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yings:
今天很想跟你聊一个人:薇薇安·迈尔。
你不一定熟悉这个名字,但大概率刷到过她的故事:
一个做了 40 多年保姆的美国女人,去世后才被发现,一生留下了超过 15 万张底片,就此成为街头摄影的传奇。
她没有亲人,没有财产,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更没有留下任何对这些作品的安排和说明,活着的时候独自背着相机埋头创作,把底片锁在箱子里,从未示人。人们只能透过那些被冲洗出来的底片,去猜想她在芝加哥街头沉默走过的身影,和谜团一样的人生。
图源:vivianmaier.com
乍听起来,像是那种“扫地僧”式的传奇。
“保姆”和“天才摄影师”,两个身份叠加,非常接近一种大家熟知的“怀才不遇”的叙事。
但这都不是我今天要讲述薇薇安·迈尔故事的原因。
和所有对薇薇安·迈尔产生好奇的人一样,我抓住所有能找到的碎片,试图还原她的一生。而我能得出的结论是,那绝不是大多数人想要羡慕,或效仿的一生。
那是一种彻彻底底游离在社会框架之外的,绝对孤独的人生——
不社交、不结婚、很少与人产生交集,仅仅靠保姆工作获得基本生存保障,将换来的金钱和时间全部用于独自旅行和拍照,却又从未想过要把海量的作品兑现成金钱、名声、认可和社会地位。
从各种意义上,这都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过往我们写过很多女人的故事,有野心的女人,被误解的女人,强大的女人,开阔的女人……在这样的故事里,我常常感到广阔,但也感到局限。
但我想说,世界不应该只看到一个女性的天才和强大。做一个怪人,或许才更需要超乎寻常的勇气。
这是新世相的栏目「她的事说来话长」的第六期,我们想打捞一些复杂、真实的女性样本。她们或许活在遥远的过去,却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此刻。
01
2007 年芝加哥的一场法拍会上,一个叫约翰·马鲁夫的历史学者,花 380 美元,在一个仓库逾期寄存物的拍卖会上,买下了几个废弃的旧箱子。
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近 4 万张照片的底片。
照片的数量和质量都超乎他的想象。继续翻找后,他发现箱子底部的照片冲印袋上写着一个名字:薇薇安·迈尔。
但当他在网上搜索这个名字时,却没有任何信息。
两年过去,2009 年,他重新搜索这个名字,网页弹出了一则登在报纸上的“讣告”,是薇薇安·迈尔的死讯。
图源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
从讣闻里他得知,照片的主人薇薇安·迈尔,是一位「极出色的摄影师」,而让大家更惊奇的信息,是她的身份,「住家保姆」。
保姆的身份,照片里记录下的属于芝加哥的丰富景象,让很多人萌生了好奇:
薇薇安·迈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保姆为什么要拍这么多的照片?
寻找薇薇安的故事,就从这个时候开始。
人们顺着讣告找到了她的雇主们、顺着她照片里取的景故地重游去了她的家乡,试图找到所有和她有过联系的人,甚至通过人口普查、国家档案馆的资料,想要拼凑出薇薇安·迈尔,和她的人生。
关于薇薇安的报道陆续登报,里面写满了这样的词:
“矛盾、大胆、神秘、古怪、孤独、注重隐私。”
对于她的评价也层出不穷:
“她是个很孤独的人。”
“她不喜欢谈自己,她不是个开放的人。”
“她从未有过恋人,也没有子女。”
“她很刻薄。”
“她会有阴暗面。”
“她对男人有怒气,看到男人会害怕地往后跳。”
“她有囤积癖。”
“她太疯狂了。”
有人把她比作《新科学怪人》里吓人的女管家布吕歇尔太太,或是《绿野仙踪》里的西国魔女。
大家震惊于她的神秘与怪异,猜测她是不是患有某种程度的精神失调?或者有过无法排遣的创伤压抑?
也试图解释她为什么拍照片:
“回忆被夺走的人,似乎总是会成为最热衷拍照的人。”
02
薇薇安·迈尔所度过的一生,乍一看你会有点怀疑:人真的可以这样生活吗?
约翰·马鲁夫寻找她的踪迹的时候,发现她并没有任何长期联系的家人和朋友,接触最多的就是雇主。他询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可以准确说出她是哪里人,有什么样的过去。
“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她。”
后来,他们只能从无数人的口述和一堆人口资料、档案中,拼凑出薇薇安的人生。
薇薇安降临在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母亲玛丽是法国人,父亲查尔斯来自奥地利,因为躲避战乱搬到纽约。父母的关系早在薇薇安出生前已经有了裂痕。出生后不久,薇薇安便跟着母亲、外婆一起生活。
她的生活中没有父亲这个角色。后来和雇主的交谈中,薇薇安也曾无意中透露:“我的妈妈从来没有照顾过我。”薇薇安还有一个哥哥,但他们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
“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
17 岁那年,为了养活自己,薇薇安出来找工作。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娃娃制造工厂,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份工作并不适合她——她想要一份能晒到太阳的工作。后来,薇薇安开始在长岛一户人家里当保姆,保姆这个身份便一直跟随着她。
很多人在知晓薇薇安“保姆”身份的开始,会把她类比作《欢乐满人间》里的“玛丽·波平斯”,一个具有特殊力量的神奇保姆。但事实上,很多雇主对于薇薇安的第一评价是“古怪”。她留给大家的普遍印象,是一个戴着软帽,穿着 12 号男鞋,以行军方式走路的奇怪女人——脾气古怪,很少笑,而且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
图源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
对于那个很少有人踏入的房间,有很多不知道是猜测还是事实的描述。有人说,她房间的阳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床边也放满了书,但每本书的书脊都是向内的,在她去世前,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书。她喜欢收藏报纸,积攒的旧报纸在房间里一直堆到天花板上,甚至压弯了地板,后来,房间里堆不下,便从阁楼堆到雇主的车库。
她会带孩子去大人都不愿意去的贫民区,带他们去畜牧场的围栏里看一只死羊。一个曾经被她照顾过的孩子回忆,薇薇安在发现拍摄素材的时候,什么也不顾地往前,差点让他们走丢。作为保姆,她甚至不温柔,常常在照顾孩子的时候情绪失控,虽然孩子们喜欢她身上的冒险精神。
1959 年,薇薇安向当时的雇主请了 6-8 个月的假,说要去环游世界。她从洛杉矶登船,一路去了菲律宾、中国香港、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也门、埃及、意大利,拍下上千张底片,最后回到了自己法国的故乡。
在那趟旅行里,她几乎花光了所有,包括从外祖母那里继承的,一笔本来足够她开启新生活的遗产。
被很多雇主证实的是,薇薇安一生中没有进入任何亲密关系,也无儿无女。
图源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
她当然也没有“家”,从纽约到芝加哥,她一生都辗转在不同的雇主家里,带着几个箱子,她说:“我的人生,就在我身后的这几个箱子里。”
老了后的薇薇安无法再当保姆,也无处可去, 是曾经养大的金斯堡家的三个孩子,帮她租了公寓让她养老,那是她最后的地址。
同住在一个街区的人说,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熟悉的长椅上看书,或者看湖,有人还看到她每天去翻纽约的大垃圾箱,找一些被丢弃的《纽约日报》。
大家总是喊她:「法国来的老太太」「喜欢大喊大叫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
古怪和孤单的评价,那时也依然跟随着她,直到 2009 年,她因为摔倒,身体恶化去世。
03
如果只看薇薇安的人生经历,一个古怪又孤单的单身女性,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仅仅有着微弱的连接。
她拥有的有限,甚至有着常人无法接受的窘迫、疏离和颠簸。
但直到她的箱子展开,大家才了解到这个看起来闭塞孤单的人,其实拥有最广阔的眼睛。
她的底片里,有着法国阿尔卑斯山的山谷、溪水、太阳和雪花,有纽约城市的街头和橱窗,有加拿大的天主教堂、东南亚的泰拳比赛、埃及一望无际的沙漠和金字塔,甚至中国香港的居民楼。
图源:vivianmaier.com
除了那些宏大的事物,城市里无人在意的角落,被丢弃的娃娃、橱窗里破损的玩偶、被撕裂的广告牌,也常常在薇薇安的镜头里出现。著名的脱口秀主持人菲尔·多纳休曾经是薇薇安的雇主之一,他回忆,自己过往看到薇薇安经常聚精会神地盯着垃圾桶拍照,非常奇怪。
图源:vivianmaier.com
她当然也拍人。写这篇文章前,我翻看了很多遍她拍的照片,也明白为什么《纽约时报》说她抓住了最不可思议的瞬间。
她拍的不只是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明星、政客、流浪汉,她拍下的是惊恐的人、愤怒的人、傲慢的人、沮丧的人……
一种强烈的情感流动在这些照片里,也自然地从照片里,延伸到看照片的人身上。
图源:vivianmaier.com
薇薇安定格下的,有很多甚至不是照片,而是处境。她拍摄了很多的边缘人群,坐在街头吃东西的流浪汉,中央公园里睡在椅子上的人,黑人男孩蹲下来为同龄的白人男孩擦鞋的瞬间……她还拍下了一个未满三岁的孩子沉重的葬礼。
1953 年的圣诞夜,薇薇安拍下了一个名叫克鲁格的男人喝醉酒后四处闹事的照片。
图源:vivianmaier.com
这不是她第一次拍下这种类型的照片,她经常蹲守在警察局附近,拍摄下很多案发现场。她甚至拍过一部电影《郊区女孩被害调查案》,里面记录了她去超市、去殡仪馆、去走访邻里查找真相的过程。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她的雇主之一琳达·马修斯在后来的采访中说,薇薇安好像格外关注这样的社会新闻,以及人性里那些丑陋的部分,“对奇异、怪诞、不协调的事物有着独到的眼光,对人们的愚蠢和小毛病很感兴趣。”
但在她的另一些照片里,你也能明显感受到她对于人身上美好感情的细腻体察。
她拍一个女孩和她的好朋友紧贴在一起。
图源:vivianmaier.com
拍火车上相互倚靠的伴侣。
图源:vivianmaier.com
拍一双亲密地挽在一起的手。
图源:vivianmaier.com
拍一群修女在一起的画面,不是常规那样拍她们祷告,而是拍她们一起购物、散步、看电影、晒太阳和嬉笑。
图源传记:《解构薇薇安·迈尔》
还有一组最为大家关注的照片,是薇薇安的自拍照。
她对着各种各样的镜子按了不下 500 次快门,拍下自己的身影。街头的橱窗、贩卖机、汽车的后视镜,甚至烤面包机和托盘的反光里,她都能捕捉到自己。她也无数次拍下自己在阳光下的倒影,但这些照片里不只有她自己,她同时框进去的,有时是海浪,有时是一无所有的空地、一棵倒掉的树、一个破烂的箱子、一张报纸,或是一只猫。
图源:vivianmaier.com
她在用某种特别的方式,建立起与自我的连接,以及和世界的连接。
艺术评论家伊莉莎白·艾威登说,“在一些古老的文明中,一个人的影子暗示着他的自我分身,我能感觉到隐藏在薇薇安·迈尔自拍照里她的那些影子。”即便薇薇安很多的自拍都是类似的姿势和视角,但不同的背景、细节、光影,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会让人觉得,每一张里的人都如此不同。
很多人初始对于薇薇安的兴趣,都是一种惊讶:一个保姆,一个看起来生活半径并不大,可能被局限在各种琐事中的人,如何能拍出这么多且题材、画面都如此广阔的照片?
只是,旁观这种惊讶,我越来越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警醒,我们太习惯于用一个人一生的经历去概括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拥有怎样的一生?
但在薇薇安这里,一个人的一生,不在她的生平履历里,而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到什么,她便也在那个时刻经历了什么;
她记录下什么,她便在那个时刻拥有了什么。
04
一个很难被大家理解的点是,薇薇安一生拍摄的照片超过 15 万张,但直到她去世,洗出来被公之于众的,连 2% 都没到。 她好像并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拍的照片。
“如果没人看,那拍了又有什么意义?”很多人在知晓她的故事时,都提出过这个疑问。
为薇薇安写传记的 Ann Marks 采访了心理学家,对方给出的解释是:强迫性囤积症。他猜测薇薇安因为经历了“被丢来丢去”的童年以及长期的居无定所,所以不想让身边的东西再流动,薇薇安不洗照片的行为,最终被归结为一种“创伤”。
我不太想接受这个答案,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当她有某些不合常理的行为和选择时,我们一定要冠于她某种疾病、创伤和压抑。
一个人的特立独行,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对痛苦的“对抗”吗?
我想起《寻找薇薇安·迈尔》的纪录片出来时,《纽约客》上刊登过的一则评论里说过的话:
“关于迈尔故事的叙述暗示,我们是应该感到遗憾,为她的孤独、愤怒、阴暗的一面和拮据的生活感到惋惜,把她塑造成殉道者,还是应该承认她或许正在实践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永远是个局外人,而且她喜欢这样。她在人群中穿行,但不属于任何人。她很亲近,却不纠缠。她总能随时离开。在纪录片中,当马鲁夫描述迈尔在 50 年代末和 60 年代如何独自旅行和拍摄世界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那很悲伤。在那些旅途中,迈尔似乎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这也是她想要看到的自己。她确实做到了。”
一个人不想让自己的过去被看到,所以编造了很多名字给自己。
一个人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看到,所以给自己的房间上了锁。
一个人不想拥有稳定却不丰富的人生,所以花掉了所有钱,带着自己的相机去看世界。
一个人不想让自己的照片被看到,所以选择不洗。
世界试图解释她的“怪异”,但这种“怪异”本身,有可能就是在靠近她想要的生活。
在薇薇安·迈尔留下的私人录音带里,她录下过一段自己的独白:
“我想,没有什么可以永存。
到了一定时候,我们必须让位于他人。
就像滚动的轮子,
你上去,就不得不去到尽头。
接着你被取而代之。此事循环往复。”
关于前面的疑问,这或许是薇薇安自己的答案。
05
一个被薇薇安抚养大的女孩,这样形容薇薇安的一生:
她是个保姆
那在生活中算不上是一个高尚的地位
未婚,没有社交生活
她没有人们所向往的生活状态
但她也不用妥协
她做她爱做的事
这是她教给我的
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06
即便现在,也没有人能解释薇薇安·迈尔,为什么会拍下那些照片?
或许也无需解释,她只是看到了,按下了快门。
或许她的人生就是这样,行走、观看、拍摄、旅行。像人们看到的那样, 骑着轻型摩托车或者脚踏车四处游览,相机就挂在脖子上。
她无所谓有没有人会看到这些照片,也无所谓,后人会如何形容她:是保姆,还是奇怪的坏女巫。
对于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薇薇安·迈尔会如何回答,但我总是想到一幅自拍,在那张里,她压低自己的帽檐,用相机挡住脸。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长什么样,是什么表情?
就像她曾经被问起是做什么工作的?她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地回答:“我是个间谍。”
"I'm a mystery woman"
图源:vivianmaier.com
撰稿:陈醋
责编:梁珂
部分素材来源: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薇薇安·迈尔:谁动了保姆的照片》,书籍:《解构薇薇安·迈尔》报道:《纽约客》,文中照片来源于网站 vivianmaier.com。
晚祷时刻:
人终究会获得自己应得的。
——薇薇安·迈尔
谢谢薇薇安·迈尔,
谢谢她广阔的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