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味呛得人头晕。
我端着尿盆站在床边,董诚腿上打着石膏,嘴里喊的却是叶嫄。
我拧干毛巾给他擦手,他嫌水凉,说叶嫄最懂照顾人。
我没吭声,把毛巾搭回盆沿。
三十年婚姻,他护着旧相识受了重伤,心安理得等我伺候。
他手机响了,叶嫄发来语音,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我拿起自己的包,里面装着昨天办好的旅居手续和体检报告。
隔天周桂芬来探病,随口问我是不是今早的车。
董诚愣住,问什么车。
周桂芬说,玉姝昨天就办好了,今早走的。
他一把扯掉针头。
01
退休那天,董诚从单位拿回来一个搪瓷缸,往茶几上一搁,说以后不用早起了。
我嗯了一声,把缸子收进橱柜。
厨房里还泡着早饭的碗,水槽边沿有一圈油渍,我拿抹布擦了两遍。
我的退休生活,就是从早到晚围着这个家转。董诚倒是自在,吃了饭就出门,说是去老马那儿下棋。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的不是马建邦那儿。
第一次发现,是他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我在客厅擦桌子,听见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过去搭把手。
我问他给谁打电话,他说老同事,家里开了个小吃店,人手不够。
我没多问。
那阵子他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晚饭都不吃。我做的红烧肉剩在锅里,第二天热了又热。他不吃,我自己吃,吃着吃着也觉得没味道。
叶嫄这个名字,是我从周桂芬嘴里听到的。
那天在菜市场碰见周桂芬,她拉着我说了半天闲话,末了问一句,你家老董还去叶嫄那儿帮忙啊。
我说哪个叶嫄。
她说就是东街口开小吃店那个,以前跟老董处过对象,你不知道。
我手里拎着的那袋土豆,差点没拎住。
周桂芬见我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我也是听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笑了笑,说没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回到家,我翻了董诚的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扎辫子的姑娘站在河边,背面写着嫄,一九八九年春。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原处,没问他。
后来几天,我留心看了一眼他手机。
他手机密码是六个零,好猜。
生日提醒里有一条,叶嫄,五月十七。
我往下翻,我的生日没有提醒。
结婚纪念日也没有。
五月十七那天,董诚一早就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葱花味。他说在店里帮忙,叶嫄请吃饭。
我说好。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胸口发闷,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乳腺有个结节,需要进一步复查。我拿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
回到家,董诚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报告单放在他面前,他扫了一眼,说,多大点事,现在谁没个结节。说完换了台,继续看。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没再说话。
第二天,女儿若溪打电话来。
她在南方成家了,一年回来一趟。
电话里她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说,妈,你要不出去走走,我这边有旅居团,专门给退休的人安排的,住一个月,想回来就回来。
我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旅居团的宣传单,看了好几遍。
上面写着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八。
我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董诚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才进门,说是叶嫄店里水管爆了,他修了一宿。我没问他吃饭没有,他也没说。
他换了衣服倒头就睡。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呼噜声,把那张宣传单又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下午,我去了旅行社,交了定金。
02
出事那天是个周末。我在家包饺子,董诚一早就去了叶嫄的店。面醒着,馅拌好了,我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
电话响的时候,我手上还沾着面粉。是马建邦打来的,声音急,嫂子,老董出事了,在东街口,你赶紧来。
我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路边。
小吃店门口那块广告牌掉在地上,铁架子歪在一边。
董诚躺在担架上,腿上全是血,叶嫄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围观的人说,广告牌松了,掉下来的时候董诚把叶嫄推开了,自己没躲开。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急诊室外头,我坐在塑料椅上等。叶嫄也来了,坐在走廊另一头,低着头抹眼泪。我看了她一眼,没过去说话。
医生出来说,董诚右腿骨折,需要手术。我去交了押金,五千块。收费单子攥在手里,我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没吭声。
董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腿上厚厚的石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十年了,他从来没为我受过伤。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叶嫄。
叶嫄没事吧。我说没事,就额头蹭破点皮。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又睡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董诚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叶嫄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你好好养伤,别惦记我。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点开。
可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这次是一条转账记录的截图。
叶嫄发来的,上面写着这个月先还你两千,剩下的我慢慢凑。
我点开董诚的转账记录。最近一笔,五万块,转给叶嫄,时间是上个月我体检那天。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我说报告单的事,他嗯了一声就出门了。原来他出门是去给叶嫄转钱。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回原处,没动。
第二天早上,董诚精神好些了。我跟他说医药费的事,他说,你先垫上,回头再说。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这事别告诉若溪。
我问他,叶嫄那五万块是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说叶嫄儿子欠了债,找他帮忙周转。我说你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哪来的五万。他说是存的。
我没再问。
住院第三天,马建邦来看他。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马建邦出去抽烟,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叹了口气,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他说,老董跟叶嫄当年是处过对象的,都快结婚了。
后来老董家里不同意,嫌叶嫄家里条件不好,硬给拆了。
叶嫄后来嫁到外地去了,过得不太好。
去年她丈夫没了,她才回来的。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半天没说话。
马建邦又说,老董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她。
我说知道了。
回到病房,董诚正靠着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我没看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水凉了叫我。
03
董诚出院回家后,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不了路。我每天给他端饭端水,倒尿盆,擦身子。他坐在沙发上指挥,一会儿说水太烫,一会儿说菜太咸。
叶嫄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店里忙,改天再来看他。
董诚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她走了以后,董诚看着那箱牛奶,半天没说话。
我每天忙完家里的事,还要去菜市场买菜。那天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提醒我去拿复查报告。
我去了医院。医生看着片子说,结节比上次大了,建议做穿刺。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陪着老头来看病,老头走不动,老太太扶着他一步一步挪。
我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家,董诚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买菜。他没再问。
过了几天,董诚跟我说,叶嫄店里要交房租,手头紧,让我先拿两万块给她。
我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钱。
他说你不是有存折吗。
我说那是留着给若溪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脸转过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倒好,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
叶嫄发来的消息,房租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别跟嫂子吵架。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去,回了卧室。
第二天,若溪打电话来,问我旅居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再看看。
她说妈你别再看了,我给你报名,钱我来出。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钱。
她说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去。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把那张宣传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出发日期,还有三天。
那天下午,我去旅行社把手续办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东街口,远远看了一眼叶嫄的小吃店。
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条。
我心里愣了一下,没停下脚步。
晚上董诚跟我说,叶嫄店不开了,房租太贵,她准备回老家去。我说哦。他说,我答应过她,等她走的时候给她凑点钱。
我没接话。
他等了半天,见我不说话,又说,你那个存折。我说存折在银行,明天去取。他嗯了一声,脸上松快了些。
那天夜里我起来收拾行李。
衣柜最底下有一个旧旅行包,是若溪上大学时候用的,我拿出来,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又把身份证和存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看着董诚的后背。他睡得很沉,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去了客厅。
我从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写了一份离婚协议。
写得很简单,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若溪已经成家,不用管。
写完了,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04
第二天早上,董诚醒得比我早。他坐在床上喊我,说腿疼,让我给他揉揉。我过去给他揉了一会儿,他说轻点,又说我手凉。
我没说话,揉完了去厨房做早饭。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存折取了没有。我说下午去。他点点头,说叶嫄后天走,钱得赶在那之前给她。
那天上午,马建邦来家里看董诚。
两个人在客厅说话,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我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
后来水关了,我听见马建邦说了一句,老董,叶嫄当年那个孩子,你真打算瞒嫂子一辈子。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董诚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马建邦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别说了。董诚打断他。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慢慢往下滴。那个孩子。什么孩子。
我擦了手,走出去,给他们倒水。马建邦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端起杯子喝水。董诚靠在沙发上,表情不太自然。
马建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你多保重。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董诚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大。
我说,马建邦刚才说什么孩子。
他顿了一下,说,没什么,他喝多了胡说。
我说,叶嫄的孩子。
他沉默了半天,说,当年她怀过一个,后来没保住。那时候我们刚分手,她嫁到外地去了,孩子就没留。
我看着他,问,你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转身去了卧室,把他手机拿出来,翻到叶嫄的消息。
往上翻,翻到几个月前。
有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叶嫄,站在一棵树下,肚子微微隆起。
下面一行字,你还记得那年吗。
董诚回了一个字,记得。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坐了很久,直到董诚在客厅喊我,说水杯空了。
我出去给他倒了水,放在他手边。他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好。我说没事。
那天下午,我去旅行社拿了车票。又去了趟银行,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一半出来,放在家里抽屉。另一半,我转到了自己另一张卡上。
然后我去了周桂芬家,把钥匙给她,说我要出趟远门,麻烦她隔几天来给花浇浇水。
她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南方看若溪。
她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就这两天。
她说老董知道吗。我说知道。
其实我没告诉他。
05
出发前一天,我照常去医院给董诚拿药。他出院以后还得定期复查,那天正好是复查的日子。我挂了号,在诊室外面等。
董诚在里面,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医院走廊安静,他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他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做到。
你回去以后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停了一下,他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玉姝那边,她伺候我是应该的,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纸被我捏出了一道褶。
他还在说,你等我腿好了,我过去看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没再听下去。
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停车场里的车来车往。
过了一会儿,诊室门开了,董诚拄着拐出来,看见我站在窗边,喊了一声,走了。
我走过去,把药单子接过来,没看他。
回到家,我给他做了晚饭。吃完饭,我说我去周桂芬那儿拿点东西。他说去吧。
我没去周桂芬家。我去了火车站,把车票取了出来。然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躺在旅馆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电视声,想了很多事。想这三十年,想若溪小时候,想董诚年轻时候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回了家。
董诚还在睡。
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里拿出来,把昨晚收拾好的东西装进去。
又把那份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用茶杯压住。
然后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董诚一眼。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轻轻关上门,拖着行李箱出了小区。
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去火车站的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手机响了,是若溪打来的。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她说妈你决定了。我说决定了。她沉默了几秒,说,妈,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车窗外面的天慢慢亮了,路边的树往后倒。我看着那些树,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火车是八点二十的。
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车站,在候车室里坐着。
旁边坐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孙子,小孩在吃包子,油蹭了一脸。
我看着那个小孩,想起若溪小时候,董诚也带她吃过包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没白,笑起来声音很大。
广播里开始报站了。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心里想,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董诚打来的。我没有接。
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06
董诚是上午九点多醒的。他躺在床上喊我,喊了两声没人应。他以为我在厨房,又喊了一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他撑着拐杖从卧室出来,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餐桌上放着一个茶杯,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离婚协议。
他愣了半天,把纸放下,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他连着打了五六遍,最后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那天上午,叶嫄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说是来告别的,明天就走。董诚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叶嫄问他怎么了,他把那张离婚协议递给她。
叶嫄看了,说,嫂子这是闹哪出。董诚说,不知道,一早起来人就不见了。叶嫄坐下来,说,女人家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
董诚没说话。
叶嫄坐了一会儿,说店里还有点东西没收拾,得先走了。董诚让她等一等,说钱的事还没办。叶嫄说,你先处理家里的事,钱不急。说完就走了。
董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上午坐到下午。
下午三点多,周桂芬来了。她拿着一把钥匙,说是来给花浇水的。进门看见董诚坐在沙发上,问他,玉姝走了。
董诚说,走了,去哪了。
周桂芬说,她没跟你说啊,她去南方了,旅居团,一个月呢。
董诚说,什么时候的事。
周桂芬说,昨天办的手续,今早的车。她把钥匙给我了,让我隔几天来浇浇花。
董诚半天没说话。周桂芬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
董诚没回答她。他拄着拐站起来,往卧室走。周桂芬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他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旅居团的宣传单,上面写着出发日期,就是今天。他拿着那张纸,手抖了一下。
周桂芬在客厅喊,老董,你没事吧。
他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给马建邦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马建邦来得快,进门看见董诚的样子,吓了一跳。董诚把离婚协议和宣传单放在他面前,说,她走了。
马建邦看了东西,半天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说,老董,我早就想跟你说,你对叶嫄的事,太过了。
董诚说,我只是想帮她。
马建邦说,你帮了三十年,还不够。嫂子伺候你三十年,你给过她什么。
马建邦又说,你住院这些天,她白天黑夜守着,你问过她一句累不累没有。
董诚把头低下去,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董诚一个人在家。他给我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一个都没接。他又给若溪打电话。若溪接了。
他问,你妈在你那儿吗。若溪说,没有。他说,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若溪说,知道。爸,妈不想让你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她回来。若溪说,爸,妈伺候你三十年,你就让她歇歇吧。
电话挂了。
董诚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一直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拄着拐去了医院复查。护士给他扎针的时候,他问护士,这针能拔吗。护士说不能,还得输液。他说,我拔了。
护士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伸手把针头拔了。血顺着胶管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护士赶紧去叫医生。
07
苏学兵医生赶过来的时候,董诚的床单上已经洇了一小片血。苏学兵一边给他重新扎针一边说,老董,你这是干什么。
董诚不说话,由着他扎。
苏学兵说,你伤口还没长好,拔针头容易感染,到时候更麻烦。董诚说,我没事。苏学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上午,马建邦来医院看他。董诚让他给我打电话。马建邦拨了,响了两声,我挂了。他又拨,我又挂了。第三次,我直接关机了。
马建邦把手机放下,说,不接。
董诚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了一句,她真走了。
马建邦说,走了。
董诚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下午,若溪打电话来了。
董诚接了。
若溪说,爸,你别再给妈打电话了。
董诚说,我就问她一句,她去哪儿了。
若溪说,她去了南方,住一个月。
她需要静一静。
董诚说,她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若溪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张协议你看了吧。董诚说,我没签。若溪说,签不签是你的事。但妈已经走了,她不想见你。
董诚说,我腿还没好,她走了谁伺候我。
若溪说,爸,你伺候过我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若溪说,我小时候,你天天在外面跑车,我妈一个人带我,生病了也是她一个人带我去医院。你问过她一句吗。
若溪说,你好好养伤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董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病房里就他一个人,隔壁床的老头有老伴陪着,正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叶嫄没有再来。
那天晚上,董诚给叶嫄打电话。叶嫄接了,说她已经回老家了,在火车上。董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
董诚说,你不是说好我腿好了去看你。叶嫄说,老董,你家里的事先处理好吧。我不想掺和。
董诚说,我借给你的五万块。叶嫄说,我以后慢慢还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董诚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半天。
他那天晚上没怎么睡。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护士来查房,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院大门。门口有出租车,他拦了一辆,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到家以后,他拄着拐在屋里转了一圈。
厨房的水槽里还泡着我走之前用的碗,案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茶杯里有半杯凉透的水。
他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盒药,是我的。他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乳腺增生的药。他翻了一下,药盒底下压着一张医院的报告单。
报告单上写着,建议穿刺活检。日期是他出事前半个月。
董诚拿着那张报告单,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08
董诚又住了一次院,伤口感染,需要二次手术。这次没人陪护。马建邦偶尔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周桂芬也来过一次,放下几个包子就走了。
若溪没有回来。她打电话跟董诚说,医药费她出,但她人回不来。
董诚说,你妈呢。
若溪说,妈在南方挺好的,你别找她了。
董诚说,我想跟她说句话。
若溪说,爸,她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等她愿意了,她会联系你的。
董诚把电话挂了。
二次手术以后,董诚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是马建邦来接的。回家路上,马建邦说,老董,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董诚说,你说。
马建邦说,叶嫄跟你借钱,不止借了你一个人的。她跟好几个老熟人都借了,说是给儿子还债。上个月还有人找上门来要钱。
董诚说,你怎么知道的。
马建邦说,我跟她住一个小区。她跟别人说,跟你借钱是因为你欠她的。
回到家,董诚拄着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离婚协议,茶杯压着。他把协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他签了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吃的饭。煮了一碗挂面,放了两根青菜,没滋没味地吃了。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水槽里那一堆碗,站了很久。
他给我打电话。这次通了,但还是没人接。他留了一条语音,说,协议我签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把手续办了吧。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
他翻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全家福,是若溪结婚那年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蓝色外套,笑得挺开心。
他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那段时间,他开始自己学着做饭。
煮粥、炒鸡蛋、热馒头。
有时候炒糊了,就凑合着吃。
碗筷自己洗,衣服自己扔进洗衣机。
有一次洗衣机忘了放水,衣服搅了半天还是干的。
邻居周桂芬看见了,说,老董,你早该这样了。董诚没接话。
若溪打电话来,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若溪说,爸,我妈在南方参加了一个书法班,她以前就喜欢写字,你不知道吧。
董诚说,不知道。
若溪说,她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董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身体检查怎么样。若溪说,做了穿刺,是良性的。董诚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若溪说,爸,你以前问过她身体吗。
董诚没回答。
若溪说,你保重身体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董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
09
叶嫄的事,是在一个多月后彻底露出来的。
那天马建邦来家里看董诚,带了一兜橘子。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马建邦说,老董,有件事你得知道。
董诚说,什么事。
马建邦说,叶嫄在老家又跟人借了钱。她儿子赌钱欠了债,她回去也没用,钱填不满那个窟窿。
董诚说,她跟我说是最后一次。
马建邦说,她跟每个人都说是最后一次。
董诚半天没说话。
马建邦又说,你借给她的五万,她还不上了。她在老家那边也借了一圈,现在人都躲着她。
董诚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吃,没说话。
马建邦说,你打算怎么办。董诚说,还能怎么办,就当扔了。
马建邦看了他一眼,说,老董,你以前可不这么想。
董诚没接话。
那天下午,董诚收到一封信。是法院寄来的,里面是韩玉姝委托律师提交的离婚起诉状。起诉状上写着,感情破裂,无和好可能。
董诚拿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他原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散心,过一阵就回来了。可这张起诉状明明白白告诉他,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要离。
他给若溪打电话。若溪接了。他说,你妈起诉离婚了。若溪说,我知道。
董诚说,你为什么不劝她。若溪说,爸,我为什么要劝她。
董诚说不出话来。
若溪说,你护着叶嫄受伤的时候,想过我妈吗。你借钱给叶嫄的时候,想过我妈吗。你当着她的面给叶嫄打电话的时候,想过我妈吗。
董诚说,我。
若溪说,爸,我不是不孝顺你。但你对我妈,确实不好。她忍了三十年,够了。
董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起诉状。天快黑了,他也没开灯。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我打电话。这次我接了。
他愣了一下,说,玉姝。
我说,嗯。
他说,你起诉我了。
他说,你真要离。
我说,董诚,我伺候了你三十年。
你为别人受伤,回来让我伺候,我没说什么。
你拿家里的钱给别人,我也没说什么。
可你在医院里说,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你回来,我们好好过。
我说,我累了。协议你签了吧,房子归你,钱一人一半,别的我不要。
他说,我不签。
我说,那你就等着法院判吧。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董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直到后半夜。
茶几上放着那张起诉状,旁边是那份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两份东西摆在一起,他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他没哭。他只是坐着,把协议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10
董诚最后还是签了字。
法院那边程序走得慢,但他没再拖着。签完字那天,他给若溪打了个电话,说,你妈要的东西,我都签了。你让她放心。
若溪说,爸,你保重身体。
董诚说,你妈,她还好吗。
若溪说,挺好的。她书法班结课了,还拿了个奖。
董诚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董诚的腿慢慢好了,能走路了,但还是有点跛。
他每天早上出门买早点,路过东街口的时候,看见叶嫄那个店面已经换了招牌,成了一家奶茶店。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周桂芬有时候碰见他,会问一句,玉姝还没回来。董诚说,不回来了。周桂芬叹口气,说,你也是,早干什么去了。董诚不接话。
他开始一个人过日子。
早饭自己煮粥,中午有时候去外面吃碗面,晚上把剩菜热一热。
碗筷攒到第二天洗,衣服攒到周末洗。
家里乱了就乱着,他也不太收拾。
有一天,若溪回来了。她是回来帮我取证件的,顺便看看董诚。进门看见屋里有点乱,她没说啥,放下包,帮他把桌子擦了。
董诚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忙活,说,你妈让你来的。若溪说,我自己来的。
董诚说,你妈在那边怎么样。
若溪说,挺好。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每天早上去公园练字,下午去老年大学。她认识了好几个朋友。
董诚说,她没说要回来。
若溪说,爸,妈在那边过得开心。你就别问了。
董诚不说话了。
若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爸,你要是真想跟妈说点什么,就给她发个消息。她不一定回,但你能发。
董诚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你身体检查没事吧。
我没有回。
又过了几天,他把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张全家福,是若溪结婚那年拍的。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他每天早上出门买早点,下午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有时候输,有时候赢。下完棋回家,自己做饭,自己吃。
那个家,还是那个家,只是少了一个人。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
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枝丫戳在天上。
周桂芬从楼下路过,仰头看见他,喊了一声,老董,吃饭了没有。
他说,吃了。
周桂芬说,吃的啥。
他说,挂面。
周桂芬摇摇头,走了。
董诚坐了一会儿,回屋去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嗡嗡地响。他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又关上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黑了。屋子里没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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