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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窑湾那天,雨刚歇。石板路凹处积着水,亮汪汪的,像谁把天光剪碎了撒在地上。镇口有家茶棚,竹椅歪着,一只花猫蜷在椅面上,尾巴尖儿偶尔一颤。老板娘拎着铜壶往暖瓶里灌水,壶嘴冒白汽,嘶嘶地响。我没急着往里走,就站在那儿看。看水汽,看猫,看湿漉漉的台阶。

窑湾的水不急。大运河走到这儿,像是走累了,拐个弯,把一身的泥沙卸下来。镇子就长在这卸下来的泥上。老辈人讲,窑湾从前是“日过桅帆千杆,夜泊舟船十里”。后河驳岸上那些青石,被缆绳磨出深深的槽。手摸上去凉沁沁的。有一道特别深,指头探进去,能没过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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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窄。两边屋檐几乎碰着,只漏一线天。墙根生着青苔,绿得发黑,潮气顺着砖缝往上爬,把白墙洇成水墨。经过一家酱园,门口摆着几十口大缸,缸盖是竹编的斗笠。掀开一角,酱色深浓,咸中带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有个老师傅拿长柄木耙翻搅,见我看,笑笑说:“晒足三年。”就三个字。说完又低头翻他的酱。

中宁街有家老宅开着门。门楣上砖雕的葡萄缠枝,葡萄粒儿鼓鼓的,像含着水。我探头往里望。院子里有口井,井圈被井绳勒出几道豁口。一个老太太坐在井边择菜,韭菜根上的泥巴掉进井台缝里,她拿手指头一点点抠出来。她没抬头,说:“进来坐坐?”我就进去了。她给我倒一碗水,碗是粗瓷,碗底有磕碰的缺口。水是井水,凉,喝下去嗓子眼儿发紧,像含着枚小石子。老太太说,这井打过三回,前两回都塌了,第三回才出水。她男人打的。男人不在了,井还在。

我在窑湾住了三天。清早去后河看雾,雾从水面起,薄薄一层,把对岸的柳树和房顶都虚化了。有个男人在河边刷牙,满嘴白沫,咕噜咕噜漱口,然后“噗”一声吐进河里。河也不恼,照旧淌。中午在街上吃小鱼炒辣椒,小鱼是骆马湖的,寸把长,连刺都酥了。辣椒是本地薄皮椒,辣中带甜。老板娘端菜时手指头沾着油,往围裙上一蹭,说:“卷煎饼吃。”煎饼是刚烙的,软,带着麦香。我卷了两张,吃得鼻尖冒汗。下午去山西会馆,戏台空着,藻井上的彩绘褪了色,红的变粉,绿的泛黄。还能看出是八仙过海。铁拐李的葫芦上画了只蝙蝠,翅膀颤颤的,像随时要飞走。台板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出棵细瘦的草,开着米粒大的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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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坐在运河堤上看水。水是浑黄的,缓缓地流,偶尔漂过一根树枝、一个塑料瓶。有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过来,车上搁着两桶水。他停在我旁边,也看水。我问他:“这水往哪流?”他说:“往南。流到骆马湖,再流到淮河。”停一下又说:“我小时候,这水清得能看见鱼。现在浑了。”他叹口气,叹气也是轻轻的,像水面上打个旋儿就散了。“不过鱼还有。”他补了一句,然后蹬着三轮走了。车轱辘碾过堤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夜里睡在客栈。窗外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的,像下雨。我睡不着,翻看白天在旧书摊上买的一本《窑湾志》。油印的,纸发黄,字歪歪扭扭。里头记着:光绪年间,窑湾有当铺六家、钱庄八家、酒坊十四家。还有一段,说某年发大水,镇上人往堤上跑,有个姓张的船工,划着自家小船来回七趟,救出三十多口人。最后一趟,船撞在树桩上,碎了。他抱着根木头漂到岸边,怀里还夹着邻居家的小孩。志书上就几行字。我合上书,槐树叶子还在响。

离开那天又下雨。细细密密的。我没打伞,走在石板路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经过那家酱园,老师傅还在翻酱,朝我点点头。经过井边老宅,门关着,能听见里头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柳琴戏,咿咿呀呀的。走到镇口茶棚,老板娘在收竹椅。她看见我,说:“走啦?”我说:“走啦。”她又说:“下次来,还坐这儿。”我应了一声。

走到公路上,回头望。窑湾浸在雨里,灰蒙蒙一片,只有几处高翘的屋脊露出来,像水面上浮着的鱼背。运河在镇子边上拐了个弯,我看不见水,但知道它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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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前,我在路边捡了块小石头。青的,扁的,有河水磨过的痕迹。揣在兜里,一路揣回了家。现在搁在书架上,压着一张车票。车票上的字已经褪了,石头还是凉的。有时候手碰到它,就想起窑湾的雨,想起井边那个老太太,想起志书上那个姓张的船工。想他们的时候,手心里的石头就温了。

旅行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也许就是一块石头。你从某个地方带回来,搁在某个地方。它不说话。但你碰它的时候,那个地方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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