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抱去扎手指的时候,我没跟着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婆婆端来的那碗鸡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已经凉了,凝成薄薄的一层膜。我拿起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老公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门开的声音我听见了,但我没动。他的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中间停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我就知道他手里拿着什么。
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打火机响,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才着。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薄薄的一个,边角有点折了,大概是他在口袋里揣了一路。
我拿起来拆开的时候手没抖。不是我多镇定,是我那时候脑子完全是空的,空到连抖都忘了该怎么做。
纸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太懂,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那行字,黑体加粗的。
“依据DNA检测结果,排除被检父亲与孩子之间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第一遍没反应过来,第二遍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第三遍我把纸放下了,起身去了洗手间。
没哭。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宝宝满月照。照片里小家伙裹着红被子,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那些年喝过的中药,够我泡十次澡
从医院抱回来整整三十天,我每天晚上起来喂他三次,乳头被嘬出血了也咬着牙喂。老公在隔壁屋打呼噜,我一个人坐在床头,抱着那么软那么小一团肉,又困又疼又觉得值。
跑过多少家医院我不说了,喝过的中药如果倒进浴缸,够我泡十次澡。婆婆带我去的那个老中医,诊所藏在城中村巷子里,药方子写在烟盒纸上,一副三百八。她说有用,我就喝。苦得舌根发硬也往下咽。
最难受的不是吃药。是每个月那两天,上厕所的时候低头一看,内裤上那点红。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一脚踹回原点,前面吃过的苦全部归零,下个月还得从头再来。
第三次做人授失败的时候我跟我妈说过,我说不行就离了吧,让他重新找一个。我妈在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再坚持坚持。
坚持到第四年的时候我同事小林怀了。她结婚才三个月。告诉我那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吃饭,她说姐我好像有了,我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空中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我说恭喜你啊,肉放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没回家,在商场里转了三四个小时。什么都没买,就是走。看见母婴店绕着走,看见推婴儿车的绕着走。走到腿酸了,坐在商场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女的推着双胞胎走过去,我盯着那个推车看了好久。
回家以后老公问我下午干嘛去了,我说逛街。他说买了啥,我说没看到合适的。他就没再问了。
不是他不关心我,是他不知道怎么问。问了怕我多想,不问也怕我多想。后来他干脆不问,吃饭的时候说点单位的事,吃完饭各自刷手机,十一点关灯睡觉。
两道杠摆在那,我看了整整十分钟
所以这个孩子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两道杠摆在那我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翻出说明书一个字一个字对,怕看错了。确认了之后我坐在马桶上,手开始抖,抖得厉害,验孕棒都拿不稳。
我第一个电话没打给老公,打给了我婆婆。她接了电话我说妈我好像有了,那边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掉了,然后是她喊公公的声音,老郑!老郑!你快来!
他们二十分钟就赶到了。两家住得不远,平时骑电动车十五分钟,那天估计是打了车。婆婆进门就抱我,抱得特别紧,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公公站在门口没进来,手背在后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是我嫁进这个家六年,头一回看见他这个样子。
以前他对我客气归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我能感觉到。逢年过节回去吃饭,他会问我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问完就没有话了。我怀孕困难这事,他从来没当面提过一个字,但我知道他急。有一回我无意间听见他跟婆婆在厨房里说,不行就去省城大医院看看,钱不够我们出。
就那一次,再没听过第二回。
怀上之后的日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婆婆每天来做饭,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走。排骨汤、鲫鱼汤、乌鸡汤轮着来,我说妈你别这么辛苦,她说没事我在家也是闲着。后来我才知道她把广场舞都停了,跟那帮老姐妹说儿媳妇怀孕了得照顾,语气里那个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公公隔三差五送东西来。今天拎一箱土鸡蛋,明天拎一袋核桃。来了也不多坐,东西放下喝杯水就走。走的时候总是那句,好好养着,别累着。
有一次他送来一件小孩的衣服,淡蓝色的连体衣,上面印着小熊。他说路过母婴店看见打折买的。后来婆婆告诉我,哪里是路过,他专门跑了三家店挑的,回来比划了一晚上,说这个颜色男孩女孩都能穿。
预产期前一周公公开始睡不着觉。婆婆说他半夜起来在客厅转圈,白天也不出去下棋了,手机一直开着声音怕漏电话。我进产房那天是凌晨两点,他和我婆婆在走廊里守了一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护士喊家属,他第一个冲上去,跑得比我老公还快。
后来婆婆跟我说,他抱着那个小被子包裹的娃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一直念叨,可算盼来了,可算盼来了。
月子里他每天都要看孩子。不方便进我房间,就等我抱出来的时候凑过来看。也不抱,说他手糙怕弄疼孩子,就站在旁边看,笑眯眯地看,看多久都不腻。
满月酒是公公一手操办的。订酒店、排菜单、写请帖,他一个人全包了。酒席上他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我那桌有个远房亲戚说了句恭喜郑大哥升级当爷爷了,他一仰脖子干了,说,盼了六年,干了这杯。
我抱着孩子坐在主桌,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想,这个家终于圆满了。
满月酒的第二天,他说要办新生儿医保
满月酒的第二天,老公说要给孩子办新生儿医保,得先做个亲子鉴定。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说这是政策要求,医院那边等着要,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走个流程。
直到那张纸摆在我面前。
我坐在马桶盖上不知道坐了多久。脑子里像有人在拿棍子搅,搅得嗡嗡响。我试着回忆,回忆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
医院抱错?不可能,顺产,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直接抱到我胸口上了,护士在我眼皮子底下剪的脐带。我老公全程陪产,就站在我旁边。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来了。不知道谁通知的,大概是老公打的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鉴定报告,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什么东西碎在脸上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公公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们。我那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公,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婆婆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她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像个一下子老了十岁的人。走到我面前,她抓住我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六十多岁的人,膝盖就这么着地了。
我赶紧去拉她,拉不动。她跪在那里,仰着脸看我,脸上全是泪。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孩子,妈求你,这事咱们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她接着说,一字一顿,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孩子是咱家的,就是你跟我儿子的。你公公那边我去说,他听我的。这个家不能散,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眼角那条深深的皱纹,看着她白发根部的黑茬——那是染过的头发长出来的。她每个月都染,说自己还年轻不能有白头发。
我突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跟老郑就这一个儿子,娶了你我们把你当闺女。
当时我觉得是客套话,后来六年里她做的事,确实是在把我当闺女。
我试管失败的那次,她来医院看我,在病房里没哭,出去以后蹲在楼道里哭。我老公后来告诉我的。她怕我看见难受,硬是哭完了洗了把脸才进来。
有一年过年,亲戚在饭桌上问我怎么还不要孩子,我还没开口她就接过去了,说现在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我们当老人的不掺和。回家路上她跟老公说,以后这种亲戚能不走就不走。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把这件事瞒下来。
不,也不完全是。她自己也被毁掉了,她知道。但她选了,她选了保住这个家,哪怕代价是让她心里永远梗着一根刺。
他把报告对折,揣进了自己口袋
公公转过身来了。他眼睛红了但是没有哭。他看着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婆,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
他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张鉴定报告。看了几秒钟,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说,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他又说了一句,该吃饭了。我去热汤。
我听见煤气灶响,听见锅盖碰锅沿的声音。那个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里面还有几页纸我没看。抽出来翻了翻,是一些图表和基因比对的数据,我看不懂。
“被检母体与孩子之间确认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行字在倒数第二页的中间位置,用的是正常字体,没有加粗,没有标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百分百是我的。
我把那页纸放在老公面前,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
在那十秒钟里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情。闪过来我们家装热水器的师傅,有个月份老公出差了一个星期,我一个人在家带工人来换水管。闪过同事聚餐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被一个男同事送回家,第二天早上醒来衣服完好什么都不记得。
闪过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我唯一能说出来的话。我真的不知道。
老公把纸放下,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的抖。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他没看我。他在看窗外,窗外是隔壁那栋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看头都没有。
婆婆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她走到我身边,想拉我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她说,咱们一家人,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多一个人知道,这个家就真完了。
厨房里,汤热好了。公公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很轻。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说,过来吃吧。
那碗汤冒着热气,油花还在上面漂着,跟早上婆婆端来的那碗一模一样。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