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城南游泳馆的员工,在这地方干了八年,身上的消毒水味儿比香水还稳。游泳馆不大,老式的蓝白瓷砖,屋顶开着几扇半空的天窗,风吹进来的时候,水面就皱一阵。夏天这里挤满了学游泳的孩子,水花扑腾得跟下饺子似的,可到了冬天就冷清下来,常来的就那几张熟面孔。其中有一拨人,雷打不动地天天来——不是教练,也不是运动员,是几个中年女人。她们不像年轻人那样扎堆拍照发朋友圈,也不像老太太那样泡在热水池里聊天,就是闷头下水,游够钟点就走。起初我以为她们是铁了心养生,后来慢慢咂摸出滋味:天天泡在馆里的中年女人,心里各有各的小心思。
先说说张红梅。她是城南小学的语文老师,四十六岁,戴一副旧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每天早上馆里一开门,她就拎着那个褪了色的蓝布袋子进来,换好泳衣,先在池边做五分钟拉伸,然后“扑通”下水,自由泳一来回,蛙泳一来回,就这么来回倒腾,整整一个小时,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她游的时候表情特别专注,像上课板书那么认真。可有时候游着游着,会突然慢下来,扶着池壁站在水里,仰头看着天窗的光,一动不动。有几次我帮她捡掉落的毛巾,看见她眼角有泪痕,但她一见我来就赶紧低头擦掉。后来熟了她才告诉我,她家里有个八十三岁的婆婆,得了老年痴呆,白天夜里都闹腾,谁都不认,就认她一个人。她丈夫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两趟,说是挣钱养家,其实也躲清静。照顾婆婆的活儿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给婆婆穿衣洗脸喂饭,把门锁好,然后跑步赶到游泳馆,就为了在水里这一小时。她说:“水底下安静,谁也找不到我。”可她又觉得不孝,觉得自己是躲懒,把病人一个人关在家里。所以那一小时她游得特别用力,好像要把自己累到没力气去想那些事才心安。
下午两点来的是李芳。她比张红梅年轻,三十九岁,在超市生鲜区上班,专门管称秤。她有点胖,穿一件旧黑色连体泳衣,腰边的肉被勒出一道红印,她也不在乎。她游泳的姿势是真的难看,像蛤蟆一样手脚乱扑腾,换气也换不对,常常呛水。但她特别拼命,每次都把自己游得脸通红,池边溅起一圈水花。有回我在更衣室门口听见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每天都游,瘦了五斤了,你再等等我……”后头的话没听清,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让人心里发酸。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公在镇上开五金店,跟店里一个女的好上了,嫌她胖,嫌她土,嫌她不会打扮。她舍不得这个家,更舍不得十岁的儿子,就想着自己要是能瘦下来,老公兴许还能回头。所以每天下午休班的时候,她也不歇着,顶着大太阳骑电动车来游泳馆。一开始连二十五米都游不到,后来能游几个来回。她说她最怕的是回家,推开那个门,冷锅冷灶,老公不是玩手机就是往外跑。只有泡在池子里,那种被人嫌的感觉才轻一点。她手臂上常常有青紫,我问她是不是撞的,她笑着说“家里东西绊的”。其实我见过她老公来接她,那男人一脸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推搡着让她快点走。李芳也不还嘴,低着头跟上去。
傍晚来的是王秀兰,五十五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她不是来游泳的,是来泡水的。她换一件老式的枣红色泳衣,胸口印着朵花,下摆都洗得发白了。她不下深水,就在浅水区扶着池边慢慢走,一走就是半个钟头。有时候走累了,就靠在水线边上,半眯着眼,像睡着了似的。你要是不跟她说话,她能这么静一个下午。可你要是搭一句腔,她立马来了精神,能拉着你从天气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她养的那盆蟹爪兰,最后总绕到她那死去的老伴。她老伴以前是钢厂工人,夏天最喜欢游泳,几乎天天泡在河里,后来河不让下了,又办了张游泳卡。去年冬天,老头心梗突发,送到医院没救过来。王秀兰说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她说等退休了带她去北戴河看海,晚上人就没了。她说她睡不着,整宿整宿地醒着,耳朵里全是以前老伴打呼噜的声音。儿子女儿都在外地,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所以她每天傍晚坐三站公交车来游泳馆,换好泳衣,泡在水里。她说:“这水是温的,泡着像有人抱着我。我不用想怎么熬过这一夜,光听旁边的人说话就挺好。”我有时候觉得,她比张红梅和李芳更让人难过,因为别人心里还有盼头,她却没有。
这三个女人,时间上完全错开,张红梅上午走,李芳下午来,王秀兰傍晚到,像三班倒似的,本来一辈子可能都不会说上一句话。可老天爷偏要让她们碰在一起,而且是以那种最扎心的方式。
那天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游泳池里人不多,李芳正在浅水区练习换气。张红梅因为上午学校临时停电调了课,破天荒下午来了,刚换完泳衣站在池边。王秀兰也来早了一点,在角落里慢慢走水。突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烫着黄头发、穿着紧身裙的女人,一看就不是来游泳的。男人扫了一圈,盯准了李芳,大步走过来,扯着嗓子喊:“我说你天天往这儿跑,原来是躲着我呢!你看看你那一身膘,扑腾给谁看?你以为游俩月就能变成仙女?”他旁边那女人捂着嘴嗤嗤地笑。满池子的人都停下来看,有几个人还掏出手机拍。李芳站在水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唇抖得厉害,手里的浮板差点没拿住。我赶紧走过去,劝那男人出去,他横着脖子骂我:“关你什么事?我跟我老婆说话,狗拿耗子!”这时候张红梅看不下去了,她披着毛巾走过来,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同志,你要有本事,好好说话。她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出气筒。你带着人在外面乱来,还有脸到这儿来吆喝?”王秀兰也蹚着水过来,她站在李芳身前,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冲着那男人说:“小伙子,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欺负人的。我老伴要是还在,他早就揍你了。”男人被两个大姐你一嘴我一嘴地数落,脸上挂不住,嘴硬了几句,骂骂咧咧地走了。李芳却像被抽干了力气,蹲进水里,抱着肩膀,哭得整个人一耸一耸的。张红梅和王秀兰也没说话,就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背上。
闹剧就这么过去了。我以为李芳会再也不来了,没想到第四天她又出现了,眼睛肿得像桃,但还是换上泳衣下了水。张红梅和王秀兰也来了,她们像是商量好似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陪着李芳慢慢游。李芳游得慢,她们就放慢。游了不到十分钟,李芳突然身体一歪,整个人往下沉——腿抽筋了。张红梅反应快,一把揽住她的腰,使劲往浅水区拖,王秀兰立刻上岸抓起救生圈扔过来,我也跳了下去。三个人七手八脚把李芳弄到池边,她呛了好几口水,咳得撕心裂肺。等她缓过气来,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比那天被她老公骂哭得还凶。她说:“他今天中午回家,把衣服全收走了,说要跟那女的搬到县城去……我游了三个月,瘦了十二斤,他还是不要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张红梅蹲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声音也哑了:“傻妹子,你没做错什么。是他不懂得珍惜,不是你的错。”李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你呢?你为什么天天来游泳?你那么拼命,是不是家里也有事?”张红梅沉默了一会儿,眼圈红了,也蹲了下来,说:“我婆婆,老年痴呆,夜里不睡觉,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我丈夫在深圳,一年到头不回来,打电话就知道问我婆婆怎么样。我每天来这里,就是想躲一个小时。可游完了,该回去还是得回去。”王秀兰摸了摸李芳的头发,说:“都苦。我老伴走的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来这儿泡着,就是骗自己他还在,还在游泳,一会儿就上来接我了。”三个人就那样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围观的几个人都散了,只剩下她们抱在一起哭。
哭完了,日子还得过。但那一哭,像是把心里的毒都放出来了。李芳后来没求她老公回头,那个男人走了就真走了,婚也离了。她说她最难的时候,不是被抛弃,而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可那天沉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儿子的脸,“我要是没了,他连妈都没了。为了他,我也得好好活着。”她离了婚,儿子判给了她,每天下午照样来游泳,不是为了减肥,是为了让自己别窝在屋里瞎想。张红梅也想通了一件事,她给婆婆请了个白班护工,护工是邻居介绍的,人实在。上午她依然来游一小时,回去以后陪婆婆坐坐,跟她说说话。婆婆有时候清醒,抓着她的手说“红梅,你受累了”,她就哭,说值了。她丈夫还是那样,远在深圳,但至少她不再一个人硬扛了。王秀兰呢,她跟张红梅和李芳互加了微信,三个人约好每周二四六一起来,游完就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张红梅教王秀兰踩水,王秀兰教张红梅打毛线,李芳的儿子放暑假也跟来,在儿童池里扑腾得欢。王秀兰说,她儿子女儿都在外地,老伴走了,以为这辈子就是熬日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又多了两个妹妹。
我在这游泳馆干了八年,见过多少人来来去去,早就不稀奇了。但说句实在话,中年女人来游泳的,有些是为了治病,有些是为了陪孩子,有些就是来打发时间。可更多的人,是像她们仨一样,心里揣着事,没地方说,就泡在水里,让水托着,好像那些事也变轻了。她们每天来,不是真有多热爱游泳,而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张红梅的角落是自由泳的节奏,李芳的角落是划水的累,王秀兰的角落是浅水区那点温热的浮力。现在她们还是天天来,但心思不一样了。张红梅游完会去教王秀兰踩水,李芳会带几根香蕉分给大家吃,三个人叽叽喳喳的,像个小姐妹团。有时候我听见她们聊天,说今天菜市场黄瓜降价了,说儿子这次数学考了八十多分,说昨晚又梦见老伴了,都是些家常话,但听着踏实。
傍晚收场的时候,我站在池边,夕阳从半开的天窗斜进来,水面上金光一闪一闪的。我想,生活其实就像这一池子水,表面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藏着多少挣扎。可人只要还愿意来扑腾,就说明没放弃。那些天天泡馆的中年女人,心里各有各的小心思,可那些小心思底下,其实都是对日子的一点念想。这念想泡在水里散不掉,反而越来越清楚。活着,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浮起来的力量。这力量,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游泳,有时候是一句“我理解你”,有时候是三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池水里,把心里的苦化成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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