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高等法院第14天审讯,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坐在证人席上,对面是三个被告的律师。
控方前几天刚让陪审团戴上手套,触摸那把怀疑是凶器的锤子,感受它的重量能不能砸出蔡天凤头骨上那个洞。
但辩方律师没问锤子的事。他们问的是张燕花有没有欠赌债,问的是她打麻将输多少钱,问的是她丈夫是不是生意失败。
张燕花在庭上骂了一句:“畜生,这样抹黑我。”
代表邝港智的辩方大律师安华晖在盘问张燕花的时候,抛出了一个说法。
张燕花身负赌债,女儿蔡天凤因此要把房产套现帮她还债,邝港智也曾经支付约37万元替她还赌债。
张燕花的反应不是冷静否认。她直接在证人席上炸了。
“不可能!他有钱给我?你自己摸摸良心,畜生!”她说,“他15岁来到我家,我当他儿子,他帮我还赌债?”
张燕花说那件事早就报了警,警方查完证实跟债务没关系。
案中主要调查警员后来也供称,淋红油是涉及多年前跟一个女子的金钱瓜葛,对话记录里从来没提过赌博债项。
但辩方没有停。他们追问张燕花打麻将的事。
张燕花承认自己去麻将馆打麻将,说是“娱乐”,辩方追问输赢多大,她说“十万八万上下”。
辩方律师接着追问输钱的频率。
据报道,辩方在庭上提出的说法是,张燕花曾表示自己“一周可以输掉十六万元”。
张燕花否认输到那个程度,说“打麻将有输有赢”,张燕花承认欠过邝港智15万。
但她解释说那是邝港智帮她买东西代付的钱,不是赌债。
她说自己帮邝港智带小孩,“一句谢谢都没有”,邝港智“15万都要收”,直斥对方“没良心”。
辩方还质疑张燕花的证供是“剪裁”过的,说她配合检方修改了说法。
张燕花回了一句:“你千万不要冤枉我,我配合警方来调查,什么叫剪裁呀?”
这段交锋里有一个细节很多人没注意。
辩方律师问张燕花,你既然说邝港智对你不好,为什么2023年春节还让他来家里吃饭,张燕花说,因为孙女想见爸爸。
这个回答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蔡天凤一家和邝家的关系,在案发前并没有彻底破裂。
蔡天凤还在让邝港智见孩子,张燕花还在让前女婿来家里过年。如果真的有深仇大恨,这些事情不会发生。
辩方想用这个细节证明什么,我猜是“两边关系没那么差,所以杀人动机不成立”。但我觉得这个逻辑反了。
关系没有彻底破裂,不代表没有利益冲突,很多时候,恰恰是表面上还过得去的关系,底下压着最深的矛盾。
辩方花这么多时间在张燕花身上,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我梳理了一下。他们试图构建的叙事是这样的:蔡天凤和邝家之间的财产关系很复杂,房产登记在邝球名下是双方都认可的安排。
张燕花有赌债,蔡天凤需要钱,邝港智其实生意做得不错,蔡天凤帮他还了钱是事实。
如果这个叙事成立,那蔡天凤和邝家之间的纠纷就不只是“邝家想霸占房子”这么简单,陪审团可能会觉得,这件事两边都有问题。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断裂。
控方从一开始就说了,金钱是这起案件的根源。
蔡天凤花6000万港元买了加多利山的豪宅,为了避税登记在邝球名下,2022年蔡天凤想卖房,邝球拒绝签授权书,还威胁过她。
张燕花在庭上详述了那段争执。
2022年6月,蔡天凤和现任丈夫希望邝球签署授权书以便出售,邝球起初拒绝,扬言卖楼“就杀死你”。
同年9月,张燕花致电邝球说“你们全家都知道,这些东西是我女儿的”,邝球回应“这套房不让卖”,并威胁“你敢,我杀了你全家”。
张燕花表示要走法律程序,邝球才于2022年10月底签署授权书。
控方的逻辑很清楚:如果蔡天凤死了,房子还在邝球名下,一切就能“恢复原状”。
辩方律师花时间去证明张燕花欠赌债,证明邝港智“生意成功”,证明蔡天凤和邝家的财务关系复杂。
但这些东西,和电锯声、和萝卜汤里的头颅、和那把被陪审团摸过的锤子,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这才是庭审现场最荒谬的地方。
我查了一下控方这半个月摆出来的东西。
买的东西包括锤子、手套、砧板、绳子、大收纳胶箱、大型搅拌机、切肉机、电锯、胶靴、大汤煲、索带、行李箱。
控方还提到一个细节:邝球在采购时问过店员,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
案发前16天,邝球就租下了大埔龙尾村的村屋单位。
邻居证词说,2023年2月21日下午4点,听到屋内传出电锯作业声响,晚上8点左右闻到浓烈的烹煮恶臭。
警方在屋内发现了两煲“青红萝卜汤”。
大汤煲里装着蔡天凤的头部和其他身体组织,小汤煲里有5块肉块和3束头发。汤里混着切块烹煮过的红萝卜和青萝卜。
这些东西摆在法庭上,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会明白发生了什么。辩方律师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证据的分量。
他们之所以把火力集中在张燕花身上,不是因为张燕花真的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牌可打。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燕花在作供时提到,登记在邝球名下的资产不止加多利山的豪宅,还有海南的一套房产、一辆劳斯莱斯和一辆黑色七座轿车。
海南房产最后是张燕花兄长的女婿代为出售的,劳斯莱斯和七座轿车停在深圳。
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一个画面,控方在法庭上让陪审团戴上手套,拿起那把锤子。
有陪审员拿着锤子做了一个向下敲击的动作,控方希望他们能感受锤子的重量,从而判断它是否造成死者致命伤势的武器。
然后镜头切到证人席,张燕花在解释自己打麻将“十万八万上下”,在否认欠赌债,在骂邝港智“畜生”。
辩方律师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把注意力从锤子上移开,从电锯声上移开,从萝卜汤里的头颅上移开。
他们想把审判变成另一个故事:蔡家也有问题,张燕花也不干净,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但锤子还在桌上,它没有动。
张燕花在庭上说的那些话,有的听起来情绪化,有的听起来像是在吵架。
但有一句我觉得是真的,她说她帮邝港智带小孩,“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不评价张燕花这个人,她有她的问题,欠过钱,打过麻将,说话冲,但这些和蔡天凤被肢解、被烹煮、头颅被扔进萝卜汤里,是两回事。
辩方律师花了大量时间在张燕花身上,控方的主线证据却没有被撼动。
邝球提前租屋,提前采购工具,问店员哪种机械能分解骨头,这些事实在法庭上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陪审团要判断的不是张燕花有没有欠赌债。
他们要判断的是,2023年2月21日那天,大埔龙尾村那间村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锤子放在桌上,它不会说话,但它的重量,辩方律师搬再多的聊天记录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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