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落下来时,我正跪在堂屋方砖上。
后背一阵发麻,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从脊梁骨往两边炸开。
爹的骂声混着娘哭喊,全堵在耳朵眼里,嗡嗡响。
我张嘴喊,是大嫂拉我去的,她让我看碟,让我有人问就说她一直跟我在一起。
门边,大嫂韩美琪站着,围裙绞在手里,一个字不辩。
半夜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后背凉了,疼得更清楚。
录像厅的霉味、瓜子壳、吕建强递来的烟,全卡在嗓子眼。
我替大嫂守了包厢,替她撒了谎,可她去了哪,见了谁,我压根不知道。
01
那年我十四岁,住在县城老街。
爹宋寿开拖拉机拉货,脾气暴,嗓门大,街坊都叫他宋大炮。
娘何玉瑛在棉纺厂食堂帮厨,手常年泡得发白。
哥宋修洁跑长途货车,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趟,身上一股柴油味。
大嫂韩美琪嫁来两年,操持家务,做饭洗衣,对我挺照顾。
家里钱紧。
爹拉货,活多时能挣几个,活少时蹲门口抽烟,一句话不说。
哥跑长途,都说挣钱,可他很少寄回来。
大嫂从没抱怨过,只是买菜时多走两条街,去便宜摊上挑。
她做菜手巧,一把青菜能变出三个样。
我放学回来,灶上总有热饭。
有回我要交资料费,三十块。
我跟爹要,爹翻遍口袋,凑出十五,让我先欠着。
我蹲在门槛上,觉得丢人。
大嫂从厨房出来,围裙擦擦手,塞给我三十,说别跟你爹说,我攒的。
我接了钱,心里热乎。
后来我才想,她那点私房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邻居薛慧琴住斜对门,嘴碎。
有回在巷口纳凉,她凑过来跟娘说,你家美琪常往录像厅跑,跟那个吕老板挺熟。
娘笑笑,说去借个碟看呗。
薛慧琴撇嘴,说借碟用得着待半天?
娘没接话,回来也没问大嫂。
但我留意了。
大嫂出门次数确实多了,有时下午去,天黑前回。
哥上次回来是三个月前,待了两天就走。
夜里我听见他跟大嫂在屋里低声吵,听不清。
第二天大嫂眼睛肿着,照常做饭。
我问哥呢,她说走了,跑车。
我追出去,巷口只剩一股柴油烟。
大嫂翻存折那回,被我撞见。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红本,半天不动。
我叫她,她吓一跳,把存折往枕头下塞。
我说大嫂你藏啥,她说没什么,你写作业去。
我没走,站在门边看她。
她低头叠衣服,叠了拆,拆了叠,一件小褂叠了三遍。
爹半夜数钱,我也见过。
他以为我睡了,坐在堂屋就着灯泡数。
票子不多,几张十块五块,数一遍,叹口气,再数一遍。
有回他问大嫂,修洁这个月寄钱没?
大嫂说没有。
爹没吭声,把烟按灭在鞋底上。
薛慧琴后来在巷口碰见我,拉着问,天宇,你大嫂最近还去录像厅不?
我说不知道。
她咂咂嘴,说那地方乱,你哥不在家,你多看着点。
我扭头就走。
回家路上,脚踢着石子,心里乱糟糟的。
大嫂对我好,我不想她被人说。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
录像厅在老街东头,门脸不大,挂块脏兮兮的牌子,写着“大世界录像厅”。
老板吕建强四十来岁,瘦高个,头发抹得油亮,见人就笑。
我路过时往里瞟过一眼,黑洞洞的,烟味呛人。
大嫂去那儿干啥?
有天傍晚,大嫂问我,天宇,今晚有武打碟,你看不看?
我说爹不让。
她说你爹出车了,后半夜才回。
我心里痒,武打片我爱看。
我说去也行,得快回。
大嫂说行,看完就回。
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拢了拢,拎着个布包。
我跟着出门时,娘在厨房洗碗,没问。
巷口路灯坏了,黑咕隆咚。
大嫂走得快,我跟在后面。
到录像厅门口,吕建强迎出来,满脸笑,说来了,里面坐。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打量一件东西。
大嫂说这是我小叔子,带他来看碟。
吕建强说行行,里边有包厢,清净。
02
录像厅里头比我想的还黑。
走廊窄,两边是木板隔的包厢,布帘子当门。
烟味、霉味、汗味混在一起,呛得我咳了两声。
吕建强推开最里头一间,说这间好,机子新,带子全。
包厢里就一张长沙发,前头摆台电视,录像机搁在边上。
沙发革面裂了口子,露出黄海绵。
大嫂让我坐,说你看你的,我去去就来。
她把手里的布包搁在沙发扶手上,包挺鼓。
我说你干啥去,她说跟老板说点事,马上回。
我坐下,吕建强已经塞了盘带子进去,电视闪了两下,出来画面,是部港片,打打杀杀。
我回头看,大嫂跟吕建强站在门口,吕建强低声说着啥,大嫂点头。
布帘子放下来,他们走了。
我看了一阵,片子不赖,拳拳到肉。
但心里不踏实,总往门口瞟。
一盘带子放完,自动倒带,电视雪花闪。
我掀帘子出去,走廊里没人。
喊大嫂,没人应。
吕建强从柜台后头冒出来,说别喊,你大嫂办事去了。
我说啥事,他说大人的事,你小孩别管。
我站那儿,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吕建强递过来一根烟,说抽不?
我说不会。
他笑,说十四了还不会,你哥像你这么大啥都会。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哥欠我点钱,你大嫂来还,你在这等着就行。
我脑子嗡一下。
欠钱?
我哥欠他钱?
我问欠多少,吕建强摆手,说不多,你别问。
他转身去拨弄录像机,给我换了盘带子。
我坐回去,电视里放着啥根本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我哥欠钱,大嫂来还。
她哪来的钱?
嫁妆?
私房?
我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挺长时间,大嫂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头发有点乱,布包瘪了。
我问她干啥去了,她说还钱。
我说我哥欠的?
她说你小,别管。
我说你让我来看碟,就是让我打掩护?
大嫂不看我,说天宇,回家别跟你爹说。
我说为啥,她说你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腿有点软。
十四岁,头一回觉得大人的事这么沉。
大嫂拉我起来,说走吧,你爹快回了。
出了录像厅,外头月亮挺亮。
大嫂走得急,我小跑跟着。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问。
到巷口,她停下来,说天宇,今天的事,烂肚子里。
我说嗯。
她摸摸我头,说委屈你了。
到家,娘已经睡了。
大嫂让我赶紧进屋,自己去了厨房。
我躺在床上,后背全是汗。
布包瘪了,钱没了。
我哥欠吕建强的钱,大嫂替他还。
可为啥要偷偷摸摸?
为啥要拉我打掩护?
我想不明白,翻个身,迷迷糊糊睡了。
半夜,大门被拍得山响。
爹的声音炸进来,开门!
我惊醒,还没坐起来,爹已经冲进堂屋,灯绳一拉,白光刺眼。
他手里攥着根棍子,是顶门那根槐木棍,油亮亮的。
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说你给我滚出来!
我光脚下了床,走到堂屋。
娘披着衣服出来,说咋了咋了。
爹不看她,棍子指着我,问,今晚去哪了?
我嘴张了张,说不出。
爹一棍子抽在我腿弯,我扑通跪下。
他说我问你,去哪了!
我说去录像厅了。
爹棍子又落下来,打在背上,我往前一趴,牙磕在砖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娘扑过来拦,说孩子小,你打死他啊。
爹把她扒拉开,说小?
十四了,跟女人钻录像厅,学好了?
我说是大嫂带我去的。
这话一出,爹更怒,棍子抡圆了打。
我在地上滚,喊,是大嫂让我去的,她让我看碟,让我有人问就说她跟我在一起。
爹停了手,喘粗气。
我抬头,看见大嫂站在门边,围裙绞在手里,脸白得像纸。
她一句话不说。
娘去拉她,说美琪你说句话啊。
大嫂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
爹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说都给我滚回屋。
他转身进了里间,门摔得哐当响。
娘扶我起来,我后背疼得直不起腰。
大嫂还站着,围裙绞成一团。
我看着她,想问她为啥不说,可嗓子堵得厉害。
她低下头,回了自己屋。
堂屋只剩我一个,跪在方砖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味。
03
那顿打之后,我三天没跟大嫂说话。
她照常做饭,给我盛饭时多夹一筷子菜,我不看她。
娘私下问我,那晚到底咋回事。
我说大嫂带我去的,让我打掩护。
娘叹气,说你大嫂不容易。
我说她不容易,我就该挨打?
娘不说话了。
后背上的淤青紫了一大片,睡觉只能趴着。
爹这几天没出车,蹲在门口抽烟,脸色铁青。
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
家里像扣了个闷罐子,谁喘气都费劲。
薛慧琴来串门,提了兜苹果。
她跟娘在厨房嘀咕,我竖着耳朵听。
她说,我跟你讲,那天傍晚我可看见了,美琪领着天宇往东头走,进的录像厅。
娘说孩子看个碟咋了。
薛慧琴压低声音,说看碟?
吕建强那地方,正经人谁去?
你留点神。
娘没接话,但晚上做饭时,勺子碰锅沿的声音格外响。
我憋不住,趁大嫂去井边打水,跟了过去。
井台没人,我堵在她前头,问,那晚你到底干啥去了。
大嫂把桶放下,说天宇,别问了。
我说我替你挨了打,你连句实话都不给?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说你哥欠吕建强的钱,我去还。
我说多少?
她说你别管。
我说钱哪来的?
她低头,说嫁妆。
我心里一沉。
大嫂嫁过来时,带来一对银镯子,一副耳环,还有压箱底的钱。
这两年,镯子早不见了。
我说你为啥不跟我爹说。
大嫂摇头,说你爹那脾气,知道了能把修洁打死。
我说那你就让我挨打?
大嫂眼泪掉下来,砸在井沿上,啪嗒啪嗒。
她说天宇,是大嫂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哭,心里的火一下泄了。
可这事没完。
哥打电话回来那天,我在堂屋写作业。
电话在里屋,大嫂接的。
她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了。
她说,你别再要了,家里哪还有钱。
那头哥不知说了啥,大嫂声音突然高了,说宋修洁,你还有点良心没?
啪,电话挂了。
她出来时,眼睛肿着,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爹出车了,后半夜才回。
我睡不着,听见大嫂屋里有动静。
我爬起来,从门缝看。
大嫂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个红本,是存折。
她翻开,看了半天,又合上。
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她低声念叨,一遍一遍,像念经。
第二天,大嫂出门了。
我跟娘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远远跟着。
她没去录像厅,去了镇西头的裁缝铺。
我在对面巷口蹲着,看她跟老板娘说话,老板娘给她一包活计。
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鼓鼓囊囊。
她没回家,拐进一条小巷。
我跟过去,巷子尽头是家废品站。
她进去,出来时布包瘪了。
我跑回家,翻她屋里枕头。
存折还在,我打开看,最后一笔取款是三天前,取了两百。
余额只剩几块钱。
我合上存折,手发抖。
两百块,够家里吃两个月。
大嫂取出来干啥了?
还债?
那废品站又是咋回事?
晚上大嫂回来,我盯着她看。
她换了身旧衣裳,袖口磨破了。
吃饭时,她给我碗里夹肉,我推回去。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娘看看我,看看她,低头扒饭。
爹回来时,我们仨都睡了。
堂屋灯亮了一宿,爹在抽烟。
04
我开始盯大嫂的梢。
她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说。
每天下午,她去裁缝铺拿活,回来踩缝纫机,哒哒哒响到半夜。
赶完一批活,她出门,有时去录像厅方向,有时去更远的东街。
我跟过两回,都跟丢了。
她走路快,拐弯多,我人小步子慢。
有一回,我差点被发现。
她进了一家小旅馆,我在对面电线杆后头躲着。
过了半个钟头,她出来,身边跟着个男的,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两人说了几句,男的走了,她往家走。
我绕小路先跑回去,假装写作业。
她进门时,我头都没抬。
哥又打电话回来,这回是爹接的。
爹在里屋吼,你死外头了?
钱钱钱,你媳妇把嫁妆都填进去了,你还想要啥?
那头哥说了啥,爹啪地挂了电话。
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大嫂从厨房出来,爹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美琪,你过来。
两人进了里屋,门关着。
我把耳朵贴门缝上。
爹说,修洁到底欠了多少。
大嫂说,两万。
爹吸了口凉气。
两万,那年头,够买半套房。
爹说,还了多少。
大嫂说,我的嫁妆,还有这半年做活,凑了八千。
爹半天没说话。
末了,他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大嫂说,爹,别告诉娘。
爹说,嗯。
我退回去,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两万。
哥跑长途,得跑多少趟才能挣两万?
他到底干啥了?
我想起录像厅里吕建强那张笑脸,想起大嫂递过去的布包。
八千,那得装多少个布包。
大嫂开始更拼命。
她接的活越来越多,裁缝铺的,邻居的,甚至街口卖菜的大婶都来找她改衣裳。
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哒哒哒,哒哒哒。
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
有回吃饭,她筷子掉地上,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娘去扶她,她摆手,说蹲猛了。
爹出车回来,带回一沓钱,搁在桌上。
大嫂不要,说爹你留着。
爹说拿着,先还急的。
大嫂收了,数了一遍,又还回去几张。
爹瞪她,她说,家里也得吃饭。
爹没再推,把钱收回去,抽了一宿烟。
薛慧琴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兜子闲话。
她说,美琪啊,我那天可看见你从东街旅馆出来,那地方可不干净。
大嫂端着洗衣盆,手停了一下,说薛婶,你看错了。
薛慧琴撇嘴,说我看错?
我这两眼五点零。
大嫂没接话,端着盆去了井台。
薛慧琴跟娘说,你可得管管。
娘说,我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薛慧琴脸上挂不住,走了。
我跟大嫂去井台,帮她绞水。
她绞着绞着,突然蹲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把水桶拎起来。
她擦了把脸,说天宇,你信大嫂不。
我说信。
她说,我没做对不起你哥的事。
我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接着绞水。
井绳吱呀吱呀,像在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能再光看着。
大嫂替哥还债,我替大嫂打掩护,这个家不能就这么塌了。
我翻出哥以前留在家里的电话本,找到他车队调度室的号。
第二天放学,我去邮电所,拨了过去。
那头说修洁出车了,得过几天回。
我说我是他弟,家里有急事,让他回电话。
那头记了。
挂电话时,我手心全是汗。我没告诉大嫂。我想,哥回来,总得有个说法。
05
哥没回电话。
我等了三天,又拨过去,调度室说他跑长途,还没回。
我撂下电话,心里骂了一句。
大嫂这两天没去裁缝铺,窝在家里踩缝纫机,赶一批急活。
她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皮。
娘给她冲了碗红糖水,她喝了半碗,搁下了。
傍晚,大嫂叫我,说天宇,陪我去趟东街。
我说干啥,她说拿个东西。
我没多问,跟她出门。
东街离录像厅不远,她没往那边拐,进了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扇铁皮门,她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是吕建强。
我脚钉在原地。
吕建强把门开大,说进来吧。
大嫂拉我,我甩开。
她低声说,天宇,就一会儿。
我咬着牙跟进去了。
里头是个小院,堆着些破纸箱,墙角搁着辆旧摩托。
吕建强领我们进屋,屋里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块脏镜子。
吕建强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说,钱凑齐了?
大嫂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搁桌上。
吕建强拿起来,抽出来数,数完撇嘴,说这才多少。
大嫂说,三千。
吕建强说,说好这个月五千,你差两千。
大嫂说,下个月补。
吕建强笑了,说美琪,你拿啥补?
你那个裁缝铺能挣几个?
大嫂不说话。
吕建强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要不这样,你那个小叔子也大了,让他跟着我干,跑跑腿,一个月给你抵五百。
我脑子轰一下。
大嫂说不行,他上学呢。
吕建强说上学?
上学能还债?
他伸手要拍大嫂肩膀,大嫂往后一躲。
我站起来了。
我说你别碰她。
吕建强扭头看我,笑了,说小崽子还挺横。
你哥欠我两万,你大嫂拿嫁妆填,填到现在还差一万多。
你知不知道你哥拿钱干啥了?
我说赌。
吕建强说,赌是小事,他还帮我捎过货,你知道捎的啥不?
我不说,你回去问你哥。
大嫂脸白了。
她拉着我往外走,吕建强在后面说,下个月五千,少一分,我就去你家找你爹。
出了铁皮门,大嫂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
我扶她,她推开我,蹲在地上干呕。
我站在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录像厅的灯牌一闪一闪,像只红眼睛。
回家的路上,大嫂说了。
哥不光赌,还帮吕建强从外地捎过走私烟。
吕建强手里有哥签的借条,还有一张捎货的单子。
哥要是被咬出来,得坐牢。
大嫂说,天宇,大嫂没法子。
我说报警呢。
大嫂摇头,说报警,你哥先进去。
我这才明白,那晚她让我守包厢,是去跟吕建强求宽限。
我替她打了掩护,让她去还钱,去挨吕建强的羞辱。
我十四岁,头一回觉得这么无力。
我想帮大嫂,可我能干啥?
我连五千块都掏不出来。
到家,爹出车没回。
娘问咋这么晚,大嫂说裁缝铺结账。
娘没多问。
我回屋,趴在床上,后背的伤早好了,可心里像被棍子又抽了一顿。
我想起爹那根槐木棍,想起他打我的眼神。
他知道吗?
他知道哥干的事吗?
半夜,我听见大嫂屋里有动静。
我起来,从门缝看。
大嫂在收拾东西,一件件叠好,放进个旧箱子里。
她拿起那对银镯子,对着月光看了半天,又放下。
我推门进去,她吓一跳。
我说大嫂你干啥。
她说天宇,大嫂想回娘家住几天。
我说你走了,我哥咋办。
她说,你哥回来,让他自己跟爹说。
我看着她,突然说,你别走。
我明天去找吕建强,我跟他说,我替他跑腿,一个月五百,你别逼我大嫂。
大嫂愣了,然后一把抱住我,说傻孩子,你才十四,你跑啥腿。
她哭了,眼泪淌在我脖子上,热的。
我说那咋办。
她说,等你哥回来。
06
哥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巷口有柴油机响。
抬头一看,哥背着个脏兮兮的帆布包,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看见我,咧嘴笑,说天宇长高了。
我没笑,说哥,家里出事了。
他笑容僵住,问咋了。
我说吕建强来要钱,大嫂把嫁妆都填了。
哥脸一下灰了。
他进屋,大嫂正在踩缝纫机。
看见他,脚停了,手还搁在机头上。
两人对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哥,眼圈红了,说修洁你可回来了。
哥叫了声娘,声音哑的。
爹不在家,出车去了邻县,得晚上回。
哥把包扔在墙角,坐在门槛上。
大嫂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碗搁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站在院里,手里攥着斧子,不知道说啥。
半天,哥说,美琪,对不住。
大嫂没吭声,回屋接着踩缝纫机,哒哒哒,比平时响。
傍晚,吕建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戴墨镜。
三人站在院门口,吕建强叼着烟,说宋修洁,你可算回来了。
哥站起来,说吕哥,进屋说。
吕建强说不必,就在这说。
他从兜里掏出张纸,抖开,是借条。
两万,白纸黑字,底下哥的签名,大嫂的担保。
爹的拖拉机声由远及近,拐进巷口。
他看见院门口站的人,车没熄火就跳下来。
吕建强扬着借条,说宋寿,你儿子欠我钱,你当爹的管不管。
爹脸涨红,说欠多少。
吕建强说,连本带利,两万三。
爹说,你放屁,两万哪来的利。
吕建强说,白纸黑字写着呢。
爹去抢借条,吕建强往后一躲。
爹转身抄起墙角的铁锹,说滚,你给我滚。
吕建强冷笑,说宋大炮,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儿子蹲大牢。
他从兜里又掏出张纸,是那张捎货单子。
他说,修洁帮我捎过货,你知道是啥不?
爹的手停在半空。
大嫂冲出来,扑通跪在吕建强面前。
她说吕老板,钱我们还,你宽限几天。
吕建强低头看她,说美琪,你跪也没用,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我报警。
大嫂说,你别报警,我想办法。
吕建强说,你想啥办法?
我站出来了。
我挡在大嫂前面,说那晚是我跟大嫂去的录像厅,不是她一个人。
你要报警,我也去,我说你扣我当人证,逼我大嫂拿钱。
吕建强愣了,两个男的也愣了。
吕建强说,小崽子你胡咧咧啥。
我说我没胡咧,那晚你让我在包厢等着,让我别出声,你自己说的。
爹在后面喊,天宇你给我闭嘴!
他冲过来,抄起槐木棍,照我后背就是一棍。
我往前一扑,跪在地上。
爹说,你再说一句我打死你。
吕建强笑了,说宋寿,你儿子比你明白。
爹棍子指着吕建强,说滚,钱我想办法,你再敢来,我跟你拼命。
吕建强看看爹手里的棍,又看看我,说行,给你三天。
他们走了。
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关上门。
院里就剩我们四个。
爹喘着粗气,棍子还在手里。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突然抡起棍子,又打下来。
这回打在我屁股上,一下,两下,三下。
娘扑过来拦,被爹推开。
大嫂也过来拦,爹吼,都别管!
我趴在地上,不躲了。
爹打累了,拄着棍子喘。
他蹲下来,揪着我耳朵说,你逞什么能?
你十四,你跟吕建强斗?
我说大嫂没错。
爹说,我知道她没错!
他这一嗓子,全院都静了。
大嫂站在墙边,眼泪淌了一脸。
哥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膝盖里。
07
爹把门关严,插上门栓。
他坐在堂屋椅子上,棍子横在膝盖上。
我们四个站着,像四根桩子。
爹先看哥,说修洁,你说,到底咋回事。
哥抬起头,眼睛红着,说爹,我赌输了,跟吕建强借了两万。
后来还不上,他让我捎货抵利息。
我问啥货,哥说,烟,走私烟。
爹闭上眼睛,半天没睁开。
再睁开时,他看着大嫂,说美琪,你咋不早说。
大嫂说,爹,我怕修洁坐牢。
爹说,你填了多少。
大嫂说,嫁妆八千,做活凑了三千,还差一万二。
爹从兜里摸出烟盒,空的,攥扁了扔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哥跟前。
哥低着头,爹抬手一巴掌,打在哥脸上,脆响。
哥没躲,第二巴掌又落下来。
大嫂扑过去拦,说爹你别打了。
爹停手,说修洁,你明天去把车队的活辞了。
哥说,爹,辞了拿啥还钱。
爹说,我卖拖拉机。
我们都愣了。
拖拉机是爹的命根子,开了七八年,拉货养家全靠它。
娘从里屋出来,说宋寿你疯了。
爹说,没疯,拖拉机卖了能凑一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娘说,卖了车你干啥。
爹说,我扛包,我蹬三轮,饿不死。
哥跪下了。
他说爹,车不能卖,我去找吕建强,我给他打欠条,我慢慢还。
爹说,你拿啥还?
你再去赌?
哥不吭声了。
爹说,这事就这么定。
他转头看我,说天宇,你过来。
我走过去,爹伸手摸我后背,我躲了一下。
他说,打疼了?
爹说,疼就记住,这个家,有些事你扛不动。
那天晚上,谁也没睡。
爹在堂屋坐了一宿,烟抽了一地。
大嫂在里屋收拾东西,把那个旧箱子又翻出来。
哥蹲在院里,盯着月亮发呆。
我趴在窗台上,后背疼,心里也疼。
我想起录像厅的霉味,想起吕建强的笑脸,想起大嫂蹲在井台哭。
我十四岁,头一回知道,大人的世界这么沉。
第二天一早,爹出门了。
中午回来,带着个收车的,围着拖拉机转了几圈,最后说好八千。
爹没还价,收了钱,把车钥匙交出去。
那车突突突开走时,爹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娘在屋里抹泪。
大嫂端了碗水给爹,爹喝了,说美琪,剩下的你别管了,我来。
哥第三天走了。
他没跟爹要钱,拎着那个帆布包,说去南方。
爹说,滚,混不出样别回来。
哥给大嫂跪了一个,大嫂拉他起来,说修洁,我等你。
哥走了,巷口那股柴油味散了好几天。
吕建强又来了,爹把八千块搁桌上,说就这些,你爱要不要。
吕建强数了数,说还差四千。
爹说,我给你打欠条,三个月。
吕建强看看爹,又看看大嫂,说行,宋寿,我信你一回。
他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
08
哥走后,家里更静了。
大嫂没回娘家,留下来接着踩缝纫机。
她接的活比以前还多,白天去裁缝铺,晚上在家赶工,哒哒哒响到后半夜。
爹去建筑队扛水泥,一天挣三十。
娘在食堂多兼了一班。
我放学回来,灶上还是热的,但吃饭时谁都不说话。
薛慧琴来串门,这回娘没让她进。
她在门口喊,玉瑛啊,你家修洁咋走了?
娘说,出车去了。
薛慧琴说,出啥车,我听说拖拉机都卖了。
娘说,你听错了。
砰,门关上了。
薛慧琴在外头嘟囔,娘没理。
哥走的第二个月,汇回来五百。
汇款单上没留地址,就写了“广东”俩字。
大嫂拿着单子看了半天,折好,放进抽屉。
爹说,收着吧,攒够四千,还给吕建强。
大嫂说,嗯。
可我看出大嫂不对劲。
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柴棍。
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灶前,手里攥着个东西。
我走近,是那对银镯子,她嫁过来时戴的。
她看见我,赶紧收起来,说天宇你咋不睡。
我说大嫂你咋了。
她说没事,赶活呢。
我留意了。
她缝纫机踩到半夜,可活计不见多。
白天去裁缝铺,回来时脸色更差。
我跟踪过一回,她没去裁缝铺,去了东街那家小旅馆。
我在对面电线杆后头蹲着,过了半个钟头,她出来,眼睛红红的。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男的出来,背对着我,走了。
我没敢跟大嫂说。
我去找爹,爹在工地上,满身水泥灰。
我说爹,大嫂去旅馆。
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半天。
他说,天宇,你大嫂不容易。
爹说,你哥不在家,有些事,你大嫂得自己扛。
我说扛啥。
爹没接话,低头铲水泥。
那天晚上,我堵住大嫂。
我说你又去旅馆了。
大嫂愣了一下,说天宇,别管。
我说是不是吕建强。
我说我去找他。
大嫂拉住我,说不是吕建强。
我说那是谁。
大嫂蹲下来,捂着脸。
半天,她说,天宇,大嫂想跟你哥离婚。
离婚?
我哥走了才两个月。
我说为啥。
大嫂说,你哥在外头有人了。
我说你咋知道。
大嫂从兜里掏出封信,揉得皱巴巴的。
我展开看,是哥的字,歪歪扭扭,说他在广东认识个女的,让大嫂别等了。
信是半个月前寄的,大嫂一直藏着。
我把信摔在地上。
我说哥咋能这样。
大嫂捡起来,抹平,说天宇,这事别跟你爹娘说。
我说那你咋办。
大嫂说,我还完债就走。
我说你走了我咋办。
大嫂摸摸我头,说你长大了,得学会自己扛。
我哭了。
十四岁,头一回在大嫂面前哭。
她没哭,把我搂在怀里。
她说天宇,大嫂对不起你,那晚不该拉你去。
我说我不怪你。
她说,你爹打你,大嫂心疼,可大嫂没法说。
09
爹到底还是知道了。
那天他提前下工,回来撞见大嫂在屋里收拾箱子。
他站在门口,问美琪你干啥。
大嫂说,爹,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爹说,修洁给你来信了?
大嫂手停了。
爹走进去,从她手里拿过信,看了。
看完,他把信叠好,搁在桌上。
他说,美琪,你嫁到宋家两年,没享过一天福。
大嫂说,爹,别说了。
爹说,修洁不是东西,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大嫂摇头,说爹,不怪你。
爹说,你走吧,债不用你还了。
大嫂说,债我还,是我担保的。
爹没再劝。
他出来,看见我在院里,说天宇,你过来。
我走过去,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钱。
他说,这是三千,你拿去给你大嫂。
我说你哪来的。
爹说,卖血。
我愣了。
爹把袖子撸起来,胳膊弯上两个针眼,青紫一片。
我攥着钱,手抖。
我说爹,你咋卖血。
爹说,你哥欠的债,我这个当爹的,不能光靠你大嫂填。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拿出来。
爹说,早拿出来,你大嫂更不肯走。
我说你让她走?
爹说,她该走,这家里没一样对得起她。
我把钱给大嫂。
她不要,我塞她箱子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沓钱,眼泪掉下来。
我说大嫂,爹让你走。
她说,天宇,大嫂舍不得你。
我说我也舍不得你。
可我知道,她得走。
大嫂没走成。
第二天,吕建强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自己来的。
他说,宋寿,欠我的四千,该还了。
爹说,再宽限一个月。
吕建强说,不行,今天必须给。
爹说,没有。
吕建强笑了,说没有也行,我听说你儿子在外头有人了,你儿媳妇要离婚。
离了婚,这笔债谁认?
大嫂从屋里出来,说吕老板,债我认,你别为难我爹。
吕建强说,你认?
你拿啥认?
你那个裁缝铺,一个月挣两百,还到猴年马月?
他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新的借条,你签了,我给你宽限半年。
大嫂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以韩美琪个人名义,借款四千,半年还清,利息另算。
爹去抢,吕建强躲开。
爹说,你欺负一个女人算啥本事。
吕建强说,宋寿,你儿子欠钱的时候你咋不说。
爹抄起铁锹,吕建强往后退,说宋寿,你动我,我立马报警,你儿子捎货的事,我全抖出来。
爹铁锹举着,落不下来。
大嫂拿起笔,签了。
吕建强拿着借条,吹了吹,说美琪,痛快。
他走时,在门口回头,说宋寿,你那个拖拉机卖亏了,早知道我收。
爹铁锹砸在门上,砸出个坑。
那天晚上,爹蹲在院里,抽了一地的烟。
大嫂在屋里,缝纫机响了一宿。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爹的背影,瘦得像根竹竿。
我想起他说的话,有些事,你扛不动。
可我十四了,我想扛。
10
大嫂没离婚。
她把哥的信烧了,把签了字的借条收进箱子。
她跟爹说,爹,债我还,还完再说。
爹说,美琪,你这是何苦。
大嫂说,天宇还小,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去工地更勤了,天不亮就走,天黑透才回。
娘也多接了夜班。
大嫂的缝纫机从早响到晚。
我放学回来,帮着做饭,洗碗,喂鸡。
家里没人提哥,没人提那晚录像厅的事。
可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记着。
三个月后,哥又汇了三千。
这回留了地址,广东东莞。
爹拿着汇款单,看了半天,说给他回封信,让他好好干,别回来了。
大嫂写了信,就一句话,债快还清了,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信寄走了,哥没回。
又过了两个月,爹把四千块凑齐了。
他去吕建强的录像厅,把钱搁柜台上。
吕建强数了,把借条还给他。
爹拿了借条,当着他面撕了。
吕建强说,宋寿,你儿子的事,我不往外说。
爹说,你最好烂肚子里。
他出来时,录像厅的灯牌还亮着,红眼睛一样。
爹没回头。
那天晚上,爹买了一瓶酒,两个猪蹄。
我们仨坐在堂屋,爹给我倒了杯酒,说天宇,你十四了,算个大人了。
我喝了,辣得咳嗽。
爹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对我笑。
大嫂也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娘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开春,我考上了县一中,得住校。
临走那天,大嫂给我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包里。
她说天宇,好好念书,别学你哥。
爹站在门口,手里没棍子,那根槐木棍早劈了当柴烧了。
他说,缺钱写信。
我背着包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嫂站在门口,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
爹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
娘在院里喂鸡,鸡飞起来,扑棱棱的。
录像厅早关了,门脸租给了卖五金的。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走的人不一样了。
我上了车,靠窗坐着。
车开时,我想起那晚爹的棍子,想起后背的疼,想起大嫂蹲在井台哭。
我十四岁,替大嫂打了个掩护,挨了顿打,知道了这个家最沉的事。
可我不后悔。
车窗外,县城往后退,越退越远。
我把鸡蛋抱在怀里,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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