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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进

“扶不起的阿斗”,大概是大家最熟悉的一句历史评价。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刘禅就是昏庸软弱,宠信宦官,亲手把蜀汉搞垮,最后还留下乐不思蜀的笑柄。这套看法,大多来自演义、评书还有戏曲舞台,并不是正史里完整的样子。

我翻史料的时候,试着帮刘禅捋了几件事,捋完之后,就不再笃定他就是那个扶不起来的君主。

先看在位时间。 刘禅223年继位,那年十七岁;263年蜀汉灭亡,他退位。前后一共四十一年。对比一下就很直观,曹丕和曹叡加起来才二十一年,孙权称帝之后也就二十三年。刘禅是三国里在位最久的皇帝,就算放到整个古代帝制长河里,这个时长也算得上靠前。

这四十一年里,诸葛亮只辅佐了十一年,剩下二十九年,朝政都是刘禅自己在主持。

再看蜀汉当时的家底。 王隐《蜀记》里记载过蜀汉投降时登记的档案,裴松之的注里面引用了这份记录:二十八万户,九十四万人口,将士十万两千人,官吏四万人。

简单算一算,士兵加上官吏,一共十四万人不用下地耕种,全部要靠九十四万百姓供养。差不多六七个人,就要养活一个脱产人员。这个负担放在任何朝代,都已经接近承受极限。就靠着这点人口底子,蜀汉和体量四百多万人口的魏国对峙了四十年,中间还多次出兵北伐。要是说他完全扶不起,换别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未必能撑这么久。

然后说说用人这件事。 诸葛亮去世之后,刘禅没有全盘推翻之前的安排。《出师表》里举荐的蒋琬、费祎、董允这批人,他继续重用,一直等到这几位相继离世。费祎主持政务到253年遇刺,距离诸葛亮过世已经快二十年。核心班子稳住了,国家大体没有大乱。

还有一件事很能看出他的态度。诸葛亮刚去世,有个叫李邈的官员上书,说诸葛亮权势太大,如今离世,对国家反而是件好事。刘禅看到上书之后十分生气,直接把李邈关进监狱处死。能做到这个地步,足以看出他对诸葛亮的维护。至于后来要不要给诸葛亮立庙,更多是当时礼制上的争论,不是他对诸葛亮有什么意见。

梳理完这几件事,能得出一个比较实在的判断:刘禅算不上什么英明君主,但绝对不是戏台上那个傻乎乎的阿斗。他只能算一个守成的君主,接手本就残破的局面,依靠有限资源维持了四十年。到蜀汉灭亡的时候,大势已经没法逆转,换成谁上台,都很难翻盘。

再聊聊那场有名的宴席。

司马昭在洛阳设宴招待刘禅,特意安排蜀地的乐舞表演。跟着刘禅过来的旧臣,看到之后都忍不住难过落泪,只有刘禅看得很放松。司马昭问他,还想念蜀地吗?刘禅直接回答,这里很快乐,不思念蜀地。

旁边的郤正听着着急,私下悄悄提醒刘禅,下次司马昭再问,你就哭着说,祖先坟墓都在蜀地,没有一天不挂念。一定要带着哭腔,说得真切一点。后来司马昭果然又问起这件事,刘禅照着郤正教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司马昭一听就说,这话怎么听着像是郤正说的?刘禅当场睁大眼,说确实是他教我的。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汉晋春秋》记下的这段故事,长久以来都被当成刘禅愚笨的证据。但我看法不一样,不妨试着代入当时的场景想一想。

作为亡国之君,坐在胜利者摆下的酒席上,对方随口一问,都是关乎性命的考验。如果说自己思念蜀地,对方会怀疑你心里还想着复国;当场痛哭,又会被视作收买旧部人心;要是拼命表态效忠魏国,又会落下背弃先祖的骂名,一样会被抓住把柄。不管怎么回答,都容易惹祸。

一句“此间乐,不思蜀”,等于主动告诉司马昭,我没有野心,不会构成威胁。司马昭心里也没有完全放下疑虑,继续试探他,刘禅又顺着演下去,坦白是郤正教的。等于告诉对方,我心里藏不住事,没有城府,可以放心。

真正蠢笨的人,应付不了这一连串试探。懂得装傻,还能从头到尾稳住状态,心里其实门儿清。

顺带提一句蜀汉最后的光景。亡国那一年,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在绵竹战死。这个政权走到尽头,丞相后人以死殉国。刘禅选择开城投降,成都才躲过一场屠城。当然之后钟会发动叛乱,成都再起战乱,那是魏军内部生出的事端,不能算在刘禅头上。要说他纯粹是为了城里百姓,我觉得不完全是;但他很清楚,自己手里已经没有对抗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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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贯中为什么要把刘禅塑造成这个形象?

我琢磨了很久,觉得根源在诸葛亮身上。《三国演义》后半段的核心基调,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感。想要这份悲剧成立,就需要一个拖后腿的角色。丞相拼尽全力鞠躬尽瘁,君主却昏庸误国,忠臣的付出才更有悲剧力量。刘禅越显得昏聩,诸葛亮的形象就越悲壮;后主越是听信宦官谗言,《出师表》读起来才更让人动容。

演义里刘禅的昏庸,其实是用来衬托诸葛亮的。整部书里,刘禅戏份不多,他存在的作用,就是烘托这份悲剧。他不再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人,更像一个服务剧情的道具。

一个活生生的历史人物,就这样变成别人故事里的背景板,背了上千年的骂名。

我后来改变对刘禅的看法,是想明白一件事。我们站在后世,轻轻松松嘲笑乐不思蜀,是因为我们处在旁观者的位置。可坐在洛阳那场酒席上的人,表现得越是胸无大志,活命的概率才越高。历史上厉害的人大概分两类,一类赢的时候风光耀眼,另一类失败之后,能保全自身。前者容易被写进戏曲传唱,后者只求安稳活下去。

刘禅两种境遇都经历了。活着的时候,他属于后者;等到后世写小说说书,剧本就交给了第一种叙事。

照例留个问题。抛开上帝视角,如果你坐在洛阳的宴席上,司马昭笑着问你“颇思蜀否”,你会怎么回答?

我第一反应就是,不管怎么说,都容易出错。想通这点之后,再去笑话阿斗,反倒有点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