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拽着我胳膊往公园走的时候,我还在低头看上个月的报销单。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得我耳朵尖发疼。我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想挣开她的手,挣了两下没挣开。她今天出门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也烫过了,发卷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按捺不住。

“妈,我都说了不去。”我耐着性子跟她讲,“我这周加班加得连觉都睡不够,周末让我在家躺会儿行不行?”

“躺躺躺,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家躺得对象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她回头瞪我一眼,手却没松,“你王阿姨都跟人家说好了,小伙子条件特别好,本地人,工作稳定,人也老实。你就去见一面,能少块肉?”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我听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每次都是“条件特别好”,每次都是“人特别老实”,见了面才知道,有的坐下来先问你工资多少,有的从头到尾都在说他妈觉得怎么样,还有的更绝,刚坐下十分钟就开始算两个人结婚以后房贷怎么还。

我不是排斥结婚。我只是排斥这种把两个人的条件摊在桌面上称斤论两的感觉。

可我妈不这么想。她今年六十,退休在家,最大的事业就是我的婚事。小区里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有的孙子都上小学了,她每次跟人家聊完天回来,看我的眼神都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小满,妈不是逼你。”她语气软下来,拽着我的胳膊也松了点,“妈就是怕你一个人,以后我们老了走了,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话一出,我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有的。

公园门口已经挺热闹了,有跳广场舞的,有打太极的,还有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我妈领着我往里走,越走人越密,耳边的声音也越杂。我远远就看见那片挂着绳子的地方,绳子上夹着一张张A4纸,纸上面写着年龄、身高、工作、学历,像菜市场摆着的待价而沽的菜。

相亲角。我以前只在网上见过,真站到这儿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到处都是人,大多是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凑在一张张纸前面看,看见合适的就停下来跟旁边的人搭话。有人看见我跟我妈过来,眼神立刻就扫了过来,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我下意识想往我妈身后躲,被她一把拽住了。

“躲什么躲。”她压低声音说,“你王阿姨在那边等着呢,跟我过去。”

我硬着头皮跟她往里走。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这个说“我儿子在国企”,那个说“我闺女是老师”,还有人在争论彩礼到底该要多少,婚房要不要加女方名字。风一吹,绳子上的纸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那儿招着。

我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地面,尽量不去看那些纸上的字,也不去看那些打量我的目光。三十岁以后,我好像越来越怕这种场合。不是怕被人挑,是怕自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年纪大了,就只剩下被挑的份。

“哎,老林,这边这边!”

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老太太冲我们招手,声音又亮又脆。我妈立刻应了一声,拽着我加快了脚步。

那就是王阿姨,我妈跳广场舞认识的搭子,据说手里资源特别多,已经成了好几对了。她上下打量我两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这就是小满吧?比你妈说的还俊。”她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别急啊,小伙子跟他姨妈马上就到,刚才还打电话说快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跟王阿姨站在一边聊上了,话题从天气转到菜价,又从菜价转到各自家里的晚辈。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存了五年了。

不是什么清楚的照片,是我后来凭着记忆画的,画得很潦草,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左袖口那里,有一块不大不小的污渍,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

我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看久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记着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天他伸手帮我的那个瞬间。

五年了。我找了他五年。

从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就开始找。我去事发的地方等过,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我问过附近的店铺,没人认识他。我甚至在网上发过帖子,石沉大海。身边的朋友都说我傻,说人家说不定早就结婚了,说我这么找下去不是个事。

我嘴上说我就是想谢谢他,就是想当面说句谢谢。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的。

或者说,不全是。

“来了来了!”王阿姨突然拍了我妈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你看,那边走过来的是不是?”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个人正往这边走,前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得挺精神,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后面跟着个男的,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有点慢,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可这怎么可能呢。济南这么大,人这么多,哪有这么巧的事。我一定是这两天加班加得脑子不清醒了,看谁都像他。

我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两个人越走越近。王阿姨已经迎上去了,跟那个老太太打招呼,两个人笑得一团和气。我妈也拉着我往前走,我被她拽着,脚步有点发沉。

“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王阿姨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小周,这是小满。俩孩子都挺优秀的,今天见着了就是缘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昨天刚刷的,白得有点晃眼。我听见我妈在旁边碰了我一下,示意我抬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然后我就愣住了。

站在我对面的那个人,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

风突然就停了。

耳边那些嗡嗡的说话声、广场舞的音乐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好像一下子都被抽走了。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他。

真的是他。

五年了。我找了五年的人,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站在这个挂满了A4纸的相亲角里,站在我妈和一群老太太中间。

他好像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也可能是我记不清了。他的头发短了些,额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我以前好像没注意到。他穿的不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是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脖子很长。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像这五年里,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他的时候,一睁眼就能想起他的样子一样。

“……小满?”

他先开口的,声音比我记忆里低了一点,也哑了一点。他皱着眉,像是不敢确定,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我妈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傻站着干什么呀,人家跟你说话呢。”

我还是没动。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快得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手心里全是汗,凉的。我想笑,又想哭,想问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想告诉他我找了他好久,可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几个老太太好像也觉出点不对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王阿姨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怎么着,俩孩子以前认识啊?那可真是太巧了!”

没人接她的话。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风又吹起来了,绳子上的纸哗哗响,吹得一张纸掉在了地上,滚了两下,滚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男,34岁,本科,事业单位”,后面的字被折住了,看不清。

34岁。

跟我猜的差不多。

“你……”我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有点抖,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是我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傻。这是相亲角,他在这儿还能是为什么。

果然,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的绳子上,又很快收回来。

“我姨妈让我来的。”他说,声音很轻,“我本来不想来。”

“我也是。”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拽了我一下,语气里带着点疑惑:“小满,你们真认识啊?怎么回事,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没回头看我妈,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我怕我一转头,他就又像五年前那样,转身就走了,等我再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认识。”我说,声音稳了一点,可还是有点发颤,“五年前,他帮过我。”

“帮过你?”我妈更疑惑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五年前的事,我确实没怎么跟我妈说过。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多久,出了点事,怕她担心,回家只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敢说实情。后来我开始找他,也没跟我妈提过,怕她跟着瞎操心,也怕她问东问西,问我为什么非要找一个陌生人。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

我突然就有点鼻酸。

五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我甚至有时候会想,那天是不是我做了个梦,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没有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也没有他说的那句“没事了,别怕”。

可他现在就在这儿。

真真切切地站在我面前,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姨妈也反应过来了,拉着他的胳膊问:“小远,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以前认识这姑娘?”

他叫小远。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以前我只知道他姓周,是王阿姨刚才介绍的时候说的。周远。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

周远。

原来他叫周远。

“嗯,认识。”他对着他姨妈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鼻子更酸了。

我咬了咬嘴唇,把到了眼眶的眼泪憋回去。这么多人看着呢,哭了太丢人了。可心里那股子劲上来,堵得慌,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五年。

整整五年。

我找了他一千八百多天,问了不知道多少人,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都没有消息。我都快放弃了,我妈天天催我相亲,催我结婚,我想着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这辈子就当欠他一句谢谢。

可他就这么出现了。

在我最不想来的相亲角,在我妈硬拉着我来的一场相亲里。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旁边的几个老太太还在那儿小声议论,说这也太巧了,说这就是缘分。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都出汗了,一个劲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没理她,我就看着周远,他也看着我。

风又吹过来,吹得我头发乱了,有几缕贴在脸上。我没抬手去捋,我怕我一抬手,这个梦就醒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说话。

他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立刻就点头了,点得特别快,快得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妈在旁边“哎”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被王阿姨拉住了。王阿姨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让孩子们自己聊去,咱们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周远跟他姨妈说了一声,他姨妈也笑着点头,一个劲地说“好好好,你们去聊,你们去聊”。

我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后面,离他有两步远,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很短,发旋在右边,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五年了。

人都是会变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像飘了五年的一片叶子,终于落到地上了。

走出相亲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跟王阿姨还有他姨妈站在一起,三个人都往我们这边看,脸上都带着笑,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我赶紧转回头,脸有点热。

周远好像察觉到了,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走吧。”他说,“前面有个长椅,没人。”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那边走。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小截落在我的脚边。我看着那个影子,脚步放得更慢了。

我怕走得太快,影子就没了。

我怕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

长椅就在路边的法桐树下,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木头。周远走过去,先抬手拂了拂椅面上的落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铺在上面。

“坐吧。”他说。

我坐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他铺的纸巾,软乎乎的。他坐在我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身子微微侧向我这边,又没有完全转过来。

风从树顶吹下来,带着点青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相亲角的人声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攥着自己的包带,指节都发白了。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这些年好不好,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急,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我也没想到。”

然后就沉默了。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妈非要我穿那双白色的小皮鞋,说显得文静。鞋尖上沾了点灰,我蹭了蹭,没蹭掉。

五年前的那天,我也是穿着一双白鞋。

那天是冬天,下着小雨,冷得刺骨。我刚毕业没多久,在一家小公司做实习会计,那天发了工资,我取了现金装在包里,打算给我妈送过去。结果走到一个偏僻的巷口,被人抢了包。

我当时都懵了,站在雨里哭,包里不光有工资,还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连手机都在里面。我想追,可那人跑得太快,我穿着高跟鞋,刚跑两步就崴了脚,摔在地上,裤子都磨破了。

周围没什么人,雨越下越大,我坐在地上,冷得浑身发抖,觉得特别无助。

然后他就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打着一把黑伞,从巷口走过来。看见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在我头顶。

“你没事吧?”他问。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北方男人的低沉,又不生硬。我抬头看他,他很高,脸被伞沿遮了一半,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巴。

我那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抽抽搭搭地跟他说我被抢了。他听完,没说什么废话,把伞塞到我手里,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跑出去了。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我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他追不上,又怕他出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回来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外套也湿得贴在身上。他手里拿着我的包,走到我面前,喘着气说:“还好,追上了,东西都在里面,你看看少没少。”

我接过包,打开一看,钱、身份证、银行卡、手机,一样都没少。我当时眼泪又下来了,一个劲地跟他说谢谢,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班,我要好好感谢他。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他看我脚崴了,站不稳,又说:“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脚得看看。”

我那时候脚疼得厉害,也没推辞。他拦了辆出租车,陪我去了医院,帮我挂号、缴费,跑前跑后的。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药,让我回家休息。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他又打车把我送到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想给他钱,不光是医药费,还有感谢他的钱。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要。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犹豫了一下,说叫周远。我问他联系方式,他笑了笑,说:“举手之劳,不用记这么清楚。”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把他忘了拿走的黑伞。那时候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他,把伞还给他,好好谢谢他。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你……”

周远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转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些年,还好吗?”他问。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我赶紧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说:“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我突然想起,我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一张照片,是那把黑伞的照片。当年他走了之后,我把伞带回家,洗干净了,一直放在我衣柜最上面。每年下雨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看看,想着什么时候能还给他。

我好几次想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那张照片,可又忍住了。

我怕吓着他。

毕竟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过去就过去了。可对我来说,那是我记了五年的恩情,是我找了五年的执念。

“我听我姨妈说,你是做财务的?”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点点头,“在一家国企做会计。”

“挺好的,”他说,“稳定。”

“你呢?”我问,“我看那张纸上写着,你在事业单位?”

“嗯,”他应了一声,“普通职员。”

他好像不太愿意多说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沉默了。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比五年前更成熟了一点,下颌线也更分明了。

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脸有点热。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说,“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谢谢你。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淡:“真的不用。我当时就是路过,换了别人也会帮忙的。”

“不一样的。”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怕他觉得我太夸张,怕他觉得我把这点小事看得太重。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出来:“我那时候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特别难。那天被抢了包,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嗯,”我点点头,“都过去了。可我一直记着。”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这个动作我记得,五年前他送我到楼下,我问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摸了摸后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后来也去过那个巷口几次。”

我猛地抬头看他:“真的?”

“嗯,”他点点头,“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吧,我想着你可能会去那儿找我还伞什么的。我去了两次,都没碰见你。后来工作忙,就没再去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又有点甜。原来他也去过,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找。

“我也去过,”我赶紧说,“我在那儿等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去,从早等到晚,都没等到你。我还问了附近的店铺,没人认识你。我甚至在网上发过帖子,也石沉大海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你……”他顿了顿,说,“没必要这么认真的。”

“有必要的。”我小声说。

我想说,不光是为了报恩。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自己都分不清,我这五年的寻找,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恩情,又有多少是因为别的。

我只知道,从他撑着伞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样子就刻在我心里了。这五年里,我也相过亲,也遇到过不错的人,可谁都比不上他。

我总觉得,我得先找到他,把这份恩情还了,才能安心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真的找到他了,我又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份压了五年的情绪。

“对了,”他突然说,“那把伞,你还留着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留着呢,一直放我家里。我本来想着,找到你的时候就还给你。”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点:“不用还了,一把伞而已。你要是不嫌弃,就留着用吧。”

“那不行,”我摇摇头,“是你的东西,就得还给你。”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还是这么较真。”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我心里一动,脸又有点热。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我妈压低声音问:“小满啊,你们聊得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我有点无奈,“我们刚坐下没一会儿。”

“好好好,”我妈赶紧说,“你们慢慢聊,不着急。我跟你王阿姨还有他姨妈在这边逛逛,你们聊完了给我打电话啊。”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有点尴尬地看了周远一眼:“我妈……”

“我懂,”他点点头,“长辈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今天也是被我姨妈硬拉来的。我本来不想来的,她说都跟人家说好了,不去不好。”

“我也是,”我赶紧说,“我妈天天催我相亲,我实在拗不过她,才来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撇清什么,像是我不想来相亲,不想遇见他似的。

可我心里其实是庆幸的。

庆幸我来了,庆幸我妈硬拉着我来了。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要找他到什么时候。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没说话。

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济南的天气,比如最近新开的那家商场,比如工作上的一些琐事。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我在说,他在听。偶尔点点头,或者插一两句。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跟他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觉得很踏实。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说:“快饭点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我心里一喜,刚想答应,又想起他说的“举手之劳”,想起他好像不太愿意我把他当恩人看待。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怎么能让你请,应该我请你才对。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他皱了皱眉,说:“就吃个饭而已,跟谢不谢的没关系。”

“那不行,”我固执地说,“必须我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林小满,你是不是觉得,不把这份恩情还了,你心里就不踏实?”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得对。

我就是觉得,欠着人家的,心里不踏实。

可又好像不全是这样。

我还想跟他多待一会儿,想多了解了解他,想知道他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想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可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口。

“我……”我咬了咬嘴唇,说,“我就是想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林小满,”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当年的事,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用一直记着。我们今天能遇见,是挺巧的,就当认识个新朋友,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真诚,也很平静。

我心里有点失落,又有点松了口气。

失落的是,他好像真的只把当年的事当成一件小事,把我当成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松了口气的是,至少他没有拒绝跟我来往。

“好。”我小声说。

他笑了笑,站起身:“那走吧,新朋友,我请你吃饭。附近有家面馆挺不错的,我经常去吃。”

我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他走在前面,背还是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

新朋友就新朋友吧。

至少,我终于找到他了。

至少,我们还有以后。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风又吹过来,吹起我耳边的碎发。我抬手捋了捋,指尖碰到自己发烫的脸颊。

远处的相亲角还是那么热闹,人声鼎沸的。可我心里很安静,像揣着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

五年了。

我找了他五年。

现在,他就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他弄丢了。

面馆离公园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门脸不大,木头招牌,里面坐了七八桌人,热气从玻璃门后面往外冒。

周远熟门熟路地掀了帘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冬天吃这个暖和。”

我跟着进去,鼻尖一下子被面香裹住。店里暖烘烘的,墙上贴着价目表,最上面一行是牛肉板面,十八块钱一碗。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我坐里面,自己坐在对面。服务员过来递菜单,他没接,直接说:“两碗牛肉板面,一碗加蛋,微辣。”说完又看向我,“你能吃辣吗?不能的话给你要不辣的。”

“微辣就行。”我说。

他点点头,跟服务员又补了一句:“都加蛋吧。”

服务员记下来走了。我攥着手里的筷子套,指尖有点发紧。刚才在公园里,人多风大,还能借着说话分散注意力。这会儿坐下来,面对面,中间只隔一张窄桌子,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倒是很自然,拿起桌上的醋瓶看了看,又放下:“这家开了快十年了,我以前在附近上班,常来吃。后来换了单位,偶尔还绕过来一趟。”

“你……换工作了?”我问。

“嗯,三年前调的。”他说,“还是那个系统,就是从区里到了市里,远了点。”

我“哦”了一声,心里悄悄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三年前调的工作。

那我前几年在原来那片找,当然找不到。

面很快端上来,两大碗,汤红通通的,上面飘着香菜和牛肉丁,荷包蛋卧在旁边。我拿起筷子,搅了搅,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痒。

“吃吧,”他说,“一会儿坨了。”

我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味很浓,辣度刚好。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看他。他吃面的样子也很稳,一口一口,不发出声音,额头上出了点细汗。

五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他的样子记模糊了,可真的坐在一起,才发现我连他皱眉的样子、拿筷子的姿势,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烫得我吸了口气。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有点发烫。

吃到一半,我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妈发的微信:

“聊得怎么样啊?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光顾着跟他出来吃饭,忘了给我妈回个信了。

我抬头看了周远一眼,他正低头剥蒜,指尖沾了点蒜皮。我犹豫了一下,打字:“妈,我们在外面吃饭呢,晚点回去。”

发出去没两秒,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压低声音:“喂,妈。”

“吃饭?跟谁吃饭?”我妈声音不小,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跟那个小周啊?”

“嗯。”我看了对面一眼,周远已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我。

“行啊你,”我妈语气一下子亮了,“我就说你们俩有缘。你刚才还不情不愿的,怎么着,聊对眼了?”

“妈,你别瞎说。”我脸一下子热了,“就是……就是以前认识,一块儿吃个饭。”

“以前认识?”我妈声音拔高了一度,“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认识他?林小满,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我妈一听见“以前认识”这四个字,肯定要追根究底。

我拿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是我找了五年的恩人?说我今天相亲相到他,整个人都懵了?我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说出什么话来。

“……回家再说行吗?”我只能先拖着。

“不行,”我妈态度很坚决,“你现在就跟我说清楚。不然我跟你王阿姨还有他姨妈,现在就过去找你们。”

我头疼得厉害。我妈这脾气,说得出做得到。她要是真带着人过来,这饭就没法吃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就是……五年前我遇到点事,他帮过我。后来没留联系方式,就断了联系了。今天在公园碰上,挺巧的,就一块儿吃个饭。没别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哎哟”了一声:“帮过你?怎么帮的?严重不严重?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就是点小事,”我含糊道,“我当时怕你担心,就没说。”

“小事?”我妈显然不信,“小事你能记五年?林小满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当年你出事,人家救了你?”

我妈想象力一向丰富。我要是再不说清楚,她待会儿能脑补出一场英雄救美大戏。

“真不是什么大事,”我头疼,“就是……我包被抢了,他帮我追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包被抢了?”我妈声音又高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受伤没有?”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就是蹭了一下,他送我去医院包扎了一下。真没事,妈。”

我妈又絮絮叨叨问了半天,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抚住。最后她叮嘱我:“那你吃完饭早点回来,听见没?还有啊,人家当年帮过你,这顿饭必须你请,听见没有?咱们可不能欠人家的人情。”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就看见周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

“阿姨挺关心你的。”他说。

我脸有点红:“让你见笑了。我妈她……就是话多。”

“没事。”他说,“长辈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没跟阿姨说太细吧?”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就说你帮我追过包,送我去了医院。没说别的。”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好像……真的很不想让别人知道当年的事。

也是,对他来说,那就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要是被我妈当成什么大恩大德,再到处去说,他肯定觉得别扭。

我扒拉着碗里的面,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吃完饭,我抢着去结账。前台说一共四十二块。我刚掏出手机,周远的手就伸了过来,二维码已经扫上了。

“说好了我请的。”他说。

“那不行,”我急了,“我妈都特意叮嘱了,这顿饭必须我请。再说了,当年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小满,”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我刚才在公园跟你说的话,不是客气。”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结完账,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面馆的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

“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他说,“可真的没必要。当年那件事,换了谁在那儿,都会伸手帮一把的。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也不需要你记这么久,更不需要你用‘报恩’的心态来跟我相处。”

我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小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是想谢谢你,可又不止是谢谢。我说是想跟你做朋友,可我心里想的,又比朋友多一点。

可这些话,我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我们今天才刚重逢。

我找了他五年,可这五年里,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有五年前那个巷口里的十几分钟而已。

我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平时做什么、有没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我凭什么说我对他有别的心思?

万一人家只是把我当一个普通的、受过他一点帮助的陌生人呢?

见我不说话,他叹了口气。

“林小满,”他说,“我不是要跟你划清界限。我就是觉得,人和人相处,要是一开始就背着‘恩情’这两个字,就变味了。你要是真觉得我们能当朋友,那就平等一点,别总想着欠我什么、要还我什么。行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疏远。

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突然就散了一点。

平等一点。

别总想着欠他什么。

可我忍不住想,要是没有当年那件事,我们根本就不会认识。我这五年的寻找,也根本就不会存在。

我们之间的起点,本来就是那件事啊。

可他说得也对。

如果我一直把自己放在“受恩者”的位置上,一直低着头,一直想着要怎么报答他,那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有别的可能。

我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说。

他看着我,终于又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你妈还等着呢。”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法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太阳偏西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他旁边,比刚才在面馆里放松了一点。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今天怎么会去相亲啊?”

问完我就后悔了。

这问题是不是太越界了?我们刚说好了当朋友,我就问人家为什么去相亲,好像有点打探隐私的意思。

他倒是没在意,笑了笑说:“被我姨妈硬拉去的。她念叨我大半年了,说我再不找对象,她都没法跟我妈交代。我实在拗不过她,就去走个过场。”

“哦。”我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走个过场。

不是真的想相亲。

“那你呢?”他转头看我,“你也是被阿姨拉去的?”

我脸有点热,点了点头:“嗯。我妈催我好几年了,我实在躲不过去了。”

他笑了一声:“看来咱们俩,都是被逼的。”

我也笑了。

是啊,都是被逼的。

要不是被家里催得没办法,谁会大冷天的跑到公园相亲角去,跟陌生人像商品一样被挑来挑去。

可也多亏了这趟相亲。

不然我怎么可能找到他。

“你……”我又想起一件事,犹豫着问,“你姨妈说,你这些年也没谈对象?”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怎么越问越直接了。

他倒是没生气,只是挑了挑眉:“我姨妈的话,你也信?她为了把我推销出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他其实有对象?

我攥了攥手指,指尖有点凉。

“那……你有女朋友吗?”话问出口,我自己都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你问这个干嘛?”他说。

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赶紧别开脸:“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笑了,没再逗我。

“没有。”他说。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真没有。”他说,“工作忙,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认识人。就一直单着了。”

我心里那点刚才沉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又浮了上来,轻飘飘的,像揣了个小气球。

没有女朋友。

他也单着。

我赶紧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我家小区门口。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他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点点头:“上去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进去。

我咬了咬嘴唇,又折了回去。

“那个……”我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问完我就屏住了呼吸,眼睛盯着他的领口,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打个圆场说“不方便就算了”,就听见他说:

“能啊。”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我说了,”他说,“我们是朋友。朋友当然可以见面。”

朋友。

又是朋友。

我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可更多的还是高兴。

至少,他没有拒绝我。

至少,我们还有以后。

“那……”我鼓起勇气说,“下次我请你吃饭。就……朋友之间的那种。不算报恩。”

他看着我,笑了。

“好。”他说。

我也笑了,心里像开了一朵小花。

“那我上去了。”我说。

“嗯。”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愣了一下:“啊?”

他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总不能下次吃饭,还得靠相亲角找吧?”

我脸一下子又热了。

对啊,我们聊了这么久,还没加微信呢。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昵称很简单,就一个字:远。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抬头对他说:“那我真上去了。”

“去吧。”他说。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都有点飘。

走到单元楼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见我回头,又抬了抬手。

我赶紧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单元楼。

靠在楼道的墙上,我捂着胸口,心跳得飞快。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他发的消息:

“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半天,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手指飞快地打字:“马上就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发出去,我又觉得太普通了,想撤回,又觉得欲盖弥彰。

正纠结着,他回了一个“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又傻乐了半天。

等我平复了心情,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忘了这茬了。

我妈还在家等着审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