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展示周代青铜器的博物馆,常能看到一张整齐的用鼎等级表。天子享九鼎八簋,诸侯用七鼎六簋,卿大夫用五鼎四簋,士则用三鼎二簋。

这套规矩有着深厚的传统礼学渊源。东汉经学家何休注释《公羊传》,提出了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卿大夫五鼎、元士三鼎的阶梯。至于簋(guǐ)的配套数量,则见于《礼记》等文献与后世注疏的补充。在很多人的直觉里,这定是周公当年制礼作乐时划定的铁门槛,周代八百年的贵族就是照着这张清单排定座次的。

若真带着这张表格钻进西周早期的贵族墓室,眼前的景象恐怕会让人大跌眼镜。从西周早期的北京琉璃河燕国墓地、湖北随州叶家山曾侯墓地,到西周中期初年的宝鸡茹家庄墓地,出土礼器的组合呈现出明显的时代差异。那套深入人心的列鼎制度,从来就不是西周开国便一成不变的现成法则。

汉儒图表与商周酒气

西周早期的青铜礼器仍保留着浓厚的晚商遗风,酒器与食器并存,鼎簋的数量及组合尚未普遍形成后世所见的整齐模式。

翻开随州叶家山早期曾侯墓的发掘报告,青铜重器里依然能看到大量的爵、觚(gū)、斝(jiǎ)、尊、卣(yǒu)。不过,早期贵族并非完全没有成组用器的观念。叶家山曾侯墓地已经发现多件同类铜鼎成组随葬的现象,其中曾侯犺(kàng)墓更出土了十九鼎、十二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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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早期蟠龙纹盖青铜罍(随州叶家山111号曾侯犺墓出土)。随州市博物馆藏,见证商周重酒遗风。

墓内出土的铜鼎总数,不能等同于严格意义上的列鼎。叶家山所见包含不同用途的镬(huò)鼎与圆鼎,并非后世那种形制与纹饰相近、大小相次的成套升鼎。但这些丰富配置说明,周初贵族已经开始尝试用成组青铜器彰显威仪,只是尚未被一套机械的数字法则捆死。

汉代经学家总结的九鼎、七鼎之说,是后世学者在礼乐崩解数百年之后,根据零散传世文献与理想化政治构想追溯出来的秩序模型。他们把漫长演变的结果直接抽成一张静态表格,安在王朝开端,让后人误以为整齐划一的排场自古皆然。

中期重食的礼仪转身

西周中期前后,青铜礼器的组合发生了显著变化。商周之际盛行的部分酒器逐渐减少,鼎、簋等食器在礼仪中的地位日益突出。

周人并未彻底放弃祭祀用酒,但在重思商人酗酒失德的背景下,逐渐形成了更加突出食器组合、并通过器物数量和形制表现身份差别的礼仪方式。鼎里盛放牛、羊、猪等熟肉,簋里盛放黍、稷、稻、粱等谷物。正是在这场礼制转向中,由一组形制与纹饰大体一致、大小相次的铜鼎构成的列鼎组合,才逐渐走向规范。

西周晚期的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为这种等级化礼器组合提供了重要实物证据。虢太子墓出土了七鼎六簋六鬲(lì),而虢季墓中虽然出土了十件铜鼎,其中主要的七件也是形制相近、大小相次的列鼎。这一时期的列鼎配上雕琢精美的铜簋,在祭祀与宴飨中一字排开,成了公开展示贵族宗法等级的显眼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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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晚期虢国墓地出土列鼎列簋组(三门峡出土)。大小相次的列鼎一字排开,为规范化礼制实证。

规范确立与东周变局

西周中晚期逐渐形成的列鼎制度,到了东周并没有简单消失,而是在新的政治格局中持续变化。

按照何休所记的传统等级说法,诸侯使用九鼎属于僭越。不过在实际考古材料中,九鼎组合在不同诸侯国并不罕见。河南新郑郑国社稷祭祀遗址出土了九鼎八簋,战国早期的曾侯乙墓同样随葬九鼎八簋。与此同时,河南淅川下寺楚国令尹王子午墓则出土了七件形制相同、大小相次的列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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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时期郑公九鼎八簋(河南博物院藏)。新郑社稷遗址出土,直观印证东周诸侯享用九鼎之变局。

东周用鼎制度究竟是诸侯打破旧制,还是各区域根据自身政治传统作出了礼仪重构,学界仍有不同认识。在楚系高等级墓葬中,与列鼎配套的传统铜簋甚至逐渐被簠(fǔ)等器类取代。孔子当年叹息鲁国季孙氏八佾舞于庭,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秩序失范的焦虑,但东周青铜器的演变,实际上包含了制度调整与地方文化发展的多重面相。

西周贵族的等级,并非从周初就按照一张固定的鼎簋数量表来表现。列鼎制度在早期成组用器的基础上逐渐萌芽,在西周中晚期趋于规范,又在东周的政治与文化变化中不断调整。后世礼书保存了其中重要的制度原则,却不能代替几百年间真实而多样的礼器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