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
我永远记得那个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村子西头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我爹跪在自家地头,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雷劈了半边的老槐树。张德贵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根烟卷,嘴角挂着那种让我恨不能撕碎的笑。
“老李头,这地你是种不成了。”张德贵吐出一口烟,烟圈在他那张圆脸上慢慢散开,“村里统一规划,这块地要修路。”
我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德贵,这地是分给我的口粮田,有承包合同的……”
“合同?”张德贵笑了,回头冲身后几个跟班挤挤眼,“你们听听,老李头跟我讲合同。合同算个屁?村委开会决定了,你要是不服,找村委去。”
我爹不说话了。他知道村委就是张德贵说了算。张德贵当了十二年村主任,把村里大半的地都“规划”到了自己名下,有的盖了厂子,有的转了宅基地,有的干脆就荒在那里长草,谁也不许种。
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脸上全是汗:“德贵,你行行好,这地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口粮,你收走了,我们吃啥?”
张德贵斜了她一眼:“吃啥?你儿子不是十八了吗?当兵去啊,现在部队待遇好,管吃管住还发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向了我。我站在院门口,浑身血往脑袋上涌。我那时候十八岁,一米七的个子,瘦得像根竹竿,可在村里也算是能扛能挑的小伙子了。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爹猛地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了原地。
“德贵叔,”我咬着牙开口,“这地是我们家的命根子,你不能……”
“不能啥?”张德贵打断我,“小崽子,你爹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他冲身后使个眼色,两个跟班就往前凑了一步。我爹赶紧站起来,拦在我前面,脸上堆出笑来:“德贵,孩子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地的事……我们再商量,再商量。”
张德贵哼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商量个屁,明天推土机就进场。老李头,识相的话自己把地里那点玉米收了,别等着推土机给你推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说完他扬长而去,几个跟班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我娘在屋里哭,一边哭一边数落:“这日子怎么过啊,地没了,我们喝西北风去?你倒是说句话啊,老李,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爹不说话。他能说什么?找村委,村委是张德贵的;找镇上,镇上的人跟张德贵称兄道弟;找县里,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连县政府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坐在门槛上,攥着拳头,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印子。
第二天,推土机真的来了。我爹站在地里,看着那台黄色的铁疙瘩把刚抽穗的玉米推倒,泥浪翻卷,玉米秆咔嚓咔嚓地断,那声音像骨头碎了一样。我娘要往上扑,被我死死拉住。张德贵站在地头,背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我爹吐了一口血。
在镇卫生院里,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本来就有胃病,得好好养着。我娘一边伺候我爹,一边抹眼泪:“建军,你得想个法子,咱家不能就这么被人欺负死。”
我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跟我娘说:“娘,我去当兵。”
我娘愣了:“当兵?”
“嗯。当兵去,在部队好好干,以后转业回来,总比在村里被人欺负强。再说,我走了,张德贵也不会盯着咱家了,你和我爹好好过日子,等我回来。”
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场。我爹躺在里屋,什么话也没说。我走的那天,他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送我到村口。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别惹事。”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让它掉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看了一眼我爹佝偻的背影,看了一眼我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然后我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年,我十八岁。
二
新兵连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苦十倍。
早上五点半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跑五公里,单杠双杠,队列训练,战术动作,一天下来骨头像散了架。我咬着牙撑,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一百二十个;别人跑五公里,我跑六公里。班长看我能吃苦,对我还挺照顾。
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被窝里,脑子里全是家里的画面。我爹的咳嗽声,我娘的叹息声,张德贵那张圆脸,那台推土机碾过玉米地的声音。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我的心。
第一年,我每个月津贴三百多块,寄两百回家,自己留一百买日用品。我娘在电话里说,张德贵没有再来找麻烦,但他们家的地只剩下半亩菜园子了,我爹身体不好,也种不了多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娘,再忍忍,等我。”
第二年,我考上了士官学校。第三年,我入了党。第五年,我当了班长。第八年,我提了干,成了排长。在部队的日子,我很少回家,一是路远,二是路费贵,三是我不想让张德贵知道我回来了。我娘在电话里说,张德贵这些年越发厉害了,村里又换了一茬人被他欺负,有的搬走了,有的忍气吞声。我爹的身体越来越差,胃病常年吃不好,又添了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
我在部队结了婚。媳妇叫陈晓梅,是老家邻村的,经人介绍认识的。她在电话里声音很温柔,说愿意等我转业回家。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请了半个月假,在村里办了酒席。张德贵来了,随了二百块钱的礼,笑嘻嘻地说:“建军有出息了,当了军官,咱们村的光荣啊。”
我端着酒杯,心里翻江倒海。我爹坐在堂屋里,看着张德贵,什么话也没说。我娘在厨房里忙活,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那天晚上,我送走客人,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我攥着拳头,对着月亮说:张德贵,你等着。
回到部队之后,我更加拼命。领导看我能力强,为人稳重,又有文化底子,重点培养我。我也没让领导失望,带的排年年先进,个人荣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2020年,部队改革,我选择了转业。
转业报告批下来的那天,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娘接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欢喜:“回来好,回来好。你爹天天念叨你,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看见你回来。”
我问:“张德贵那边怎么样?”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当村主任当到去年,被人告了,撤了。但他在村里还是横着走,没人敢惹。他儿子张磊开了个砂石厂,占了村里好几家的地,也是没人敢吭声。”
我说:“娘,我回去,你和我爹的好日子就来了。”
我娘在电话那头哭了。
2021年春天,我带着陈晓梅和五岁的儿子李念回到了阔别十三年的老家。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上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我家那间土坯房已经翻修成了砖瓦房,是我这些年寄钱回来盖的。我爹坐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回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泥。我喊了一声“爹”,嗓子就哽住了,说不出第二个字。
陈晓梅带着孩子叫爷爷奶奶,我爹脸上才露出笑来。我娘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哭了一场,又抱着陈晓梅哭了一场,再抱着李念哭了一场。邻居们都来看热闹,说建军回来了,当了军官,有出息了。
张德贵没来。
第二天,我去镇上派出所,找了我一个战友。他在派出所当副所长,叫周强。我们当年在一个连队,关系铁得很。我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周强皱着眉头:“建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张德贵这个人,在镇上挂了号的。但是……告他的人不少,真正能把他告倒的,一个没有。”
“为什么?”
“证据。他做事滴水不漏,占你的地,他让村委出文件,文件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统一规划’、‘公益事业’。你告到法院,法院一看,哦,村委同意的,手续齐全,驳回了。你告到纪委,纪委一查,村主任是村民自治选的,不是国家干部,够不上纪律处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没办法了?”
周强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办法倒是有,但是得等。这种人,不可能一辈子不犯事。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盯着他,他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十三年没抽了,呛得直咳嗽。但我没扔掉,一口一口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我用鞋尖碾灭,就像当年张德贵碾灭那个烟头一样。
我说:“行,我等。”
三
回村之后,我把家里的半亩菜园子拾掇出来,种上了菜。又在镇上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一个月四千多块钱。陈晓梅在村里的幼儿园找了份保育员的活,一个月两千。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安稳。
我爹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大夫说是肺气肿,加上胃病,得住院。住院费一天好几百,我掏了。我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咱家没多少钱,你别为了我把家底掏空了。”
我说:“爹,你安心养病,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爹看着我,眼睛红了:“建军,爹对不住你。你小时候,爹没本事,让你跟着受委屈。你当兵走了,爹也没能照顾好你娘……”
“爹,你说啥呢。”我打断他,“你把我养大,供我吃供我穿,你哪里对不住我了?那些欺负咱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爹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了很久,说:“建军,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张德贵这个人,心黑手狠,你斗不过他的。”
我说:“爹,你放心,我不跟他硬斗,我有我的办法。”
我爹出院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事:收集证据。
我先去了镇上的国土所,查了张德贵这些年占地的记录。国土所的人跟我战友周强打过招呼,对我还算客气。我查了一整天,抄了满满一本子。张德贵从2008年到2018年,十年间占了村里将近五十亩地,有的盖了厂房,有的转了宅基地,有的租给了别人。这些地,有的有合法手续,有的没有,有的手续明显是伪造的。
我又去了县里的信访办,查了这些年关于张德贵的举报信。信访办的人说,举报信不少,但大多没有下文。我抄了那些举报人的名字,一个个找过去。
第一个找到的是村东头的王老六。王老六家的三亩水浇地被张德贵占了,说是修路,路没修,地却成了张德贵他侄子张磊的砂石厂。王老六去告,告了三年,没告赢,反而被张磊找人打了一顿,腿打折了,至今走路还瘸。
我去王老六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建军?你回来了?”
我说:“六叔,我回来了。”
王老六叹了口气:“回来好,回来好。你爹这些年不容易,你娘也不容易。”
我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抽了两口,我说:“六叔,张德贵占你地的事,你还想告吗?”
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沉默了很久,说:“建军,你别问了。我这条腿就是告状告的。张德贵说了,再告,就要我另一条腿。”
我说:“六叔,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张德贵再厉害,还能大过法律?”
王老六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建军,你在外面待了十几年,不知道村里的事。法律?法律在镇上就是张德贵他表哥说了算。他表哥是镇法庭的庭长,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王老六说:“他表哥叫刘志远,在镇法庭当了十几年庭长了。张德贵的事,只要告到法庭,刘志远一句话就给你驳回了。你去县里告,县里法院的人跟刘志远是同学,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就给你压下来了。”
我心里一沉。难怪这些年没人告得倒张德贵。
我说:“六叔,那你有没有想过,往上告?告到市里,告到省里?”
王老六摇摇头:“我一个瘸腿老头子,连县城都去不了,怎么告到市里省里?再说,告了又怎样?张德贵在县里有人,在市里也有人。他儿子张磊的砂石厂,一年挣好几百万,拿钱砸,什么关系砸不通?”
我沉默了。王老六说得对,张德贵不是普通的村霸,他有钱,有人,有关系网。要想扳倒他,光靠一个人的力量不行。
我从王老六家出来,又去了另外几家。有的人一听我要告张德贵,赶紧把门关上;有的人犹犹豫豫,说考虑考虑;只有一家,村西头的赵大柱,愿意跟我一起告。
赵大柱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媳妇被张磊欺负过,他忍了十年,一直没找到机会。他说:“建军,你有文化,有见识,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我说:“大柱哥,咱们不急。咱们先把证据收齐了,把材料写好了,再往上面递。这次不能像以前那样,递到镇里县里就没了下文。咱们直接递到市纪委,递到省纪委。”
赵大柱说:“行,我听你的。”
四
收集证据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难。
很多被张德贵欺负过的人,已经搬走了。有的去了县城,有的去了外地打工,联系不上。留下来的人,要么怕张德贵,要么觉得告也告不赢,不愿意掺和。
我和赵大柱跑了三个月,只收集到七家人的证词。七家人里,有五家只肯口头作证,不肯签字;只有两家愿意签字画押,一家是赵大柱,一家是王老六。
王老六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建军,我这条命交给你了。你要是告不倒张德贵,我就活不成了。”
我说:“六叔,你放心。”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写材料。我把这些年张德贵占地的记录、打人的记录、威胁恐吓的记录,一条一条整理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附上证人证言、照片、录音。材料写了厚厚一沓,将近一百页。
陈晓梅看我天天熬夜,心疼地说:“建军,你别把自己累坏了。那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爹你娘现在也没事了,你就不能放下吗?”
我看着她,说:“晓梅,我放不下。我爹被人逼着跪在地上,我娘被人指着鼻子骂,那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我要是放下了,我还是人吗?”
陈晓梅不说话了。她知道我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2021年秋天,我把材料寄了出去。一份寄到市纪委,一份寄到省纪委,一份寄到省公安厅扫黑办。寄出去之后,我每天都在等消息。等了半个月,没有动静。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动静。
我开始着急了。赵大柱也着急,天天来我家问:“建军,咋样了?上面有回信没?”
我说:“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月,终于来人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物流公司上班,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省公安厅扫黑办的,要找我了解情况。我请了假,赶回村里。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便衣,开着一辆普通牌照的车。他们在村委会办公室里见了我,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他们做了笔录,收了材料,最后说:“李建军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这个案子我们厅里很重视,会成立专案组。你回去等消息,注意安全。”
我说:“谢谢领导。”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但我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
第二天,张德贵就知道了。
他带着张磊和几个跟班,堵在我家门口。张德贵还是那副样子,圆脸,笑眯眯的,但眼睛里透着寒光。
“建军,”他说,“听说你把我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十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他老了,头发少了,肚子大了,但那股子嚣张劲儿一点没变。
我说:“张德贵,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德贵笑了一声:“我清楚?我清楚什么?我张德贵在村里干了十几年村主任,修了路,建了厂,给村里挣了钱。你告我?你告我什么?”
我说:“你占了村里多少地,打了多少人,威胁了多少家,你心里没数?”
张德贵的笑收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李建军,我告诉你,你告不倒我。我在县里有人,在市里也有人。你一个转业兵,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说:“张德贵,我当了十三年兵,学会了一个道理:邪不压正。你有人,我也有人。你有关系,我有法律。”
张德贵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让我恨不能撕碎的笑:“行,李建军,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他转身走了,张磊跟在他后面,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娘从屋里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发抖:“建军,要不……要不算了吧?张德贵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爹身体不好,你还有老婆孩子……”
我拍拍我娘的手:“娘,你放心。他张德贵蹦跶不了几天了。”
五
省公安厅的专案组下来之后,事情进展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们先找了王老六,又找了赵大柱,又找了其他几个证人。张德贵得到消息,开始活动了。他找了镇上的刘志远,刘志远给市里的关系打了电话,市里的关系又给省里打了电话。但这次,电话没有起作用。省公安厅扫黑办的领导拍了桌子:“这个案子,谁打招呼都不行,一查到底!”
张德贵慌了。他让张磊带着钱去省城活动,张磊去了三天,钱花了不少,事没办成。回来之后,张德贵把张磊骂了一顿:“废物!养你这么大,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张磊也急了:“爹,这次不一样。省里直接下来的,谁的面子也不给。要不……咱们跑吧?”
张德贵瞪了他一眼:“跑?往哪跑?跑了就坐实了罪名,不跑还能撑一撑。”
但张德贵心里清楚,他撑不住了。
2021年冬天,张德贵被刑事拘留。罪名是寻衅滋事、强迫交易、职务侵占。张磊也被拘留了,罪名是寻衅滋事、故意伤害。砂石厂被查封了,银行账户被冻结了。村里人奔走相告,有人放起了鞭炮。
我爹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老泪纵横。他说:“建军,爹这辈子,没白活。”
我说:“爹,这只是开始。张德贵做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算清楚。”
张德贵被抓之后,更多的人站出来了。以前不敢作证的,现在敢了;以前不敢说话的,现在说了。专案组一共查实了张德贵二十多起违法犯罪事实,涉及故意伤害、寻衅滋事、强迫交易、职务侵占、非法占用农用地等多个罪名。张磊的砂石厂,非法占地三十多亩,非法获利六百多万。
2022年春天,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张德贵和张磊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审判。
张德贵的媳妇刘翠花来找过我。
那天晚上,她提着一兜子东西,站在我家门口。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建军,”她哭着说,“我求求你,放过我们家老张吧。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了。你要多少钱,我们给,我们把地还给你,把房子也给你……”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怜悯。我想起我爹跪在地头的样子,想起我娘攥着豆角哭的样子,想起王老六瘸着腿走路的样子,想起赵大柱媳妇被欺负之后整天以泪洗面的样子。
我说:“刘翠花,你回去吧。张德贵做了什么事,他自己承担。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不会要你们家一分钱,我要的是公道。”
刘翠花跪在那里,哭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提着东西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绝望。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陈晓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李念在里屋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我爹在卧室里咳嗽了两声,我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六
2022年夏天,法院开庭审理张德贵案。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庭里坐满了人,有村里的,有镇上的,有县里的。张德贵和张磊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张德贵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弛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就低下头去。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整整读了两个小时。张德贵犯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张磊犯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宣判的那一刻,张德贵瘫坐在被告席上,嘴里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张德贵被法警带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站起来,看着他。他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悔,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赵大柱和王老六等在门口,看见我出来,都围上来问:“咋样?判了多少?”
我说:“张德贵十二年,张磊八年。”
赵大柱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王老六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扶着王老六,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十三年了,从那个推土机碾过玉米地的傍晚,到今天,整整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我当过兵,打过仗,结过婚,生过子,转过业,回过家。这十三年里,我爹老了,我娘老了,我也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
这十三年里,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但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我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张德贵坐了牢,他家的地还回来了,村里人不用再受欺负了。可是,我爹的身体回不来了,我娘的青春回不来了,王老六的腿回不来了,赵大柱媳妇受的委屈也回不来了。
法律给了我们公道,但公道换不回失去的东西。
七
张德贵入狱之后,我爹的身体反而好了起来。
他的肺气肿还在,胃病也还在,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去菜园子里转转,看看菜长得怎么样。有时候坐在门口,和邻居们聊聊天。邻居们现在见了他,都主动打招呼,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走。
我娘也开朗了许多。她参加了村里的广场舞队,每天晚上去村委会门口跳舞。她还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在微信上跟陈晓梅视频,看李念写作业。
陈晓梅在村里的幼儿园干得不错,园长说她有耐心,对孩子好,想让她当副园长。她回来跟我商量,我说你想干就干,我支持你。
李念在村里的小学上学,成绩中等偏上。他喜欢画画,墙上贴满了他的作品。有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人,他画了我,画了陈晓梅,画了爷爷奶奶,还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的家。”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暖暖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安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有时候我会想起张德贵。想起他在法庭上瘫坐的样子,想起他媳妇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他儿子张磊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他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做过的事,他们自己承担。法律给了他们应有的惩罚,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自己这十三年。从一个瘦弱的农村少年,到一个转业军官,再到一个普通的物流调度。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我失去了青春,失去了陪伴父母的时间,失去了很多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但我得到了一个道理:人活着,得有骨气,得有底线,得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我爹常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他又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现在信了。
八
2023年春天,我带着李念去镇上赶集。
集市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李念看见卖糖葫芦的,走不动道了。我给他买了一串,他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走到集市东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我愣了一下。那是刘翠花。
不,那是张德贵的媳妇刘翠花。她怎么在这里卖鸡蛋?
她也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衣服上打着补丁,手上全是茧子。她面前的篮子里,鸡蛋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李念拉了拉我的手:“爸爸,那个奶奶好可怜。”
我没说话。我蹲下来,看着刘翠花。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闪过一丝恨意,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说:“鸡蛋怎么卖?”
她愣了一下,说:“一块五一个。”
我说:“给我拿二十个。”
她手忙脚乱地给我装鸡蛋。我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她接过去,找了我七十。我接过零钱,站起来,拉着李念走了。
走出几步,李念问我:“爸爸,你认识那个奶奶吗?”
我说:“不认识。”
李念说:“那你怎么买她那么多鸡蛋?”
我说:“因为她需要钱。”
李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他的糖葫芦。我回头看了一眼刘翠花,她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转过头,拉着李念往前走。集市上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人啊,这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种了善因,就得善果;你种了恶因,就得恶果。谁也逃不掉。”
我攥紧李念的手,心里想:等我儿子长大了,我要告诉他,做人要堂堂正正,要顶天立地。不要欺负别人,也不要被别人欺负。如果有一天,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要记住,法律会给你公道,正义会给你撑腰。
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底线的人,一个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人。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不是钱,不是权,不是关系,而是一颗干净的心。
九
2024年春节,我家过了个团圆年。
我爹我娘,我和陈晓梅,还有李念,五口人围在桌前吃年夜饭。我爹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三岁就会背《三字经》,说我五岁就跟着他去地里干活,说我十岁就会做饭给全家吃。
我娘在旁边笑:“你爹就记得这些。你小时候淘气的事,他一件都不记得。”
我爹瞪她一眼:“淘气的事有什么好记的?我就记着他好的地方。”
陈晓梅在旁边笑,给李念夹菜。李念嘴里塞满了饺子,含含糊糊地说:“爷爷,我爸爸小时候也淘气吗?”
我爹说:“淘气!怎么不淘气!有一回他把邻居家的鸡撵到树上去了,人家找上门来,我拿笤帚疙瘩打了他一顿。”
李念哈哈大笑:“爸爸也有挨打的时候!”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想起那些年,想起我爹跪在地头的样子,想起我娘攥着豆角哭的样子,想起我走的那天,我爹塞给我的两百块钱。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说:“爹,娘,这些年,你们受苦了。儿子敬你们一杯。”
我爹我娘端起酒杯,看着我。我爹说:“建军,你是个好儿子。这些年,你在外面不容易,我们在家里也不容易。但现在好了,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一仰头把酒喝了。酒很辣,辣得我眼泪直流。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陈晓梅出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想什么呢?”她问。
我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陈晓梅靠在我肩膀上,说:“是啊,日子真好。”
我搂着她,看着星星。远处的村庄里,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烟火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恨,有爱,有失去,有得到。但不管怎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里有光,日子就能过下去。
张德贵的事,已经过去两年了。他还在监狱里服刑,据说身体不太好,但没人去看他。张磊也在服刑,他媳妇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刘翠花还在村里卖鸡蛋,日子过得清苦,但也没人再欺负她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当兵,如果我一直在村里待着,会怎么样?也许我会跟张德贵拼命,也许我会被打断腿,也许我会窝囊一辈子。但命运让我走了另一条路。我当了兵,学了本事,长了见识,最后回到村里,用法律的手段,为父母讨回了公道。
这条路,走了十三年。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爹说过,人活着,得有骨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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