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二叔5年不来往了,今年二叔脑梗住院,我爸一直没去看他。

二叔出院那天下午,他一瘸一拐来到我家,从裤兜里掏出个包裹。

包裹用块蓝格子手帕包着,四角打了两个死结。

他把包裹放在堂屋八仙桌上,手指在上头按了按,没说话。

我爸正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没抬。

二叔站在门口,左腿拖着,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那是他进门的老习惯,蹭掉泥。

可那天他鞋底是干净的,我看见了,就是蹭。

"哥。"二叔喊了一声。

我爸手里的锤子停了半秒,又接着敲。

锄头楔子其实早敲紧实了,他就是敲。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看见二叔,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老二来了,坐。" 二叔没坐。

他把包裹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说:"东西我还回来。" 我爸这才抬头。

他看着那个蓝格子包裹,脸上的肉动了一下,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

"什么东西。"我爸说。

"你打开看。" 我爸没动。

我妈去开的。

手帕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了一圈,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妈把纸展开,愣住了。

那是张借条。

一九九八年三月,借款两万四,借款人是我爸的名字,底下按着红手印。

"哥,当年你盖这房子,差两万四。"二叔说,"我把准备给建国结婚的钱先挪给你了。

这事我从没跟外人说过。" 我爸站起来,锄头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你现在拿这个出来什么意思。"我爸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没还你?" "还了。"二叔说,"零三年还的,两万四,一分不少。" "那你拿借条来干什么。" 二叔的右手不太利索,脑梗留的后遗症。

他用左手把饼干盒里的钱拢了拢,说:"这里是六万八。

我这次住院,报销完自己花了三万一。

剩下的是我这些年攒的。" 我爸盯着那沓钱。

"哥,五年前那事,是我对不住你。" 五年前。

我记得。

那年奶奶走,丧事办完当天晚上,两兄弟在灵堂里吵翻了。

为的是奶奶留下的那间老屋。

二叔说老屋该归他,因为他照顾奶奶最后三年。

我爸说他是老大,按规矩老屋归长子。

话赶话,二叔说了一句:"老大?

爹妈生病你出过几个钱?" 我爸当场掀了灵堂的供桌。

从那以后,两家门对门,五年没说过一句话。

清明上坟都是一前一后,错开走。

"老屋我不要了。"二叔说。

我爸没接话。

"房本在我那儿,下周我去镇上过户给你。"二叔说着,从裤兜里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借条旁边。

我瞟了一眼,是房产证,户主栏是奶奶的名字。

我爸看着那张纸,忽然转身进了里屋。

我妈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那个饼干盒上。

二叔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嫂子,这钱你收着。" "老二,这——" "我这病,医生说了,犯一次就重一次。"二叔的左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下回再躺进去,就未必出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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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在南方,一年回不来一趟。

我想着,钱放你这儿,我要是哪天不行了——" "呸呸呸。"我妈打断他,"胡说什么。" 二叔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右边的脸不太听使唤。

那个笑看起来有点吓人,又有点让人说不上来的滋味。

我爸从里屋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红色的,那种装化肥的袋子,洗得发白。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没看二叔,说:"你打开。" 二叔用左手解开袋口的绳子。

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收据,一张一张用夹子夹着,按日期排好。

最上面一张是三个月前的,镇卫生院,住院押金,五千。

二叔翻了几张。

手指抖。

押金五千的是他住院第三天交的。

后面还有两张,一张八千,一张一万二。

交款人签名栏,全是我爸的名字。

"你——" "你以为医院会告诉你谁交的钱?"我爸说,"我跟收费处说了,不让讲。" 二叔捏着那几张收据,站在那儿,左腿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边。

我爸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你脑梗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你当我真不去看你?

我天天去,站在走廊拐角,看你病房门。" "我看见建国没回来。"我爸顿了顿,"就你一个人躺着,护工给你翻身,翻完就走。" 屋里静了。

我妈的手还搭在饼干盒上,指头把铁盒子边缘抠出一道白印。

二叔低着头,收据在他手里窸窣响。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屋的事——"我爸开口。

"哥,老屋的事你别说了。"二叔打断他,"是我混账。

妈瘫在床上那三年,你在县城工地扎钢筋,一年回来四趟,每趟都塞钱。

是我媳妇在你背后嚼舌根,说你出钱不出力。

我那时候钻了牛角尖,觉得我在床前伺候,功劳全是我的。" 我爸没转身。

"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二叔的声音忽然哑了,"她说,老二,你哥嘴笨,心不坏,你们俩别散。" 我爸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记了五年才想明白。"二叔把收据一张张放回塑料袋,码整齐,绳子重新系好,推回我爸面前,"这钱我不能要。

你垫的医药费,我慢慢还你。

老屋过户,下周就去办。" 我爸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了看桌上的借条,伸手拿起来,两只手捏着,从中间撕开。

又撕。

撕到撕不动了,碎纸片从他指缝里掉下去,落在脚边。

"过不过户随你。"我爸说,"医药费不用还。" 二叔看着他。

我爸弯腰把地上的锄头捡起来,靠回墙根,动作跟平常一样,不紧不慢。

完了他说:"晚上在这儿吃。

你嫂子擀了面。"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往厨房走:"对对,面都醒好了,我去切菜。" 二叔站在桌边,没动。

他看了看桌上的饼干盒,又看了看我爸,左手在裤腿上又蹭了一下。

"哥,"他说,"我左手的力气还没恢复。" 我爸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走到桌边,把饼干盒的盖子扣上,蓝格子手帕重新包好,两个死结系得很慢,系完把包裹塞回二叔手里。

"拿回去。"我爸说,"钱自己收好。

真到了躺床上动不了那天——" 他没说完。

院子里有只鸡跳到柴堆上,扑腾了两下翅膀。

我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屋,说了一句:"你要住老屋就住,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摔了都没人知道。" 二叔捏着包裹,站在堂屋中间,歪着嘴,那个不受控制地笑还挂在脸上。

但我看见他的眼泪从右边那只不太听使唤的眼睛里先掉下来,左边那只隔了一秒,才跟着掉。

我妈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又快又密,比平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