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中国文学界的璀璨群星中,丁玲(1904年10月12日——1986年3月4日)堪称唯一一位始终与“革命”紧密相连的历史人物。这不仅体现在她活跃于文坛的持久与创作的丰富,更在于她终身秉持着对革命事业的坚定信念。自20世纪20年代后期初涉文坛,直至20世纪80年代“流放者归来”,丁玲的一生经历了三起三落,始终与20世纪中国革命的波澜壮阔以及文艺体制的曲折发展紧密相连。革命既成就了她的辉煌,亦以残酷的磨砺考验了她。丁玲的荣辱兴衰,与20世纪中国革命实践相辅相成,密不可分。

“在30年代,丁玲的名望、她的影响力以及她的魅力,对于当时的文学青年而言,足以引发轰动,使整个国家为之疯狂。这不仅因为她创作了小说,更因为她投身于革命事业”;而在她暮年,革命日渐式微的时代,她成为了革命漫画中刻板形象的化身。王蒙评价她,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未能解开对“革命”的深厚情感,她是一个“未能完全政治化,却也在政治的烈焰中燃烧了自己,也燃烧了他人的艺术家典范”。

“总感觉像创办刊物这样繁重的工作,实在不是一个八十高龄的老妪所能承担的。”丁玲生命的最后两年,全情投入于这份新式刊物的编辑工作。在这77年的岁月里,她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对封建包办婚姻的反抗、倡导无政府主义革命的“自我决定生活”理念,到投身革命政党,成为“螺丝钉”的一员;从延安边区的璀璨明星作家、新政权文艺机构的核心创建者、新中国的文艺官员,再到多次政治批判运动中的受害者,直至“新时期”中不合时宜的“老左派”作家,丁玲不仅用她的笔,更用她的一生,深刻地记录了20世纪中国革命的历史。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曾将20世纪誉为“短暂而充满变革”的世纪。他的这一划分主要基于欧洲的历史脉络,而该世纪实际上仅有77年。然而,相较之下,中国的革命历史却更为悠久、更为辽阔、更为深邃,亦更为复杂与惨烈。正如费正清所言,历史上所有类型的革命在现代中国均有所体现。丁玲,便是这些革命精神的一个生动体现,她可谓是革命的实体化身。

探讨丁玲这位作家在20世纪中国的地位,不仅构成了文学史上的核心议题,更无疑成为了思想史乃至政治史研究的一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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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祎文

若仅以文学家的眼光审视丁玲,便可能错失她生命中那些更为关键的篇章。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至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那段被国民党秘密囚禁的三年时光,成为了丁玲人生中最晦暗的篇章。一位正当红的革命女作家就此神秘消失,鲁迅先生不禁感叹“可怜无女耀高丘”,这成为了丁玲革命生涯中难以抹去的“污点”,一段既需澄清却又难以言明的模糊岁月。晚年的丁玲以“魍魉世界”为题,记录下了这段历史。对于这位一生以“飞蛾扑火”的热情与决绝投身革命理想的丁玲来说,那段如同鬼魅般存在的日子,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回忆,恐怕鲜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四十年来的冤屈终于得到了昭雪,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安心地走了!”

1958年之后,丁玲的人生经历了重大转折,从辉煌的巅峰跌入低谷。她失去了一切珍视的东西:政治荣誉、文学界的地位,以及至关重要的共产党员身份。她被开除出革命队伍,面对着这样的现实,她不禁沉思:“今后,你将不再被称作‘同志’。你将如何面对这一切?”当时54岁的丁玲,随丈夫陈明前往北大荒,像一位传统女性一样,依靠丈夫的收入,在严寒的北国度过了12年。即便在那被标记为“右派”的岁月里,她心中依然铭记着许多温馨的友谊和充满劳动喜悦的时刻。她关于北大荒的回忆录,被命名为《风雪人间》。尽管经历了风雪,但生活依旧在人间。然而,在那个时代,她所经历的审讯、殴打和批斗,以及那些带着血污的“老不死”的形象,无疑也成为了革命历史中最为痛苦的记忆之一。

真正的挑战,实则不在于丁玲本人,而在于人们难以洞察“新时期”中丁玲所秉持的思考逻辑。

1979年,丁玲重返阔别21年的北京。那时正值王蒙感慨“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之际,也是张贤亮从“灵”到“肉”倾力描绘“唯物论者的启示录”之时,还是前“右派”们着手书写“伤痕”与“反思”历史的关键时期。然而,丁玲坦言,她心中所想创作的并非记录伤痕的《“牛棚小品”》,而是赞美共产党员楷模的《杜晚香》。她对引领“新时期”潮流的年轻作家们发出批评的声音,激烈地抨击30年代的老友、不革命的沈从文,在多个场合与重掌文坛的周扬正面交锋。在“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她强调作家是“政治化了的人”。尤其在她访问美国时,面对那些同情她的西方文人渴望听她讲述苦难经历时,丁玲却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北大荒的养鸡生活……这些“不合时宜”的行为,让这位曾经的“右派”丁玲在“反思革命”的“新时期”再度成为众人避之不及的“左派”。

20世纪的中国历史,无疑是知识分子与革命情感纠葛交织的心态与精神画卷。亲历者的叙述,往往分为两种。一种称为“受难史”,在这种压迫与反抗的互动模式中,革命体制的挤压、改造、批判乃至伤害,被视为一位秉持独立人格的思想者所承受的苦难历程;另一种则是“醒悟史”,在革命热情不再被普遍追求的时代,人们忘却了昔日的革命激情,将个人的革命经历描绘成一部充满怨恨与屈辱的篇章。“往事虽已随风而去”,但留存于心的,却是那“思痛录”,那些遭受伤害与侮辱的记忆。然而,丁玲的故事却是个例外,她的经历难以被归类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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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祎文

她预见到“风暴”的来临,选择避其锋芒,在南方战乱中的一隅孤岛上,静静地留下了流传千古的杰作。而丁玲则始终如飞蛾扑火,勇敢地投身于“风暴”的中心,燃烧自己,历经磨难后,终成“活化石”。这已是关于这段历史的第三种诠释,它讲述的是一种在失去独立思考能力后,走向“异化”的历程。

“若将毛文体的形成与发展视为一个历史进程,那正是千万知识分子的智慧和辛勤付出,使这一进程得以实现”。

自“新时期”话语转型以来,指出毛话语的历史错误及其压迫性已逐渐成为普遍认知。这一转变使得“受难史”、“醒悟史”以及“认出风暴”的叙述成为可能的历史基础。然而,若忽视了知识分子与革命之间的共生关系,忽视了“知识分子都曾有过浪漫的、充满理想的‘参加革命’的经历……”,那么便是忘记了历史的真实。尤其是,即便在他们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在面临出卖与被出卖、迫害与被迫害、批判与被批判等尴尬与困惑之际,仍有众多人坚持毛文体的创作,并将检讨、批判、迫害转化为毛文体再生产的特定方式。这些记忆实际上构成了理解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与革命的关键问题。它们不应被遗忘,更不应在压迫与反抗的后见之明中轻易抛弃。关键在于,若将知识分子与革命视为彼此分离的事物,便失去了深入复杂历史纠葛的契机,这实则是一种后革命时代的逃避现实之策。

她凭借鲜活的生命力,生动地呈现了20世纪中国革命的全貌及其复杂性。

为丁玲撰写传记,实属一项挑战。她的一生饱受荣辱毁誉的剧烈起伏,尤其在革命后期,她的“不合时宜”更使讲述她的故事变得捉襟见肘,往往顾此失彼。

那些同情与热爱她的人,往往将她的故事演绎成一部“洗清冤屈的史册”。丁玲的人生错综复杂,这使那些熟悉她、理解她的人常常感到愤愤不平。尤其是她,作为革命体制内最具才华的作家之一,她的后半生,实际上更多是在撰写“澄清声明”,而非文学创作。要向世人展现一个“真实的丁玲”,就必须与那些与她相关的历史人物、谣言、传说、误解和歪曲进行抗争,其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辩护情绪。然而,如果仅仅纠结于阐述她“并非”的样子,反而让人难以窥见她“真正”的模样。更重要的是,这种辩护性的写作方式,使得作者自身陷入了丁玲所处的历史关系网络之中,难以跳出这个框架,以“客观”的视角去描述这一“结构”本身,从而重新审视丁玲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20世纪已然落幕,曾经与丁玲有着爱恨情仇的当事人和利益关系,如今大多已成为历史的尘埃。在这样的背景下,客观地描绘丁玲的一生,不仅成为可能,而且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它也成为重新认知丁玲及其与20世纪革命关联的必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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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祎文‍

要讲述一个关于丁玲的完整故事,最恰当的方式或许就是追溯至“丁玲的逻辑”。民国三十年(1941年),在延安那段岁月,丁玲创作了那部引发广泛争议的著名小说《在医院中》。谈及小说中的主人公陆萍,丁玲曾言:“她是在我的逻辑框架内孕育而生的角色。”这不仅是对小说创作的探讨,更是丁玲自我剖析的体现。

丁玲,一位个性鲜明、主体意识强烈的杰出历史人物,其魅力与争议皆源于此。喜爱她的人称她为“光芒四射”、“个性鲜明”,而厌弃她的人则认为她“艺术气息浓郁”、“不够成熟”、“明星气十足”,批判者则指责她“自由主义”、“骄傲自满”以及“个人主义”……所谓的“丁玲的逻辑”,即她始终以强烈的主体意识去面对和认知外部世界,并在行动与实践的过程中不断重构自我与他者、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从而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自我形象。她拥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却从不沉溺于自我迷恋;她有着鲜明的个人诉求,却并非极端的主观主义;她内心世界丰富,却并不封闭自我;她人情练达,却不流于世故;她的生命历程开放而自由,却又不失性格的统一性……尽管一生跌宕起伏,经历复杂多变,晚年的丁玲对自己依然保持着“本色不改”的评价。

探究这种“丁玲的逻辑”,实则揭示了把握丁玲生命历程的钥匙。

最显著体现“丁玲的逻辑”的,莫过于她通过小说塑造的女性形象。从上海时期的梦珂与莎菲,到延安时期的贞贞、陆萍与桑干河畔的黑妮,直至晚年的杜晚香,这一系列的女性形象在人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这些形象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变化,但她们身上依然透露出某种共通之处。这种显著的变化与内在的一致性,共同构筑了丁玲独特的“逻辑”,正如她那丰富多彩、跌宕起伏的生命历程。丁玲的“一致性”或许可以由“性格”来解释,然而,她的强大生命可塑性及承受能力,却非单凭性格所能完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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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祎文‍

“革命的本质是什么?它就是站在时代前沿的那股力量,是时代的象征。”这种理想主义的情怀,虽可视为20世纪进化论历史观的映照,但若无此精神,革命行动便无从谈起。这种由历史赋予并内化为丁玲个人特质的精神气质,是她独特的财富。

她宛如一株被人遗忘却生命力旺盛的“红杏”,在不断吸纳世界的美好愿望中塑造自己的新品质,最终用她的生命感动了整个世界。她不再是革命体制的附庸,而是革命信念的化身。丁玲正是以这种方式,超越了受难史的局限。

显然,若欲洞悉丁玲的生命轨迹,便须深刻把握她那独树一帜的“革命逻辑”。她怀揣着理想主义的情怀,以对革命事业的深情投入,以及在逆境中磨砺的生存态度,独自肩负起革命的重任及其所有后果。在“新时期”,丁玲对革命历史的反思,显然并未触及应有的深度。然而,她仅批判革命中的“封建”因素(宗派主义),从未对革命信念和革命体制本身予以否定。真正让丁玲显得不合时宜的,其实是“新时期”的历史语境。具体到文艺体制的重建,难以断言80年代的丁玲就一定滞后。那个时代以破竹之势兴起,共同的历史情绪使得人们将那次变革视为“历史的必然”。然而,丁玲的存在,揭示了“新时期”的“时”之建构性。80年代已成为历史,如今在“新时期”的社会变革带来复杂历史后果的当下,或许可以更加平和地理解丁玲的“逆时”之举。这并非旨在在“左”与“右”之间重新评价丁玲,而是思考革命体制自身断裂与延续的可能性,是否能够以更为深邃的方式展开。在“新时期”的主流逻辑中,革命已成为漫画般的刻板形象,成为人人不愿甚至厌恶的对象。但人们往往忽视,新的历史正是从那样的革命史中孕育而生。

它要么会被迅速遗忘,要么将以另一种形式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