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末,灌云县杨集镇的老辈人每当提起金玉山,还是没有一个人不叹气的。
那个小名叫金小二子的矮个子,圆脸盘,眼睛亮得很,见人先笑,笑起来跟个大孩子似的。可就是这么个人,最后抱着枪跟鬼子血拼,最终倒在了鬼子的枪口下,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杨集河南小潮河头渡口边上的那间破草屋,就是金玉山长大的地方,屋后头就是潮河,小时候金玉山常蹲在河边看船来船往。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个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后来竟会让鬼子的汽艇都不敢在潮河上大摇大摆经过。
金玉山命苦,父母走得早,他跟着哥嫂过日子,成年累月在苦水里泡着。嫂子做饭他烧火,哥下地他送饭,日子过得紧巴巴。
金玉山个子不高,可人机灵,眼里有活,手上也利索。长大后他跟姓潘的师父学修自行车,出师后在堆沟、响水口一带支了个摊子。
那会儿土匪多如牛毛,金玉山年轻胆大,又特别讲义气,随后便脑子一热、稀里糊涂地入了伙。可入了伙才发现,土匪这帮人到处祸害老百姓,今天绑票,明天抢粮,弄得十里八乡不得安生。
金玉山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他当着同伙的面说:“老百姓够惨了,咱不能再干伤天害理的事。”有个姓刘的土匪不听,照旧抢人家钱财,金玉山叫人把他收拾了。
打那以后,金玉山心里便有了主意,不再跟着乱来。
1939年春天,鬼子从灌河口上了岸,灌云县沦陷了。鬼子的汽艇在潮河上横冲直撞,东洋刀在街上晃得人眼晕。
金玉山看着乡亲们遭罪,心里跟刀割一样。他把几个弟兄叫到跟前说:“咱也是带把的汉子,能眼看着倭寇作威作福?我想好了,咱先打进黑狗队里头,找机会狠狠地搞他们一家伙。”
弟兄们都说:“你拿主意,咱跟着你干。”
金玉山随后便带人投了伪军。在里头,他装得勤快听话,扫地挑水擦枪,样样抢着干,敌人慢慢信了他,说他“够朋友”。他就借着这层皮,时不时弄走点军用物资,今天少一箱子弹,明天少两袋大米,叫敌人摸不着头脑。
1940年开春,鬼子在三岔桥头修了炮楼,十来个日本兵守着,过往老百姓得鞠躬、举手让搜查,稍慢一步就挨枪托。
金玉山咽不下这口气。他带着吴小三、魏小三两个弟兄,化装成拉盐车的百姓混在人群里。两个伪军上来想揩油,金玉山使个眼色,三人拔枪抵住伪军后腰,带到僻静处说:“都是中国人,得活得有种!往后帮衬着点,不然枪子儿不认人。”两个伪军跪地求饶,连声答应。
隔了一天,吴小三、魏小三拎着鸡到炮楼,笑嘻嘻地对鬼子说:“送几只鸡给皇军尝尝,明天还有花姑娘来哩。”鬼子乐得直拍手,嘴里“密稀密稀”地叫。
第三天黄昏,炮楼上的鬼子伸着脖子等花姑娘,吴小三撂下鸡,抬手一枪,一个鬼子应声倒地。魏小三在炮楼上也开了火。金玉山带着埋伏的人冲上去,一阵枪响,撂倒九个鬼子,缴了一挺弯把机枪、八支三八大盖,还有子弹和一辆自行车。等响水口的鬼子赶来增援,他们早钻进了青纱帐,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这一仗打完,金玉山的名声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乡亲们私下里说:“金小二子这回可给咱出了口气。”
可金玉山没工夫高兴,他知道鬼子的报复迟早要来,他得向打鬼子的大部队靠拢。
这以后,国民党徐继泰部收编了金玉山。金玉山本以为能放开手脚打鬼子,谁知姓顾的团长蒲开喜不拿正眼瞧他,嫌他是土匪出身,还叫他带人打抗日武装。
金玉山当场顶了回去:“我虽没见过八路军,可我知道八路军是打鬼子的!一家人凭啥动刀枪?”蒲开喜怀恨在心,想借鬼子的手除掉他。
1940年9月,麦子刚收完,河坡上的高粱还青着,风一吹沙沙响。
金玉山得了信儿:响水口的日伪军在陈集扫荡完,三只汽艇载着百十号人顺着潮河往回撤。他一拍大腿:“打他个伏击!”当下点了十来个弟兄,连夜赶到半途的河湾子,找了一座废弃的土炮楼藏身。
那炮楼有半截塌了顶,四壁掏了几个枪眼,四周是齐人高的芦苇,河风一吹,苇叶子哗啦啦响,正好遮人眼目。
金玉山压着嗓子说:“咱人少,枪旧,只能打他个冷不防。等汽艇进了射程,一齐开火,速战速决。”弟兄们趴在残墙后面,大气不敢出,眼盯着河面。
太阳偏西,三只汽艇突突地进了河湾。金玉山一声“打”,机枪步枪一齐响,头一只艇上的鬼子栽进水里,后两只赶紧靠岸,跳下来百十号人,架起四挺机枪朝土炮楼猛扫。掷弹筒也打过来,炮楼顶上的土块炸得四处飞,呛人的硝烟味裹着河泥的腥气往鼻子里钻。
打了两个多钟头,子弹越打越少,身边倒下的弟兄越来越多。有人喊:“金大哥,撤吧!被围了!”
金玉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大白天撤,跑不过枪子儿。咱就守着,打死一个够本,两个赚一个。天黑再突围。”他抄起机枪,忍着腿上的伤,咬着牙朝河坡上露头的鬼子点射。鬼子攻了几次,都被压回去,河坡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激战中,血顺着金玉山裤腿往下淌,在脚底下洇了一摊。
金玉山靠着断墙,脸白得跟纸一样,还硬撑着扣扳机。最后,他喊了一声:“我够本了!我是一个中国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弟兄耳朵里。
天擦黑时,枪声稀了。十来个弟兄全倒在炮楼里外,只有一个小个子挂了彩,压在旁人身子底下,侥幸昏死过去,没被查出来还活着。
夜里,鬼子走了,他爬出来,一路摸着回了村。
潮河的水还是年年东流。
打那以后,灌云的老人讲起金小二子,总要停顿一下:那个矮个子、孩子气、临了还攥着机枪不松手的汉子,到底没能活着看见太平日子。
他这一辈子,从修车的扳手换成了打鬼子的枪,最后把血还给了脚下的土地。一个人走错过路,却能在最后认下自己是谁——这便是金玉山留给后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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