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2026年10月10日傍晚,在东京华侨总会参加“东京票房”京剧《四郎探母》的演出庆功会。酒酣耳热之际,我忽然想起外祖父、美国哈佛大学著名历史学家杨联陞先生生前喜欢使用的一个词汇——“番邦”。

说起来,这个词很有些年头了。今天人们讲国际化、全球化,讲跨文化交流,很少有人再把外国叫作“番邦”。可是,外祖父偏偏喜欢这两个字,而且说得十分风趣。

记得1974年,外祖父回国探亲,见到著名物理学家周培源先生。周先生关心他的身体,劝他生病少服西药。外祖父听后,随口答道:“在番邦只好服番药。”

好一个“番邦只好服番药”!这句话让我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一个在美国哈佛大学任教数十年的中国大学者,当然知道西药与中药的区别,更知道现代世界不应简单地分成中国与番邦。然而,他偏偏用如此老派的语言,讲出如此现代的生活处境。几个字,既有中国旧文人的机智,又有海外游子的自嘲。

这可不是一个不懂外国的中国人在说外国,而是一个深谙西方学术的中国人在拿外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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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对“番邦”一类词汇的兴趣,并不只是说说笑笑。1965年,他参加费正清主持的中国世界秩序专题讨论会,曾经专门讨论“蕃”、“番”、“藩”三个字的用法与区别。到了晚年,他在《国史探微》自序中还念念不忘此事。

这便有意思了。同样几个字,在书房里是严肃的历史考证,到了饭桌上,便成了信手拈来的幽默。

外祖父1977年再次回国,我父亲蒋震曾陪他到洛阳、西安旅游,他其间写过一首诗,开头便是:“居夷垂老到中原,最喜河山换旧颜。”这次是在“番邦”之外,又来了一个“居夷”。

1977年9月12日,外祖父在给他的女儿、我的母亲杨忠平的信中写道:我这个失落番邦的教书匠,接触面广一些,将来或有可备顾问之处。”这是他又一次说到“番邦”。

值得玩味的是,这种语言习惯并没有妨碍杨联陞先生成为杰出的国际学者。相反,他既能够用英文研究中国历史,又能够在中国传统语汇中找到表达自己生活境遇的乐趣。

但是,10月10日晚上真正让我心头一动的,还不是这些往事,而是《四郎探母》。

因为,外祖父不仅喜欢京剧,而且是一位颇有造诣的老生票友。早在北京师大附中读书期间,他便与赵荣琛等五位同学组成国剧研习班,专门学习京剧。他酷爱言派老生,为了排演《四郎探母》,甚至坐在吉祥戏院头排,拿着小本子记录言菊朋的唱念做派。”

更巧的是,1965年,美国历史学家黄仁宇曾经记下一场令人难忘的聚会。那一天,黄仁宇与杨联陞、刘子健等人,在著名历史学家何炳棣家中吃饭。饭后,几位中国学者来了兴致,唱起京剧。何炳棣唱《霸王别姬》,刘子健唱《四郎探母》。外祖父听得动情,忽然说出一句话:“我们为中国的母亲同声一哭!”

我读到这段往事,真是感慨万千。几位研究中国历史的大学者,平日里满口学术理论,动辄考证千年史事。可是,到了晚上,酒足饭饱,一曲京剧唱起来,学者也变成了游子,历史也变成了家事。

尤其是《四郎探母》,唱的恰恰就是一个远在异邦的中国男人思念母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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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四郎在辽邦十五年,做了驸马,享尽荣华富贵,却忘不了白发苍苍的佘太君。世间最难解释的事情,大概就在这里:一个人可以习惯异乡的生活,却未必能够割断故乡的牵挂。

外祖父他们当年在美国唱《四郎探母》,与我们“东京票房”的票友在东京唱《四郎探母》,相隔六十一年,横跨太平洋两岸,却有着某种奇妙的相似。

当然,时代早已不同。外祖父那一代海外中国学人,经历战争、政局变迁和长期分离,故乡有时近在梦中,却远在现实之外。我们今天生活在日本,往来中国方便得多,通信、视频更是随时可通。所谓异国生活,早已不是京剧中的关山阻隔。

但文化上的乡愁,未必会随着交通便利而自动消失。我在日本已经生活三十八年。东京的街道、电车、四季风物,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一群华侨华人聚在一起,唱起中国京剧,谈起杨家将,仿佛又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们牵回中国历史深处。

更妙的是,京剧《四郎探母》本身就没有把“番邦”写成一个完全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铁镜公主是辽邦女子,却深明人伦,通情达理。她帮助杨四郎盗令出关,成全丈夫探望母亲的心愿。论身份,她是“番邦公主”;论人情,她反而是全剧最令人喜爱的人物之一。而我呢,这次在《四郎探母》中饰演“大国舅”,也成了一个“番邦之人”。

一个“番邦”故事,最后讲的却是超越国界的夫妻情分与母子亲情。这大概也是中国京剧有意思的地方。台上唱着宋辽交兵,台下听到的却是人之常情。

回头再想外祖父当年那句“在番邦只好服番药”,便觉得其中不只有幽默,还有一种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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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在哈佛大学研究中国,也能在美国朋友家中听《四郎探母》听得动情;他能认真考辨“番”、“蕃”、“藩”的历史含义,也能把“番邦”挂在嘴边,说成一则笑话。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中国知识分子。

当年的哈佛,今日的东京;当年的学者雅集,今日的华侨票房。隔着六十一年,竟然让一出京剧牵在了一起。历史有时就是如此奇妙。中国人走得再远,也会把自己的语言、戏曲、饮食、笑话和记忆带在身边。走着走着,番邦里有了中国的戏台;唱着唱着,中国的乡音又回到了耳边。

我甚至觉得,10月10日那场庆功会,要是外祖父能够参加,大概会比谁都高兴。毕竟,能够在东京这个昔日中国人所称的“番邦”里,听一出《四郎探母》,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位老京剧票友开心的呢?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听他再说一遍“番邦”了。幸好,京剧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