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以言表其惊艳、赞叹之际，会不由得深呼吸——吐纳之间，忘了时限，既怕当下的美的震撼转瞬即逝，又担心美的静止折损其动态完整。这种心情，在观看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以浙江省歌舞剧院为班底的舞剧《栋梁》时，出现了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承载着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华文明主体性的赞叹以及反思——为什么我们此前未曾想到，为这些瑰宝细细拂尘？
林徽因的墓碑上只镌刻了“建筑师林徽因”，但是大众记得她的多为“人间四月天”的缱绻。以梁思成、林徽因为核心人物的“营造学社”，以及由其朋友圈辐射到的文学家沈从文和张兆和、古建筑学家罗哲文、气象学家竺可桢、考古学家梁思永（梁思成弟），还有林徽因的三弟——抗战牺牲的飞行员林恒……代表着文学、科学、考古、航空等社会各界的杰出人物。形式上，他们成为舞剧《栋梁》的“群像”，往深里想，实为“国之栋梁”。
全剧开场前，一位位知识分子背对观众，从台口登上舞台后，适时回望。没有音乐伴奏，只有字幕彰显其身份，无声——反而更有一份郑重的仪式感。他们回望观众席的眼神，仿佛能洞穿时光。沈从文、张兆和、朱自清、赵元任、徐志摩、金岳霖、陈衡哲……书页上的名字，成为一位位尊者，出现在面前——这是第一次令人动容的深呼吸。观众忍不住一边认人，一边以手机乃至单反相机拍摄——这本来是打算拍摄谢幕场景后分享至社交媒体的。正戏开场前，剧组也以这样的人物登场方式，留给观众拍摄间隙。全剧的基调，就此定下——栋梁，不仅指土木工程里的原义，更是指向扛起国家重任，拥有使命担当的栋梁之才。
栋梁之才的男女主人公，选取了最为大众熟悉的梁思成、林徽因。因而，建筑也成为一个逐渐从具象走向宏大的主题。全剧开场，天幕上古希腊柱式的结构透视图，象征着西方古典建筑学的基础。这也是成为建筑师的入门课。这与若干年后，中国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与丈夫梁思成共同踏遍祖国山河、倾力测绘古建、全情守护文脉的生命历程，形成一种西学东“践”的主体性落地。建筑本为西学，与之对应的中国传统技艺为“营造体系”，出自宋代《营造法式》，故以他们为骨干的团体名“营造学社”。舞台上，“广厦之根”阶基、“群木之契”斗拱、“屋宇之庇”檐、“梁间之翼”雀替乃至“天地之脊”的脊，不仅仅成为建筑常识的文字普及，也成为舞台视觉的美学彰显。
第二个令人惊艳的场面，就是梁思成与林徽因踏遍山河、测量古建到佛光寺的片段。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渐渐透出一层层光。在未明未暗中，印象中那些蕴含着千年前唐人手艺的彩绘泥塑本来就栩栩如生，此番在舞台上竟缓缓移动起来！他们怎么动，都是惊喜，舞蹈演员让“它们”成了“他们”！如果说第一次深呼吸，是感叹课本或文学书目上的国之栋梁，竟然能与自己身处同一时空，那么第二次深呼吸，就是把这一时空从1949年之前，再往前探到了佛光寺东大殿建造的唐大中十一年亦即公元857年。不仅如此，不同年代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通过舞蹈演员的身躯再现出不同时代的审美高峰。
舞台上，有北魏双发髻牵手女俑、应县木搭托举大力士、龙门石窟文殊菩萨、大足石刻宝顶山笛女……如有“神”助般甦醒过来。我们似乎可以与唐人共通共感这大气磅礴、庄严生动；我们似乎也可以与梁思成和林徽因共通共感这万分敬畏、十分狂喜。林徽因等在前景丈量，中景是缓缓穿梭的甦醒泥塑，远景是远山如黛。算上观众身处的当下，如此三重时空折叠的“法式”，唯有舞台艺术的现场感才能“营造”。
与林徽因和泥塑群像同台，形成审美对比的，则是她一人面对与舞台同高的菩萨像时的画面。舞台手法颇为独到——当林徽因一人站在舞台深处时，前方数层景片一一移动，露出后方，直至褪去最后“屏障”，露出顶天立地的汾阳铸铁坐佛像。对于文化、文明的敬畏与尊重，是我们每个人必须具备的本能。然而，未必每一个人都知道林徽因的本职，以及她是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组的负责人之一。
第三次深呼吸，是人人都会面对丧失亲人的痛。林徽因的三弟林恒是飞行员，1941年在成都上空与日军战机激战时牺牲，年仅23岁。舞剧处理这一段时重在唯美体现气韵缭绕中的林恒飞翔的意象。无论是他的独舞，还是林徽因的独舞，重点都未必是体现肢体的难度，而是呈现内在的力量感。在文旅热点福州三坊七巷的林徽因主题馆里，在四川李庄的纪念展陈中，都提及了这一段热血与悲恸交织的往事。“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她写给弟弟的信，成为镜框式舞台的注脚，出现在一侧的字幕上。无论是山西古建还是福州主题馆，以往仅在展览展陈中看见的字与画“活”在舞台上的艺术魅力带来的情感冲击，足以让人留下热泪、长吁短叹。
胸中块垒，会在剧终时得到纾解。因为我们再次看到了比序幕时分更为多元广阔的“国之栋梁”群像——作家丁玲等更多的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成为“天地之脊”的“脊”！
瞬间，我们会觉悟——有形之栋梁，立建筑于大地；无形之脊梁，撑文明于千秋。然后，长舒一口气，噙着热泪，懂了。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光：有形之栋梁立建筑 无形之脊梁撑文明——观舞剧《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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