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6月28日，法国凡尔赛宫镜厅。德国外长赫尔曼·穆勒代表德国政府在《凡尔赛条约》上签了字。条约第231条写明，德国及其盟国应对发动战争承担全部责任。这一条，后来被德国人称为“战争罪条款”。
签字当天，柏林报纸的头版标题是“德意志的耻辱”。但当时的德国人还不知道，条约里还有一件东西比领土割让更狠，那就是赔款。
赔款委员会1921年算出来的最终账单是1320亿金马克。这个数字分成了A、B、C三类债券，A类和B类共500亿金马克，德国必须无条件支付，C类债券的支付取决于德国的能力，实际上就是留着以后慢慢算的。
1320亿金马克，按当时的汇率，大约330亿美元，折合黄金约47000吨。这笔钱，德国人还了将近一个世纪。一直到2010年10月3日，德意志联邦银行才支付了最后一笔6990万欧元。
清朝从1842年《南京条约》开始，到1901年《辛丑条约》为止，将近六十年间对外赔款的总和，大约在13亿两白银左右。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庚子赔款，本金4.5亿海关两，分39年还清，本息合计约9.8亿两。
德国一战的赔款本金是1139亿金马克。这笔赔款占德国1925年财政收入的798%，占1929年德国GDP的150%。庚子赔款占清朝1903年财政收入的433%，占1900年中国GDP的2.06%到2.15%。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清朝赔款占财政收入的比重是四倍多，德国赔款占财政收入的比重是接近八倍。清朝赔款占GDP的比重只有两个百分点出头，德国赔款占GDP的比重是整整一点五倍。一个国家的GDP只有那么多，赔款却是GDP的一倍半，这意味着德国人挣的每一块钱，都欠着外面一块五。
1922年底，德国交不起赔款了。法国和比利时不等了，1923年1月，两国军队开进了鲁尔区。鲁尔区是德国的工业心脏，煤和钢都从这里出来，德国经济的命脉就在那里。
德国政府的反应是“消极抵抗”。政府号召鲁尔区的工人罢工，不跟占领当局合作，企业也不给占领军供货。政府继续给罢工工人发工资，拿什么发？印钞机开足马力印。
1923年，德国的印钞速度彻底失控。帝国银行发行了面值100万亿马克的纸币，这是德国货币史上最高的面值。
物价涨到什么程度，一个鸡蛋卖8000万马克，一杯啤酒要1.5亿马克。工人们领工资用篮子装钱，发完工资赶紧跑去商店，晚几分钟东西就买不起了。孩子们拿成捆的钞票当积木玩，主妇们用钞票生火取暖，因为买柴火的钱不如直接用钞票烧来得划算。
有一户人家把一辈子的储蓄存在银行里，1921年够买一栋房子的钱，到1923年底只够买一块面包。中产阶级的毕生积蓄，在几个月里蒸发干净了。
1924年，美国人查尔斯·道威斯牵头搞了一个新方案，把德国的赔款支付重新安排了一下，同时给德国提供了一笔国际贷款，帮它稳住货币。这个方案叫“道威斯计划”，德国人拿到了8亿金马克的贷款，货币换成了新的帝国马克，恶性通胀总算压下去了。
道威斯计划执行了几年，德国靠着美国的贷款，一边还赔款，一边搞重建。但德国人心里清楚，这笔账没完。1928年，德国以经济困难为由要求修改道威斯计划，于是又有了“杨格计划”。杨格计划把赔款总额降到1139.5亿金马克，分59年付清，取消了协约国对德国财政的监督权，还要求协约国从莱茵区撤军。
杨格计划有一个关键点，它把赔款的支付和德国的经济状况挂钩。如果德国经济不行，可以申请延期。1930年计划生效，1931年德国经济就崩了，赔款立刻停了。1932年洛桑会议同意减免德国90%的债务，但实际上什么也没落实，因为美国拒绝减免协约国欠美国的战债。
德国人看得很明白，这套赔款体系从头到尾就是一根链条，美国借钱给德国，德国还钱给英法，英法还钱给美国。链条哪一环断了，整根链子就散了。
就在德国人一边还钱一边挨饿的时候，有一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人，从1921年起就在慕尼黑的啤酒馆里对着几百号人演讲。他讲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凡尔赛条约是耻辱，赔款是掠夺，魏玛共和国是叛徒，犹太人背后捅刀子。
1923年11月，希特勒在慕尼黑发动了一次政变，带着冲锋队冲进一家啤酒馆，宣布“民族革命”开始了。政变当天就被镇压了，希特勒被捕，判了五年，在兰茨贝格监狱里蹲了不到一年就出来了。出狱后的希特勒换了一种打法，不再搞武装暴动，改走选举路线。
1929年，全球经济大萧条从美国开始，一路蔓延到德国。美国银行从德国撤资，德国的工厂关门，失业人数从1930年的300万一路涨到1932年的600多万。六百万人没有工作，加上他们的家属，德国将近一半的人口在生存线上挣扎。
纳粹党的选票从1928年的2.6%，涨到1930年的18.3%，再到1932年7月的37.3%。纳粹的宣传机器在约瑟夫·戈培尔的掌控下，反复播放同一个调子，赔款让你们变穷，凡尔赛条约让你们丢脸，魏玛政府在替外国人收税。希特勒在竞选演讲里喊的话很直接，废除赔款，撕毁凡尔赛条约，让德国重新站起来。
德国人不是不知道希特勒是个危险人物。他的冲锋队在街头打人，他的演讲里充满了仇恨。但当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主妇看着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变成废纸，当一个退伍老兵找不到工作只能领救济面包，当整个国家背着比GDP还大的债务看不到尽头的时候，希特勒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不是疯话了。
1932年6月，洛桑会议召开。德国总理弗朗茨·冯·帕彭带着代表团到了瑞士，他的任务很简单，告诉所有人德国付不出钱了。帕彭在会上的发言没有拐弯抹角，德国无法继续支付赔款，连法国那一笔无条件年金都拿不出来。
会议最后达成了一个协议，德国最终支付30亿马克了结全部赔款义务，分15年发行债券。但实际上，这笔钱从来没有真正支付过。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为德国总理。上台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德国退出国际联盟，第二件事就是单方面废除凡尔赛条约的军事条款，第三件事就是彻底取消赔款义务。
洛桑会议达成的那个协议，变成了一张废纸。德国不再还钱了，一分也不还。
纳粹党的选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1932年7月，纳粹党拿到1370万张选票，成为国会第一大党。投给纳粹的人，有失业的工人，有破产的小店主，有失去土地的农民，也有被通胀洗劫过的中产阶级。
这些人里面，有很多人在1923年之前是体面的市民，有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收入，有银行存款。通胀来了，存款没了。大萧条来了，工作没了。
赔款的压力一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身上。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日子过成了这样。魏玛政府给不出让人满意的解释，纳粹给了一个，而且那个解释简单、直接、有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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