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我推门进去时,周秀云正挽着韩洪亮坐在我的主位上。
满桌董事没人起身,笑声像针扎过来。
我看着她,又看看韩洪亮,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不滚,我就撤资。
有人笑得更大声,说蔡勇疯了。
财务室电话却在此时响了。
第一声,吴桂英没接。
第二声,她手抖了。
第三声,她冲出去。
我站在原地,三份撤资函已经生效。
没人知道,勇信资本的密钥一直在我手里。
01
我从医院侧门出来时,天还没亮透。
三月的早晨凉得刺骨,风钻进领口,激得我咳了两声。
胡英光的车停在巷口,没熄火,排气管冒着一缕白烟。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公司门禁新名单。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替代的是韩洪亮。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周总签的字。”
我没说话,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
胡英光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开口。
车子拐上高架,朝云创大厦开。
五年前我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把公司交给周秀云打理,自己只保留勇信资本的债权和投资权。
勇信资本是云创的隐形金主,三笔委托贷款加起来两个亿,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我有权单方提前收回。
周秀云大概忘了,或许她从来就没当回事。
到公司楼下,我径直走向旋转门。保安小赵伸手拦住我,眼神闪躲。
“蔡总,您……您得登记。”
“登记?”
“新规定,周总说所有外来人员都要登记。”
我在云创干了二十三年,从租地下室做小灵通配件开始,到建起这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
现在成了外来人员。
我没为难小赵,退到一边给胡英光打电话。
他从地下车库上来,手里拿着临时通行证,保安这才放行。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真动手了。
旧办公室在十八楼最里头,门开着,里面堆了十几个纸箱。
我的东西被胡乱塞进去,有几本相册露在外面,边角折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蔫的,土干得裂开。
我蹲下来摸了摸盆沿,这盆绿萝是蔡高杰上初中那年买的,他说绿色对眼睛好。
我把它搬到窗台,浇了半杯水。
水渗下去很快,像这间屋子在急着把我最后一点痕迹也吸干。
保险柜还在墙角,没动过。
密码是我的生日加蔡高杰的生日,周秀云知道,但她大概不屑于开。
我输了密码,柜门弹开,三份撤资函整整齐齐躺在里面,上面压着银行的企业网银密钥。
撤资函是半年前准备好的,当时只是防备,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把它们装进公文包,手指碰到冰冷的密钥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三年,就换来这么一个小铁疙瘩。
胡英光在门口守着,见我出来,低声说:“周总她们在二十八楼小会议室,韩洪亮也在。唐董和王董已经到了。”
“蔡高杰呢?”
“小蔡总在项目部,还没上来。”
我点点头。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这层楼以前是我的地盘,现在连灯泡都懒得修了。
02
二十八楼的小会议室是周秀云三年前重新装修的,换了深色胡桃木长桌,配了按摩椅,角落里摆着咖啡机。
我一次都没用过。
此刻她坐在长桌顶头,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正对投影幕布,背后是整面落地窗。
韩洪亮坐在她右手边,穿着藏青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周秀云抬手拢头发时,手肘碰到了韩洪亮的胳膊。
“人都齐了。”周秀云开口,声音平稳,像在主持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会。
“今天有几件事要宣布。第一,公司引入新的战略投资方,郑长荣副总已经在对接,资金三天内到账。第二,调整董事会结构,蔡勇同志因为身体原因,不再担任董事职务。”
她没看我,目光扫过唐学兵和王永强。
唐学兵低头转笔,王永强盯着茶杯。
没人接话。
周秀云顿了顿,接着说:“第三,我和韩洪亮总经理已经确定关系,以后公司管理由我们共同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
是韩洪亮先笑,笑声短促,像是提前排练过。
接着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董事也跟着笑,笑声稀稀拉拉,但足够刺耳。
我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连杯水都没有。
周秀云终于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蔡勇,你身体不好,回去休息吧。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我看着她,想起三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城中村,她在夜市摆摊卖炒粉,我蹬三轮送货。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手上全是冻疮,炒粉时油溅到伤口上,疼得直吸溜,但看见我收工回来,还是笑着往粉里多卧一个鸡蛋。
那个鸡蛋她自己舍不得吃。
现在她坐在我的位子上,挽着别的男人,让我回去休息。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慢慢拉开拉链,取出三份撤资函,一字排开。然后我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周秀云,韩洪亮,还有在座的各位。”我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静。
“三分钟。你们从我的位子上滚下去。三分钟不滚,勇信资本两个亿的委托贷款,全部提前收回。”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韩洪亮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拍着桌子笑,笑得眼角泛泪。“蔡勇,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两个亿?你拿什么收回?你连公司门禁都进不来!”
其他董事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比刚才更放肆。
唐学兵放下笔,摇摇头。
王永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秀云没笑,但她嘴角微微弯着,眼神里全是笃定。
她笃定我是在虚张声势,笃定郑长荣的三天到账能堵住一切窟窿,笃定我活不过半年。
我没说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打开企业网银的界面。
三个撤资函的电子授权已经加载完毕,只需要按一下确认。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韩洪亮还在笑,但笑声渐渐小了,因为他看见我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蔡勇,你疯了。”周秀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紧。“你敢——”
我按下确认键。
03
第一个电话是三分钟后打进来的。
我在会议室里都能听见那部电话的铃声,响了三声她才接,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锐又慌张。
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周秀云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不可能。银行那边明明说好三天——”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响了。
这次是韩洪亮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直接按掉。
但电话立刻又响了,他再按,再响。
第三次他接了,只听了两秒就挂断,脸色铁青。
“郑长荣那边……资金被冻结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太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秀云。
她的手在抖,嘴角那点笃定早就没了,嘴唇发白,像突然被抽干了血色。
唐学兵和王永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两个年轻董事,这会儿缩在椅子里,头都不敢抬。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吴桂英直接冲出了财务室。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越来越近,然后财务室的门被推开,吴桂英站在门口,头发散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
“周总,勇信资本把云创账户上的钱全划走了。银行那边也来电话,说咱们的授信额度冻结了,三笔贷款提前到期,要咱们今天之内还清第一笔,不然就走法律程序。”
她说完,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韩洪亮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敢挂,接起来嗯了两声,忽然提高音量:“供应商堵门?堵什么门?让他们等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韩总,十几个供应商在楼下拉横幅,说今天拿不到货款就不走。还有员工在传,说公司要倒闭了。”
周秀云终于看向我。
她的眼神变了,从怜悯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停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上。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把三份撤资函收起来,放回公文包。
“三分钟到了。”我说。“你们该走了。”
没人动。
韩洪亮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周秀云站在长桌顶头,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吴桂英还站在门口,手里的打印纸掉了几张在地上。
唐学兵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又把纸放回桌上,推到周秀云面前。
那是一份银行扣款回执。
勇信资本通过委托贷款合同约定的提前收回条款,从云创集团基本账户划走两亿零三百万。
账户余额剩了不到六万块。
连这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发。
“蔡勇,你这是要把公司毁了。”韩洪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知不知道郑长荣的资金进来,公司就能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所有人都得跟着你完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这个人五年前还是我招进来的部门经理,是我手把手教他看财务报表,是我在周秀云面前替他担保,让他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现在他坐在我的会议室里,穿着我批的置装费买的西装,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毁公司。
“韩洪亮,你挪走的那一千六百万,填上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秀云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千六百万。
数字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的心思都转起来。
04
那天的会议是怎么散的,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周秀云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韩洪亮摔门出去,门板弹回来撞在墙上,震得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书法歪了。
唐学兵和王永强一前一后离开,经过我身边时,王永强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只手掌很沉,压得我肩头一酸。
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乱了,财务室的门大开着,吴桂英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旁边几个小财务围在一起,翻账本,敲计算器,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碎纸机卡住了,有人往里硬塞,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前台小姑娘站在走廊尽头,手机举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汇报,眼圈红红的。
胡英光迎上来,低声说:“蔡总,经侦那边我联系了曹玉晴,她已经在准备材料。韩洪亮挪用公款的证据,加上刚才银行扣款的记录,够立案了。”
“不急。”我说。“先让公司转起来。员工工资不能拖,供应商的款也要结。”
“账上没钱了。”
“我有。”
胡英光愣了一下。
我没多解释,转身走进电梯。
下到一楼大堂,果然看见门外聚了二十几个人,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云创还钱”。
保安在门口排成一排,小赵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嘴巴张了张。
“蔡总……”
“开门,让他们进大厅等。外面冷。”
“可是周总说——”
“现在我说了算。”
小赵犹豫了两秒,把门打开了。
供应商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喊,有人举着合同,有人举着手机要录像。
我站到大堂中间,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才开口。
“各位,我是蔡勇。云创的账上确实出了点问题,但公司还在,业务没停。今天下午五点前,所有到期的货款全部结清。没到期的,愿意继续合作的,重新签合同,我蔡勇签字担保。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室办手续,一分不少。”
有人问:“你说话算数?”
“勇信资本刚划走的钱,在我账上。够付你们所有人的款。”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但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拍。
我没笑,也没再说多余的话,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我听见外面有人喊“蔡总仗义”,声音被门缝夹断。
电梯上行,我靠着轿厢壁,忽然觉得很累。心脏跳得有些快,我摸了摸口袋,没带药。胡英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摆摆手。
“蔡高杰在哪儿?”
“在项目部。一上午没出来。”
“让他中午来找我。”
05
蔡高杰是下午两点来的。
我坐在十八楼旧办公室里,把绿萝浇透了水,又把相册从纸箱里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有他满月时的照片,光着屁股躺在周秀云怀里;有他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在校门口咧嘴笑;有他大学毕业典礼,我和周秀云一边一个,他站在中间,个子比我还高。
照片边角卷了,我用手指一点点抚平。
他推门进来,没叫人。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色阴沉。
“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要把公司搞垮。她说你嫉妒她和韩总,故意报复。”
我放下相册,看着他。
二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像我,嘴巴像周秀云。
他小时候很黏我,我出差回来他总要翻我的包,看有没有带玩具。
后来我病了,周秀云管公司,他慢慢跟我生分了。
上一次我们单独吃饭,还是去年他生日。
“高杰,你妈和韩洪亮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像在忍什么。
“我问你,知不知道韩洪亮挪用了公司一千六百万?”
“那是为了公司周转!郑长荣的资金进来就能填上!”
“郑长荣的资金永远进不来了。他背后是昌明集团,昌明想吞掉云创,你妈被韩洪亮骗了,你也信?”
蔡高杰不说话了。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他从小就这样,摔破膝盖不哭,考试考砸了不哭,被他妈骂了也不哭。
只有一次,他爷爷去世时他哭过,躲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妈让你来干什么?”
“……让你签股权转让协议。她说只要你签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看都没看,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废纸篓。蔡高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去告诉你妈,撤资函已经生效,经侦那边我随时可以立案。韩洪亮跑不了。她要是还想留点体面,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开董事会,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爸——”
“你也是。项目部副经理的位子,是你妈安排的。从明天起,你去仓库报到,跟老赵学入库出库。干满三个月再说。”
蔡高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去!”
“不去就离开公司。你自己选。”
他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过了很久,他猛地转身,一脚踢在门框上,门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吞掉。
我坐回椅子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浇过水之后,叶子支棱起来,绿得发亮。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开始。
周秀云来了,穿了一件灰色套装,没化妆,脸色蜡黄。
韩洪亮没来。
吴桂英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头埋得很低。
唐学兵和王永强分坐长桌两侧,另外三个董事也到了,都是生面孔,周秀云的人。
我坐在顶头的位置。没人再笑。
周秀云先开口,声音沙哑。“韩洪亮昨晚失联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唐学兵皱眉,王永强摇头。
我把胡英光整理好的材料发给每个人,厚厚一沓,第一页就是韩洪亮伪造我签名的证据,后面跟着三笔挪用公款的银行流水,最后一页是郑长荣和昌明集团的关联关系图。
“韩洪亮挪用公款一千六百万,用于个人投资和偿还赌债。郑长荣以战略投资为名,实际是昌明集团派来掏空云创的。周秀云同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配合了上述行为。”
我每说一句,周秀云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翻着材料,手指在某一页停住,那是郑长荣和韩洪亮的微信截图,上面写着“资金三天到账,蔡勇那边你搞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我。
“蔡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了你机会。昨天上午,我打电话让你收手。你挂了我电话。”
她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唐学兵清了清嗓子,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三件事:第一,报警,韩洪亮挪用公款,郑长荣涉嫌诈骗;第二,公司重组,勇信资本重新注资,但董事会要改组;第三,所有参与转移资产的管理人员,主动交代的从轻处理,不交代的走法律程序。
吴桂英第一个站起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我交代。韩洪亮让我改的账,我都有记录。”她说完就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秀云看着她,没说话,也没拦。
会开到中午。
散会时,周秀云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这么仰着脸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现在那点亮全没了。
“蔡勇,我们完了。”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不恨。就是觉得可惜。”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然后她转身走了。
灰色套装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电梯间,不见了。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楼下传来员工说话的声音,食堂开饭了。
一切好像又活过来了。
07
韩洪亮是第三天被抓的。
他躲在邻市一个洗浴中心,用假身份证登记,被系统识别出来。
经侦的同志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仓库看蔡高杰搬货。
他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劳保手套,一箱一箱往货架上码配件,满头是汗。
老赵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看见我进来,蔡高杰装作没看见,搬得更起劲了。
电话里,经侦的同志说韩洪亮交代了,郑长荣也控制住了。
涉案金额一共两千多万,够判十年以上。
我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走到蔡高杰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韩洪亮抓到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
“你妈那边,你多陪陪她。她最近不好过。”
“我知道。”
“仓库干得怎么样?”
“累。”
“累就对了。你以前太舒服了。”
他没顶嘴。
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又去搬下一箱。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比前几天宽了点,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他搬起箱子时腰弯得很低,跟老赵刚来时一模一样。
老赵冲我点点头,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从仓库出来,太阳很晃眼。
我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货车进进出出,工人三三两两去食堂打饭。
手机响了,是曹玉晴发来的消息,说郑长荣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周秀云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可能不会被起诉。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去公司,唐学兵和王永强在等我,商量重组的事。
勇信资本重新注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董事会由五个人组成,我提名唐学兵、王永强和曹玉晴,周秀云保留一个席位,但不再参与管理。
唐学兵问周秀云的席位给谁,我说给她,她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空着。
王永强叹了口气,没再问。
签完文件已经天黑了。
我站在二十八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灯汇成一条河。
这间办公室是周秀云装修的,按摩椅还在,咖啡机还在,墙上那幅“天道酬勤”被扶正了。
我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窗户,看了很久。
城市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08
接下来半个月,公司慢慢稳住了。
供应商的款结清了,员工工资按时发,走了几个人,但核心团队留了下来。
唐学兵管业务,王永强管行政,曹玉晴管法务,我坐镇幕后,每天开一次碰头会。
勇信资本的钱到账后,账上宽裕了不少,我把之前停掉的两个研发项目重新启动,又招了十几个新员工。
蔡高杰在仓库干满一个月后,自己申请调去销售部。
我没拦,让人事按正常流程办。
他走那天,老赵专门来找我,说这孩子能吃苦,搬货从不偷懒,中午还帮他收拾仓库。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晚上回家,发现门口放了一袋水果,塑料袋上贴了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爸,注意身体”。
是蔡高杰的字。
我把水果拎进屋,洗了两个苹果,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周秀云以前常坐的沙发扶手上。
周秀云搬走了。
她没要房子,也没要存款,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些旧照片。
离婚手续还没办,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租的房子。
蔡高杰每周去看她两次,回来从不跟我说她过得怎么样,我也不问。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几把青菜和一袋米。
我们隔着货架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没染。
结账时她排在我前面,掏钱的动作很慢,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接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韩洪亮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曹玉晴代表公司出庭,回来说韩洪亮认罪了,郑长荣也认了,两个人分别判了十二年。
周秀云作为证人出庭,陈述时很平静,没哭,也没替韩洪亮求情。
曹玉晴说,周秀云最后说了一句“我错了”,然后就走下证人席,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一直坐到庭审结束。
09
案子结束后第三天,曹玉晴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银行流水。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蔡总,有件事得跟您说。周秀云在韩洪亮挪用公款之前,从公司账上转走过一笔钱,三百万,转到了蔡高杰名下。用途写的是借款,但没有借款合同。”
我接过流水单,看了一眼。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我还在医院复查,周秀云刚和韩洪亮好上没多久。
三百万,对当时的公司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是小钱。
“高杰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那笔钱一直在他的账户里,没动过。”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在桌上。曹玉晴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轻声问:“要追回吗?”
“先放着。你帮我查一下,周秀云转这笔钱之前,跟韩洪亮有没有吵过架。”
曹玉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了,梧桐叶子开始黄,风一吹就落一地。
周秀云转那笔钱的时候,大概已经发现韩洪亮有问题,但她没跟我说,也没报警。
她给儿子留了一条后路,用了一种最笨的方式。
第二天,我让胡英光去查了蔡高杰的账户。
三百万果然还在,一分没动。
我让他把流水打出来,收进保险柜,跟撤资函放在一起。
然后给蔡高杰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回家吃饭。
他来了,拎了一箱牛奶。
我们坐在餐桌两头,中间隔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和一盘青椒肉丝。
他吃了两碗饭,我吃了一碗。
吃完饭,他主动收碗去洗。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有了点热气。
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要说什么。
“爸,我妈那三百万……”
“你知道?”
“上个月才知道的。她跟我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还回公司。但能不能算我借的,我慢慢还。”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站在客厅里,腰板挺得笔直。他小时候犯错,也是这副模样,不躲不跑,等着我发落。
“不用还公司。那笔钱是你妈给你留的,你留着。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销售部基层干起,三年内做到大区经理。做到了,这笔钱就是你的。做不到,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注意。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10
冬天来的时候,公司已经完全走上正轨。
新项目进展顺利,销售部业绩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
蔡高杰每天早出晚归,晒黑了,也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
他偶尔会带客户来公司谈事,经过我办公室门口时,会探头进来打个招呼,叫一声“蔡总”,然后笑着走开。
不叫爸,叫蔡总。
我随他去。
周秀云的离婚协议是我让曹玉晴拟的,条件很宽松,给她留了一套小房子和一笔生活费。
她没争,也没提别的要求,看完就签了字。
曹玉晴把协议拿回来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签名还是老样子,笔画很细,竖钩总是不直。
我拿起笔,在男方签字栏停了一会儿。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小点。
最后我把笔放下,把协议合上,放进抽屉。
胡英光进来送文件,看见桌上的协议,没问,放下文件就走了。
我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然后关上。
窗外的梧桐树全秃了,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楼下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仓库那边在装货,准备发往外地。
一切照常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下班时,我在电梯里碰到吴桂英。
她留了下来,在财务部做普通会计,见了我就低头叫蔡总。
今天她手里拿着一摞凭证,冲我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她忽然开口。
“蔡总,周姐让我跟您说一声,她搬去南方了。她妹妹那边。”
“她还说,谢谢您。”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吴桂英抱着凭证走出去,脚步匆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慢慢合上,又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二十八楼时,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灯全亮着,财务室有人加班,键盘声隐约可闻。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藤,顺着花架往上爬,叶子绿得发亮。
我浇了半杯水,水渗下去很快。
然后我坐到椅子里,面朝窗户。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
桌角放着那张没签字的离婚协议,还有蔡高杰小时候的相册。
我把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满月时的照片,光着屁股躺在周秀云怀里,周秀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蔡高杰发来的消息,说这个月业绩达标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但写字楼的灯光一盏都没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