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掀开灶上的大锅盖,白汽扑了满脸,眼镜片似的糊住眼睛。
骨头汤咕嘟了三个钟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香味顶到房梁上。
我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围裙上还沾着昨天的干面粉,白扑扑一片。
手机在裤兜里震,震得大腿根发麻。
掏出来一看,是郑伟。
他上一回给我打电话,还是三月八号以前的事。
“你在哪儿呢?”他那边有风,还有汽车喇叭。
“店里。”我把火拧小,锅盖歪着搁在灶沿上。
“我爸住院,你怎么不来交住院费?”
我扶着灶台,冷笑了一声。
“证上又没我名!”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静得能听见他吸气。
“你说啥?”
“我说我忙着呢,六点半要出摊。”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去够盐罐。
“许曼,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爸住院,找你媳妇去。”
“你——”
我拇指一按,挂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脸,头发被白汽打湿,贴在额头上。
窗外天还黑着,巷口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把锅盖盖回去,重新开大火。
排骨在汤里翻了个身,骨头白生生的,肉缩了一圈。
三十二岁这年,我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账,早晚要算。
但不是今天早上。
六点,我拉开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响到底。
第一碗面下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那天我照常营业,卖了五十一碗面。
到了晚上收摊,我才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得从三月八号那天说起。
我在城南开了家小面馆,招牌上三个字:许记面。
店面不大,四张桌子,早上卖面,中午卖盖饭。
这店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从二十岁撑到三十二岁。
我爸走得早,我妈把我拉扯大,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
先在别人店里洗碗,后来自己支了个摊子,再后来才租下这间门面。
郑伟是修车的,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一个月挣七八千。
三年前的夏天,他连着来我店里吃了七天面。
第八天,他端着空碗问我:“老板娘,你这汤咋熬的?”
“骨头加姜,熬三个钟头,不放别的。”
他笑了笑,右边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你这汤,比我妈熬得香。”
“你妈听见得打你。”
“我妈不打人,她光念叨。”
后来他就常来,从一个人来,变成带工友来。
再后来,他下班了就来我店里坐着,帮我收桌子。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实在。
手上有油,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但话不多,肯干活。
有回下雨,他帮我把门口的棚子支起来,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你傻啊,淋雨干啥。”
“你这棚子塌了,明天没法出摊。”
就这一句,我记了三年。
订婚是两年前的事。
彩礼八万八,郑家东拼西凑拿出来的。
我妈把钱存了三年定期,说等结婚那天,再添两万给我压箱底。
订婚宴摆在城南的福满楼,六桌。
烟酒糖茶是我自己买的,两千三。
给郑伟他爸买了个按摩椅,四千二。
给他妈买了个金镯子,一万一千。
这些钱,都是我一碗面一碗面挣出来的。
我妈当时说:“闺女,你这花得比人家给的还多。”
“妈,都是一家人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郑伟家住城东的老楼,六层,没电梯。
他爸郑老头,六十多,血压高,心脏也不好。
他妈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钟头,手背上青筋鼓着。
他家那套房子是老房子,两室一厅,朝北。
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买的,我一周去浇一次水。
浇了两年,藤蔓爬到了窗框上。
苏晴是我闺蜜,认识六年了。
她比我小四岁,在商场里的美容院做脸。
她爸妈离得早,她跟着她妈过,她妈后来改嫁了。
她租着一间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房东年年涨。
有一回她来我店里,坐在塑料凳上,捧着一碗面。
“姐,你说人这辈子,图个啥?”
“图个踏实。”
“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家。”她说,“朝南的,冬天能晒着太阳。”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说是熬夜熬的。
她和郑伟,是我介绍认识的。
前年冬天,我店里忙,让她来帮了两天忙。
郑伟来吃饭,我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就那一下。
现在想想,那一下,比什么都值钱。
去年三月,郑老头住了一回院,胆囊炎。
那天晚上十一点,郑伟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飘。
“我爸疼得直哼哼,我这儿没现钱。”
“你别慌,我这就过去。”
我披上外套就往医院跑,路上取了一万块现金。
押金交了一万,出院结算自费部分六千。
加起来一万六,都是我先垫的。
郑伟说:“回头给你。”
这个“回头”,一直没回。
前年腊月,他说二手车行有台车便宜,差三万。
我从店里的流水里抽了三万给他。
“写张借条吧。”
“你还不信我?”
“亲兄弟明算账,写一张,我心里踏实。”
他不情不愿地写了,字歪歪扭扭的。
那张借条现在还在我收银台抽屉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底下,压着一个蓝皮本子。
本子上记着这些年的进出,一笔一笔,日期、数目、干啥用的。
我这人不识几个字,但账记得清楚。
我妈说我这叫“心里有杆秤”。
秤是好东西,就是有时候,称出来的数不好看。
三月八号那天,我在店里剁肉馅。
剁的是前腿肉,刀背敲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上午十点,苏晴发了条微信:“姐,妇女节快乐。”
我回她:“晚上来吃面,我给你卧俩蛋。”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
那天晚上她没来。
我给她留了碗面,面坨了,倒进泔水桶。
三月八号晚上,郑伟的电话打不通。
我打了两回,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天他回过来,说手机落厂里了。
“落厂里一宿?”
“嗯,锁柜子里了。”
我信了。
那几天店里忙,我也没多想。
三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我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装进不锈钢保温桶。
骑车去城东,给他爸送点汤。
郑老头那阵子胃口不好,我隔三差五就送。
爬到五楼,我用钥匙开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
客厅没人,电视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我换鞋的时候,手停在鞋柜上。
鞋柜里多了一双粉色的拖鞋,三十六码。
鞋底干干净净,是只在屋里穿的那种干净。
我那双深蓝的拖鞋在旁边,四十码。
去年买的时候买小了一码,郑伟穿了两次就说挤脚。
说挤脚,可他一直穿着,也没换。
现在两双鞋并排摆在最下面一层,整整齐齐。
我把汤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拿碗。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两双筷子。
碗是白瓷的,边上一圈蓝花,是我去年买的。
冰箱门把手上搭着一条粉色毛巾。
我拉开冰箱,里头有半盒车厘子,吃了小半。
车厘子六十一斤,我从来不买。
苏晴爱吃,去年她生日我给她买过一斤。
她当时说:“姐,你对我真好。”
我关上冰箱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
我想找个指甲刀,我指甲劈了。
记得郑伟床头柜里有一把。
拉开床头柜,没有,只有半盒烟和一个打火机。
我又去翻衣柜顶上的纸箱,他平时杂七杂八都塞那儿。
纸箱里有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
我抽出来,手一沉。
两个红本。
封面烫着金字,崭新崭新的。
翻开第一页,照片上郑伟穿白衬衫。
旁边是苏晴,她笑得露着牙,眼睛弯成一条缝。
登记日期:三月八号。
我把证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手指头在“苏晴”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剁菜,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我在床沿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屋里静,冰箱嗡嗡地响。
我把两个本子塞回牛皮纸袋,纸袋放回纸箱。
纸箱推回原来的位置,连方向都没变。
然后我站起来,把餐桌上那桶汤拎走了。
走到楼下,我把汤倒进了垃圾桶。
不锈钢桶在垃圾桶沿上磕了一下,磕出个小坑。
骑车回店的路上,风把我的头发全吹到后脑勺去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营业,卖了四十七碗面。
我数钱的时候,手是稳的。
从那天起,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照常给他爸买药。
郑老头的药是我在社区医院开的,一个月去一趟。
降压的、护心的,医保卡刷完自己再补两百多。
我照常去他家阳台浇绿萝。
一周一次,水浇透了,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
我照常给郑伟洗工作服。
那衣服上的机油味,洗衣粉泡两遍都去不掉。
我照常在微信上跟苏晴说话。
她回得越来越慢,从“哈哈哈哈”变成“嗯”。
有一回我发消息,隔了两天才回,说手机坏了。
“坏了就换一个。”
“没钱。”
“姐借你。”
她没回。
那一个月里,我瘦了四斤。
我妈来看我,说我脸小了。
“天热,吃不下。”
我妈把手贴在我额头上:“没烧啊。”
我把她的手拿开,笑了笑。
有些话,说不出口。
正月里那顿饭,我后来想起来好几回。
那天是我们仨吃的,火锅,在我店里。
我开了两瓶啤酒,郑伟一瓶,我一瓶。
苏晴说她喝白开水,胃不舒服。
“你啥时候改性了?”
“大夫说的。”
火锅的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郑伟那天话少,一直低头涮肉。
他给苏晴夹了两回毛肚,没给我夹。
我当时想的是,他大概顺手。
顺手。
这两个字,我后来嚼了不知道多少遍。
三月过完,四月来了。
四月六号傍晚,郑伟他妈给我打电话。
“小许啊,他爸住院了,胆结石,要做手术。”
“哪个医院?”
“市二院,六楼。”
“我明天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没动。
抽屉里的蓝皮本子,我摸了一下封面。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六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
郑老头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蜡黄。
郑伟他妈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正在削苹果。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保温桶。
一个是不锈钢的,磕了个坑,是我的。
另一个是粉色的,盖子上印着一只猫。
我的那个,满的,盖子没开。
粉的那个,空的,敞着口。
“来了。”郑伟他妈抬头看我,手停了一下。
“叔咋样?”
“大夫说下礼拜做手术,得交三万押金。”
我“哦”了一声,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柜子角上。
郑老头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小苏昨天来过了。”郑老头忽然说。
他妈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爸,您歇着。”
我没接话,把水果袋子口系紧了些。
那天我在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喊卖菜。
四月八号,傍晚六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郑伟。
我擦了擦手,接了。
后面的事,就是那天凌晨我在灶台前的那一场。
一样的风,一样的汽车喇叭。
一样的一句话:我爸住院,你怎么不来交住院费。
一样的七个字:证上又没我名。
挂完电话,我把手机往案板上一放。
案板上撒着面粉,屏幕落了一层白。
那天晚上,郑伟来了。
晚上九点多,我正收摊。
卷帘门拉到一半,一只手从底下伸进来,把门又推上去了。
郑伟站在门口,身上一股机油味。
他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片青。
“你今天那话啥意思?”
“哪句?”
“证上没你名那句。”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他。
“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脸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翻我东西了。”
“我找指甲刀。”
“许曼——”
“两个红本,牛皮纸袋,衣柜顶上。”我说,“你放得太浅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
“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
“我跟她……”
“三月八号,民政局。”
他把嘴闭上了。
店里只有冰柜嗡嗡响。
“她怀孕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几个月?”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我在心里往回数,数到正月那顿火锅。
那天苏晴喝的是白开水,说胃不舒服。
我说:“你啥时候改性了?”
她说:“大夫说的。”
原来是这么个大夫。
“所以呢?”我问。
“所以没办法。”
“没办法。”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那八万八彩礼——”
“我妈一分没动,明天转给你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顺。
“那……”
“那啥?”
他没说完,把话咽回去了。
我从收银台抽屉里把蓝皮本子拿出来,翻开。
“去年三月,你爸住院,我垫一万六。”
“前年腊月,你周转,我借你三万,有借条。”
“四万六。”我说,“一万六我不要了,就当我给叔买过几年药。”
“三万你年底之前还我,借条在我这儿。”
郑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许曼,你咋能这么算账?”
“我一碗面一碗面挣的,不算账算啥?”
他没话说了,从裤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
“你店里不让抽。”
“你还记得我店里不让抽。”
他脸涨红了,转身走了。
卷帘门哗啦一下落到底。
第二天上午,郑伟他妈来了。
她坐在我店里的塑料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的外套,袖口磨白了。
“小许啊。”
“阿姨。”
“那八万八……”
“我妈今天去银行,下午就转。”
她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截。
“那……那你还……”
“我还啥?”
她把话咽回去了,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的鞋是一双黑布鞋,鞋头起了毛。
“阿姨,您早就知道了吧。”
她没抬头。
“三月八号那天,您是不是也去了民政局?”
她的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他们让我别跟你说。”她声音很小。
“谁们?”
“老郑,还有郑伟。”
老郑就是郑老头。
我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叠,又展开。
“叔住院那回,我送去的汤,一口没动。”
“粉色的那个桶,是小苏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小许,阿姨对不住你。”
“阿姨,您没对不住我。”
“您就是没告诉我。”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外面的太阳照到门槛上,一格一格的。
“苏晴那孩子,”她忽然开口,“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她就想有个自己的家。”
“她那个出租屋,朝北,冬天阴得能拧出水。”
我没接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郑伟他妈说,“我就是……”
她又没说完。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那我走了。”
“阿姨,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三万,家里现在真拿不出来。”
“不着急,年底之前。”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拐过巷口,藏青色的,一小团。
那天下午,我妈去银行把钱转了。
八万八,一分不少。
转账凭条我妈拿回来给我看,纸还是热的。
“妈,定期没到期吧?”
“没到期。”
“损失多少利息?”
“几百块。”我妈说,“几百块买个清净,值。”
转完钱的第三天,苏晴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我在擦桌子。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穿了件粉色的卫衣,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姐。”
“进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喝。
“姐,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啥?”
“我跟郑伟……”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瞪圆了。
“你啥时候知道的?”
“三月十二号。”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你还……你还给我发消息,还给我留面。”
“面是留给我自己的。”我说,“你没来,我倒泔水桶了。”
她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一小点一小点。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姐,我怀孕了。”
“我知道。”
“我不想这样的。”
“那你想哪样?”
她没答上来。
“你俩的事,我不掺和。”我说,“你也不用跟我道歉。”
“姐——”
“你以后要是过得不好,也别来找我。”
她愣住了。
“我不是狠心。”我说,“我就是没那么多力气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水杯往前推了两寸。
水一口没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抹布在桌面上转圈,一圈,又一圈。
四月下旬,我把放在郑伟家的东西搬回来了。
东西不多,一个电饭锅,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棉鞋。
还有阳台上那盆绿萝。
我去的那天是礼拜三上午,郑伟上班,家里没人。
我用钥匙开的门,最后一次。
绿萝的藤蔓爬到窗框上了,有两片叶子黄了。
我把花盆抱起来,底下垫的报纸掉了一地。
报纸是去年的,日期是腊月十七。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双深蓝的拖鞋,我拎起来看了看。
鞋底磨得挺匀,看来他一直在穿。
说挤脚,穿了一年多。
我把鞋放回原处,想了想,又拎起来。
最后我把它们装进袋子,一起带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在炒菜,一股蒜味。
骑车回店,绿萝放在车筐里,叶子被风吹得直晃。
回到店里,我把绿萝放在收银台上。
黄叶子剪了,浇了透水。
那双深蓝的拖鞋,我刷干净,放在店门口的垫子上。
谁来了谁穿。
我自己趿拉着,大两码,走路啪嗒啪嗒的。
过了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萝卜。
白萝卜八毛一斤,我买了十斤。
回来切成条,撒盐,晾在窗台上。
我妈来店里,看见窗台上一排萝卜条。
“你这是干啥?”
“腌萝卜干。”
“你以前不都腌一罐子给老郑家送去?”
“今年不送了。”
我妈“哦”了一声,帮我翻萝卜条。
她翻着翻着,忽然说:“我早看出来了。”
“看出啥?”
“去年过年,他爸住院,他去医院去了几趟?”
我没答。
“你当我老糊涂。”我妈说,“我是不想说。”
“说了你能听?”
我把萝卜条翻了个面,没吭声。
五月初,郑老头出院了。
我没去。
听巷口卖水果的老王说,是苏晴去接的。
老王说:“那姑娘挺着肚子,扶着他爸下楼。”
我“嗯”了一声,给他称了两斤苹果。
五月的天开始热了,早上出摊不用穿外套。
骨头汤还是四点半熬,还是三个钟头。
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
只是我不用再往城东跑了。
省下来的时间,我把招牌擦了一遍。
那三个字“许记面”,擦出来亮堂堂的。
绿萝在收银台上缓过来了,长了两片新叶。
新叶是浅绿的,卷着边,一点点撑开。
有天晚上收摊,我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锅里还剩小半碗汤,我端出来喝了。
汤有点咸,我又兑了点热水。
巷子口的路灯亮着,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掀了掀我围裙的边。
我想起那双深蓝的拖鞋。
去年买的时候,我特意问的店员,四十码。
店员说,男士一般四十一二码。
我说,那就四十一吧。
结果买回来还是小。
他穿了两回,说挤脚。
我说那去换一双。
他说算了,穿别的。
后来他还是穿着那双挤脚的鞋,穿了一年多。
我一直以为,那是将就。
现在想想,可能从头到尾,就是将就。
碗里的汤喝完了,我把碗搁在凳子上。
屋里冰柜嗡嗡地响,跟三月十二号那天一个动静。
那天我在他家床沿上坐着,也是这个动静。
我站起来,把碗拿进后厨洗了。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挺舒服。
洗完碗,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铁皮哗啦一声,响到底。
锁好门,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什么星星,云一层一层的。
风不大,吹得人身上松快了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