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后头那块红薯地,荒了整整十九年,要不是母亲临终前那几天老念叨“红薯该起了”,我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还在地里埋过一百斤红薯。
父亲走的那年,我刚满十八。矿上塌了方,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母亲本来就肺上有毛病,听到噩耗直接吐了血,躺在床上半个月没起来。家里那几亩薄田,种的全是苞谷和红薯,收成不好不坏,可要给母亲抓药,就得把粮食换成钱。秋后红薯刨回来,堆在堂屋角落里直滴土。邻居二叔说,山那边有人收红薯,一斤能卖两毛五,但得等天冷了价钱才高。我怕红薯放不住,就学着老辈人的法子,在后院西南角挖了个深坑,底下垫上干草,把一百斤红薯一个个码进去,再盖上土,踩实,做个记号。那天北风刮得紧,我搓着手回家,半夜就接到婶子传来的话——母亲病糊涂了,滚下床摔破了头。
我连夜借了二叔的板车,把母亲拖到镇上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两天,人就没了。我守了三天三夜,母亲总算睁开了眼。可住院的账本像座山压下来,我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实在没辙。后来跟着村里人去了广东,进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指甲盖都被螺丝刀磨秃了。走的那天早上,我往怀里揣了二十块钱,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后院那堆红薯,就这么被我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去就是十多年。我在厂里认识了桂香,她是湖南人,肯跟着我吃苦。我们租了间铁皮房,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总算有个家。桂香把钱算得死,每个月要寄五百回去给母亲,剩下的存起来,说将来给女儿上大学。我腰不好,厂子里干了十年,腰肌劳损越来越重,后来只能去建筑工地打零工。桂香在超市做收银员,夫妻俩忙得像陀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日子一长,话就少了。她抱怨我没本事,我嫌她絮叨,吵过几回,最凶的那次,她把结婚戒指摔到地上,说嫁给我倒八辈子霉。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了一宿烟,心里头又酸又苦,可又觉得她没说错。
去年春天,母亲病重,我辞了工回老家。母亲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抓住我的手,一会儿叫我的小名,一会儿说胡话:“红薯……红薯该起了……”我当她是烧迷糊了,顺着她的话应:“等天晴就去,等天晴就去。”她看着我,忽然又清楚起来,说:“你爹……他给你留了东西……”我问留了什么,她摇摇头,又昏睡过去。
母亲撑了小半个月,走了。办完丧事,账上多了两万块的债。女儿今年高考,考了个不错的大学,学费加住宿费要八千。桂香在电话里没说话,半天才叹了口气:“你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凑凑吧。”我翻遍了老屋,只找出一台旧电视和两张老桌子。蹲在后院门槛上,我看着那片荒了十九年的地,杂草长得比人都高。母亲的话忽然钻进耳朵里——红薯该起了。
我扛起一把生锈的锄头,走到后院西南角。十九年的雨水和泥巴,早就把当年的记号冲没了。我凭着感觉,在离老槐树三步远的地方往下挖。邻居六婶路过,扶着墙笑:“傻娃子,那红薯埋了十几年,早化成泥了,你挖啥子?”我没停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土又硬又实,刨了半尺深,果然露出黑乎乎的一团,是烂掉的红薯皮,手一碰,全是腥臭的泥水。我扒拉着,心里又失望又难受,想着自己真是糊涂,母亲的话哪能当得了真。
正要扔了锄头,忽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圆滚滚的,带着冰凉的锈味。我把周围的泥扒开,露出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盖子锈得几乎跟泥一个颜色。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用锄头尖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油纸,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竟是一枚金戒指,和一张叠成四方块的信纸。
信纸发黄,边角都脆了,上头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他念过两年私塾,写字像画画,可那几行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里。父亲说:“孩儿他娘,这是咱家传下来的戒指,我把它埋在红薯地西南角,离老槐树三步远。矿上下井通知下来了,我怕有个三长两短,你缺钱的时候挖出来,卖了应急。娃还小,别告诉他,免得他分心。”落款日期,正是他出事前三天。
原来那天我埋红薯,挖坑挖到了铁盒子,当时还暗骂一句“哪来的破铁疙瘩”,随手扔到一边。等码好红薯盖土的时候,我又把它扒拉进坑里垫了底,想着压住土好做记号。谁会知道,那是父亲留给母亲最后的依靠。
我攥着那枚戒指,蹲在坑边哭了半响。父亲走那年我十八,如今女儿都十八了。他要是还活着,该看着孙女上大学了。那枚戒指是奶奶传下来的,听说是民国时候的东西,足金,沉甸甸的。我拿到县城金店,老板掂了掂,说能卖三万六。我没讨价还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的在天之灵,算准了这一天。
桂香得知钱的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半晌,忽然哽咽着说:“把家里欠的账还了,余下的给妈立块碑,咱爸当年不容易。”我“嗯”了一声,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女儿接过电话,带着哭腔喊了声“爸”,又喊了声“爷爷”。我抬头看着老屋后头那片地,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把杂草镀成金色。
后来我去母亲坟上烧纸,把父亲的信一字一句念给她听。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是应和着什么。我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我赤着手把一百斤红薯埋进土里,又冷又饿,心里全是慌张和委屈。那时候我恨老天爷,恨它把爹收走,把娘缠病,让我一个人扛那么多。如今我才明白,爹早在他走之前,就把最后一点光亮埋在了土里,等着有朝一日照亮这个家。那一百斤红薯烂成了泥,可爹的心意像那枚金戒指,在泥里埋了十九年,挖出来照样亮得晃眼。
我没有再种红薯。那块清明亮堂了,我用卖戒指剩下的钱翻修了老屋,给堂屋挂上父亲的遗像,又把母亲的照片摆在他旁边。桂香和女儿暑假回来,女儿蹲在地边拔草,忽然喊我:“爸,这里冒出好多小红薯苗!”我走过去一看,也不知道哪来的种子,在当年埋红薯的地方,真的蹿出了几株嫩生生的苗。风一吹,叶子轻轻抖,像谁在笑。我蹲下来,摸了把那土,又潮又软,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世上有些东西,藏得再久,也藏不住它要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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