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收拾老房子,从樟木箱底翻出一沓发黄的宣纸。最上面那幅,是我七八岁时的涂鸦——一座歪歪扭扭的山,一团黑不溜秋的墨疙瘩,旁边歪歪斜斜盖着外公的小红印章。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外公走了二十年,可他当年在堂屋里教我的那几笔水墨,我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
他磨墨,我捣蛋
外公是个退休的老教书先生,别的不爱好,就爱画画。堂屋靠窗摆一张旧八仙桌,桌上常年搁着砚台、毛笔和一刀宣纸。每到寒暑假,我就搬个小板凳蹲在他旁边看。
他磨墨很慢,一圈一圈,不慌不忙。我小时候坐不住,总伸手去抢他的笔,把好好一张宣纸涂成黑锅底。他也不恼,笑着把笔塞给我:"画吧,小孩家家,墨错了也是画。"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外公脾气好。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告诉我:别怕弄脏纸。这世上哪有几笔一开始就画对的?大不了,让它晕开就是。我这辈子前三十年,最怕的就是"弄脏纸"——怕说错话,怕走错路,怕一步错步步错。结果越怕越缩,越缩越不敢落笔,白白耽误了好多机会。
他说:墨要慢慢晕
有一回我急着画完去跟小伙伴玩,一笔下去,墨浓得发乌,纸立刻洇出一个大黑团。我急得要哭,说画坏了。
外公拿过笔,在那团墨边上轻轻一勾,又点了几笔叶子,那团黑墨居然变成了一块石头,石头边上还长出了草。他说:"你看,哪有什么画坏了的画?墨太浓了,就让它晕;笔走错了,就顺着错的地方再补一笔。"我当时似懂非懂。
这些年我吃过很多亏,都是因为太怕"画坏"。方案不敢改,话不敢说,错了就慌,慌了就乱。直到前阵子工作出了岔子,我硬着头皮去补,结果补着补着,竟比原来的还像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公那番话——哪有什么坏局,只是你还没顺着它补下一笔。
他说:留白纸给人家看
外公画山水,总爱留一大片空白。我小时候问他:"外公,你怎么不画满?多空啊。"
他敲了敲我的小脑袋:"这你就不懂了。画满了,看画的人就没得想了。留一块白,人家才能把自己的心事搁进去。"
那时候我哪懂什么"心事"。直到三十岁这年,我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才忽然想起他这句话。我把自己的日子画得太满了,满到没有一寸地方,能装下我自己的心事。
后来我学着每周空出一个下午,不排工作,不回消息,就坐在阳台发呆。一开始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在浪费时间。可慢慢地,那些堵在心里很久的事,居然在那片空白里自己理顺了。原来留白不是偷懒,是给心腾个地方。
他教我画的最后一笔
外公走前那一年,我已经上中学了,嫌他老土,总借口写作业不肯陪他。最后那次见他,他还坐在堂屋那张小桌前,铺开纸,给我画了一枝梅花。
他的手已经抖了,墨落在纸上,有一小团是歪的。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了全身力气。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外公真的老了——背驼了,胡子白了,可那枝梅花,却比他从前画的任何一张都精神。
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梅花。热热闹闹开的时候,别得意;落雪的时候,别丧气。能在最冷的天里开两朵,就算没白活。"我当时嗯了一声,转头就跑出去玩了。
如今二十年过去,我经历了失业、失恋、生病,一点点熬过来,才慢慢咂摸出他这话的味道。原来老人家早就把一辈子的道理,藏在几笔水墨里给我了。是我太笨,用了二十年才读懂。
我把那幅童年涂鸦仔细抚平,重新夹回本子里。旁边,是外公当年画的那枝梅花,淡淡的,斜斜的,旁边一方小红印,像他在冲我笑。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我铺开一张新纸,学着外公的样子,慢慢磨墨,慢慢落笔。这一笔浓一点,那一笔淡一点,中间留好大一块白。
原来最好的怀念,不是哭一场,是把他教你的那几笔,认认真真,画进自己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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