央党校《理论动态》刊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5月11日,《光明日报》又以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此文,随后引起广泛讨论。文章把一个看似抽象的理论问题,重新拉回到实践、经验和事实本身。
有意思的是,当时《红旗》杂志并未参加这场讨论。杂志方面曾接到要求,不要介入真理标准问题。于是,全国许多报刊陆续发表意见时,作为党中央理论刊物的《红旗》却保持沉默,这种沉默本身很快变得引人注目。
恰在此时,《红旗》编辑部准备为毛泽东诞辰85周年组织纪念文章,想请谭震林回忆井冈山时期的斗争经历。1978年5月19日,编辑人员到他家中约稿。谭震林听完来意后表示:“可以写,但不能只写回忆,我要从井冈山的实践谈毛泽东思想怎样形成。”
这句话让约稿人员感到为难。因为谭震林显然已经注意到真理标准的讨论,而杂志当时却被要求“不介入”。不过,面对这位经历丰富的老同志,编辑人员没有当场阻拦,只能等稿件完成后再作处理。
为了写好文章,谭震林专门到北戴河静心准备。他没有把文章写成个人回忆录,而是从井冈山根据地的创建、斗争和调整入手,说明革命理论必须接受实际斗争的检验。文中有一句判断十分鲜明:实践证明正确的,就应当坚持;实践证明错误的,就应当纠正。
这实际上构成了对“两个凡是”的正面回应。谭震林并不是否定历史,更不是否定毛泽东思想,而是强调不能把历史结论变成拒绝检验的固定答案。真正坚持科学理论,恰恰要看它能否解释现实、指导实践,并在实践中不断发展。
1978年10月下旬,文章写成后送到《红旗》编辑部,随即引起争论。编辑部提出两种办法:一是请谭震林考虑删去相关内容,二是如果不同意修改,就将全文送中央领导审阅。
11月14日,编辑人员向谭震林说明情况。他听后态度很坚决:“材料可以商量,观点不能改。要是改我的观点,就不要登。”这番话并非意气用事,而是因为他清楚,删掉有关实践标准的内容,文章就失去了核心。
11月16日,《红旗》编辑部将稿件报送中央。稿件先后送到有关领导手中,邓小平审阅后作出批示:“这是一篇好文章,我看至少没有错误。”他还亲自作了修改,进一步突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并指出,如果《红旗》不愿刊登,可以转由《人民日报》发表。
邓小平还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所谓“不介入”,实际上是否已经成为一种介入?当一份理论刊物面对重大思想争论而保持沉默时,这种沉默本身就不再是完全中性的选择。
两天后,李先念看完文章,也认为稿件内容很好,若《红旗》不刊登,问题反而更大。在中央领导的意见推动下,文章终于刊于1978年12月号《红旗》。同月召开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高度评价了真理标准问题讨论对解放思想、端正思想路线的重要意义。
谭震林这篇文章的分量,不只在于他是一位井冈山时期的老同志,更在于他把亲身经历转化为理论判断:革命的道路从来不是靠背诵现成答案走出来的,而是在复杂实践中辨别方向、修正错误、积累经验。也正因为如此,这篇稿件才会在当时引起那样强烈的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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