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沈,叫沈秀兰,今年五十九。
大年初二那天,邵阳这边下了一整天毛毛雨,巷子里的青石板湿得发亮。我早上六点就起来,先把阳台那几盆四季桂浇了,再拖地、擦玻璃、剁肉馅、卤牛肉、炖猪脚、煮蛋、炸丸子。女儿许宁和女婿程野要回门,按老规矩,初二女婿上门,桌上不能寒碜。
我老伴走得早,十二年了。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许宁小时候在这屋里长大,墙上还留着她小学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了,我用透明胶粘了三层。
程野是许宁大学同学,自由恋爱,结婚五年,没孩子。头三年,程野叫我“阿姨”。不是不礼貌,是叫不出口。敬茶那天,他端着茶盏手直抖,憋了半天,喊了声“姨”,许宁在旁边踢他一脚,他耳根红到脖子根,到底没把“妈”字吐出来。
我不怪他。可心里总有根小刺——不是图那声妈,是觉得,他没真把这儿当自己家。
今年初二,程野一进门,两手提满东西:一条烟、两盒燕窝、一壶邵阳大曲、一兜子草莓和沃柑。他穿件藏青羽绒服,鞋底沾了泥,在门口跺了三下才进屋。
“姨——不对,妈,我来了。”他自己先笑场。
我端着汤勺从厨房探出头:“别贫,洗手,帮你爸——哎,帮我把这盘卤藕端出去。”
他“哎”一声,乖乖洗手,盘子端得平平稳稳。
许宁在后面换鞋,白眼翻到天上去:“妈,你使唤我老公跟使唤童工似的,我当年写作业你都没这么积极。”
我笑骂:“你以为我愿意?你俩一进门就瘫沙发,饭熟了还得我请神?”
话是这么说,心里是暖的。
中午这顿饭,老邻居周叔来得巧。周叔住一楼,独居,儿子在深圳,老伴前年走了。他端着副扑克来喊我打麻将,看见桌上菜,眼睛都直了:“秀兰,你这是办满汉全席啊。”
“初二迎婿,能马虎?”我给他拉椅子,“坐,吃口猪脚再走,别回去煮泡面。”
周叔不客气,真坐下了。程野赶紧递烟,周叔摆手:“戒了,肺像老丝瓜瓤,经不起烧。”
许宁她小舅公也来了。老头子八十了,耳背,坐主位,抿了口酒就开始讲“五八年吃糠”的故事。程野听得认真,还点头,其实小舅公每句话都重复三遍。
酒是程野带的邵阳大曲。他平时不怎么喝,许宁管得严。可小舅公开了口:“女婿上门,不喝酒,像话?”周叔也起哄:“小程,今儿不是在外头谈客户,是在自家娘家,怕啥?”
程野看许宁。许宁说:“你少灌自己,别等会儿现眼。”
他笑:“放心,三两量,我有数。”
人一松,酒就快。
先是小舅公一杯,周叔一杯,程野回一杯。后来许宁她表哥打视频过来,非要在手机里“隔空碰杯”,程野真举着杯子冲镜头干了。再后来,卤藕吃完了,程野自己去厨房热了一盘香肠,顺手又倒半杯。
我劝过:“程野,慢点,这酒烈,后劲像巷子里的坡,上来你不晓得。”
他笑:“妈,高兴。三年了,我今儿终于敢叫你妈,不喝点,压不住。”
许宁撇嘴:“你少来,明天头疼别赖我。”
天擦黑,雨停了。电视里春晚重播,小舅公在藤椅上打盹,周叔帮着收碗。许宁在厨房洗草莓,我端着锅铲出来,想让程野把阳台灯修一下——那灯感应坏了,半夜一亮一灭,像闹鬼。
我一转头,程野不在餐桌边。
客厅地毯上,他鞋子脱了一只,靠在沙发扶手上,脸通红,眼珠子有点散。我刚说“程野你别坐地下”,他忽然站起来,像踩在船上,晃了两晃,嘴里嘟囔:“妈——妈你别忙了,你坐……你歇歇……”
我手里还端着锅。
他往前一扑。
不是耍流氓,也不是发疯。像小时候被我揍完、又舍不得跑远的孩子,一头撞过来,胳膊圈住我腰,整个人压上来。我往后一退,后腰撞到沙发靠背,人跟着倒下去。锅“咣当”砸在地砖上,汤汁溅到裤腿。
程野半个身子压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肩膀,呼吸烫得像刚揭盖的蒸笼。他嗓子哑,喊的不是“老婆”,是:
“妈……你太累了……你一辈子都在给别人热饭……我看着心疼……”
我懵了。
五十九岁,守寡十二年,被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扑在自家沙发上,换谁都得懵。我第一反应是推,手按在他胸口,没推动。他肩宽,酒沉,像一袋湿谷子。
“程野!你起来!”我声音都变了。
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
许宁端着草莓盆出来,看见沙发上这一幕——她亲妈被她老公压着,锅在地上,汤淌了一地。
她没冲过来,没尖叫,没骂“你干什么”。
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憋不住、又觉得荒唐又好笑、眼角还带点湿”的笑。她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草莓差点洒了。
“妈,”她笑得气都顺不过来,“你终于知道了吧?你以为他嘴笨是没良心,他心里门儿清。”
我气得眼眶发酸:“你还笑!你老公把我扑倒了你笑?你有没有良心?”
许宁走过来,先把程野的胳膊掰开。程野像没了骨头,顺着她手滑到沙发角,脑袋一歪,哼唧:“许宁你别凶妈……妈腰不好……”
许宁摸我后背:“妈,撞哪没?疼不疼?”
我眼眶热:“疼倒不疼,丢人。”
她笑出了泪:“丢啥人?他三年叫不出‘妈’,今儿一喝酒,扑你怀里喊心疼你——你上哪找这种女婿去?那些嘴甜的一进门‘妈’叫得蜜一样,转头把你存款哄走的,你见过少了?”
我没吭声。
程野在沙发上蜷成虾,一只手还伸着,像要抓什么。我蹲下去,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眼屎和泪,嘴唇干,眉头皱着,像梦里也有人骂他。
许宁把草莓放茶几上,忽然不笑了。她蹲下来,拿纸巾擦程野嘴角,声音低得不像她:
“妈,他不是喝多了才这样。他平时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跟你近。”许宁说,“他怕你嫌他黏糊,怕你觉得他没出息,怕你拿他和‘别人家女婿’比。你嘴上不说,可你那眼神——菜咸了,你‘嗯’一声;他修灯没修利索,你‘哟’一声;他递东西你接得慢半拍。他全记着。”
我像被人从后心拍了一掌。
我记性差,记仇更差。可原来,我不经意的“嗯”“哟”“慢半拍”,人家都捡走了,藏在心里,拿酒一泡,全泛上来。
“他五岁没妈。”许宁忽然说。
我愣住。
“你只知道他妈走得早。不知道怎么走的吧?”许宁把程野的腿挪上沙发,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遍,“他妈骑三轮车去镇上给他买退烧药,过铁路口,被运煤车蹭了。人当场就没。他爸后来再娶,后头那个女人带个儿子,鸡蛋归弟弟,新棉袄归弟弟,他冬天睡偏房,冻得半夜起来搓脚。”
我手按在沙发套上,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会叫妈。”许宁声音发哽,“他是每次一张嘴,就看见铁路口那道白汽。他怕叫了,又没;怕亲了,又走。”
我喉咙像被热汤烫了一下,说不出话。
那年他们结婚,敬茶。程野跪在垫子上,手抖。我接了茶,想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他低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喊的是“姨”。我当时笑笑,转头去端瓜子,以为自己不在意。
哪是不在意。是老太太的体面,不肯挂脸上。
小舅公醒了,迷迷糊糊问“饭熟没”,周叔在阳台抽烟,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识趣地没进屋,只说“秀兰,我回去了,明早帮你带米粉”。
我送周叔到门边。他低声:“小程是实心人,醉了才露肚肠。你别跟闺女一般,也别跟自己较劲。”
我点头,关门,背靠门板,腿有点软。
许宁把程野安顿好,拿毛巾敷他额头。我去厨房重炒了两个菜,手抖,盐放多了,自己尝了一口,咸得发苦。
夜里十一点,程野醒了一次。他坐起来,摸黑去厕所,回来站在客厅,看见我披衣坐在餐桌边,吓一跳。
“妈……我是不是……”
“别说了。”我端着茶杯,“去,把厨房那锅洗了,别留到明早。”
他像小学生挨留,乖乖去洗锅。水龙头哗哗响,他洗得极慢,像在搓一件罪证。
我隔着门看他的背影。藏青羽绒服搭在椅背,白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块。三十二岁的人,后颈发际线有点退,肩膀绷着,像随时准备挨训。
“程野。”我叫。
“哎。”他不敢回头。
“你五岁那事,许宁跟你说的?”
他关水,沉默几秒:“嗯。她问我能不能讲给你们听。我说,别让我妈——别让你觉得我卖惨。可许宁说,妈不是那种人。”
“我像那种人吗?”
他转过身,眼肿,鼻红,像被自己醉后的样子羞死了:“你比那种人好。你就是……太硬。我老觉得,我喊你妈,是占你便宜。你闺女是你拿命养的,我凭啥一结婚就分一口‘妈’?”
我鼻子一酸,咬住嘴唇。
这孩子。
不是不亲,是觉得自己不配。
“以后别喝成这样。”我声音平下来,“真想叫妈,白天叫。大过年的,扑丈母娘,传出去巷子里周叔得讲半年。”
他“噗”地笑了,眼泪跟着掉:“妈,我明天买个新感应灯,顺带把厨房下水也通了。你别生气。”
“谁生气了。”我低头捻线头,“气也是咸菜疙瘩,泡两遍就淡了。”
他走过来,站得离我两步远,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妈,你辛苦。”
我没拦,也没笑。等他直起身,我伸手,像摸许宁小时候那样,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睡。明早吃米粉,别买路边那种,去东风路老刘家。”
“好。”
大年初三,雨又下。程野真去买米粉,顺带修灯、通下水、换纱窗。许宁赖床,我炖银耳,电视开着,小舅公又来讲五八年。程野坐小凳上拧螺丝,听见“吃糠”那段,抬头跟我交换个眼神,俩人没笑出声,可都懂。
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家不是一桩事翻篇就太平的。
初五,许宁公司群炸了。她请假到初八,可甲方初六要改方案。她窝在次卧开笔记本,键盘敲得噼啪响,中途摔鼠标:“姓方的不是人!大年初五让改十二页PPT,他媳妇坐月子他都不放过!”
程野端橙汁进去,出来时脸色不太对。
我问:“咋了?”
他低声:“她老板又催。她这半年,月经乱了,半夜心悸,我还看见她藏抗抑郁的药。妈,我没敢说。”
我手一抖,汤勺磕在锅沿。
许宁表面风风火火,嘴利索,办事像刀切萝卜。可她从小怕黑,考试前咬指甲,工作后把“我没事”挂嘴边。她越像我,越不肯示弱。
初六夜里,许宁改稿改到一点,忽然在房里哭。不是嚎,是闷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程野不会哄,只会递纸、倒温水、摸她头发。她推开:“你别装好人,你以为你醉一次扑我妈就很深情?你平时连我痛经都只会说多喝热水!”
程野闷声:“我买了暖贴,放你抽屉第三格。”
“你放了你不说!”
“我怕你说我多事。”
我在门外站着,没进去。
原来这一家三口,个个都在“怕”。我怕闺女过得假,闺女怕自己撑不住丢人,女婿怕靠近了又被丢下。
初七早上,许宁眼睛肿成桃。我煎了荷包蛋,往她碗里多放一勺酱油——她打小爱吃这个。她扒两口,忽然说:
“妈,我是不是特没用。三十岁的人,外面雷厉风行,回家躲被窝哭。”
我没安慰那套“你最棒”。
我说:“你三岁发烧,我背你去卫生院,你趴我背上哼唧‘妈妈我怕’。你怕又不丢人。怕,是因为你还在乎。”
她筷子一放,眼泪掉进碗里。
程野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动静,探头,又缩回去。
我拿自己袖口擦她脸:“你别学我。我那年你爸走,我硬撑,街坊说‘秀兰真刚’。刚个屁。我半夜起来摸他那边的被窝,凉的,我就坐马桶上哭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卖早饭,和面手都不抖。可心里那道缝,十二年没长拢。”
许宁攥住我手腕:“妈,你从没说过。”
“说啥?说‘我孤得慌’?你那会儿刚谈程野,我怕你分心,怕你觉得你妈拖后腿。”
许宁哭着笑:“你跟我一样倔。”
“你随我。”
那天上午,我们娘俩把话倒了出来。程野在阳台把我的旧缝纫机挪了位,顺手钉了块搁板。许宁吸着鼻子喊他:“程野你别装没事人!进来!”
他进来,手还沾灰。
许宁指着他:“这人,嘴笨、酒怂、怕我、也怕我妈。可我痛经那回,他凌晨两点跑三条街买布洛芬;我妈腰疼那次,他下班绕城西抓中药,自己先尝一口苦不苦;我骂他‘没出息’,他回‘你骂得对,我明天更出息点’。”
程野耳根红:“别夸了,再夸我得上房。”
我看着他俩,忽然明白:大年初二那扑上来的一下,不是冒犯,是这孩子三年没找到的门,醉里一头撞开了。
可门开了,风也进来了。
初八许宁回公司,程野开工。屋子空了,我又变回一个人。
孤单这东西,不像病,像墙皮,年年返潮,年年掉。
初九我去菜场,碰见周叔跟人下棋,赢了一把,乐得牙都露。他看见我,说:“秀兰,初二人走了,心里空吧?”
我称把葱,说:“空。可也松。闺女不是拴出来的。”
初十晚上,程野发微信:“妈,我订了个按摩仪,给你护腰。别嫌贵,是我这个月跑外勤的补贴。”
我回:“别乱花。下回回来,把阳台那扇推拉门轨条换掉,风一吹哐当,像你小舅公讲故事——重复。”
他发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熊鞠躬。
可生活不因为你娘俩说开了,就一路顺风。
二月里,许宁查出甲状腺结节。四A。医生话说得圆,叫“先观察,也可以穿刺”。她没告诉我,先跟程野吵了一架——嫌他“一天到晚修灯通水管,正事上帮不上”。程野闷头查论文、挂号、问熟人,被她一句“你又不是医生你懂个屁”堵回来。
她自己怕,拿最亲的人开刀。
那天我扫地,从她包里摸出彩超单。单子皱巴巴,被攥过好几回。
我没闹,没哭天抢地,也没马上质问。
晚上给她发语音:“许宁,明早回来吃面。酸豆角我腌好了,你小时候抢着吃那坛。”
她凌晨一点回:“妈你别等,我加完班直接睡公司沙发。”
“我熬姜汤,凉了再热,热了再凉,反正我退休了。”
她没回。四点半,门响了。她拖着电脑包进来,妆花了,高跟鞋拎手里,袜子踩脏了。
我端着姜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靠在门上,像小时候放学淋了雨,不哭,就那么看我。
“妈。”她嗓子哑。
“哎。”
“我怕。”
“知道。”
“万一是坏的呢?”
我把汤递过去:“先喝。喝完,妈陪你去省医院。你别自己扛,你扛不过病,病专挑硬骨头啃。”
她捧着碗,手抖,汤晃出来烫到虎口,也不松。
程野从出租屋那边打车过来,六点到,拎着病理科熟人的名字和预约号。他一夜没睡,眼袋垂到颧骨,可进门先问“妈你腰疼没”,再摸许宁额头。
许宁骂他:“你傻不傻,大冷天跑过来,又不是你生病。”
程野说:“你病,就是我病。”
我背过身去剥蒜,眼泪啪嗒掉在蒜皮上。
省医院排队三天。穿刺结果要等。那几天我们住附近小宾馆,床单有股漂白粉味。程野睡折叠床,我睡大床靠门,许宁中间。半夜她翻身,我听见她呼吸里带着哭后的涩。
有回她去洗手间,程野低声跟我说:“妈,我查了,四A里良性多。可她脾气越来越冲,不是不怕,是怕完之后还得装能打。”
我说:“你别跟她顶。她像我,越慌越张牙舞爪。”
他点头:“我不顶。她骂我废物,我就去把明天早饭买好;她嫌我查的资料没用,我就再问第二个医生。她要摔东西,我接住;她要哭,我装没看见,给她留面子。”
我看着这个曾经连“妈”都叫不出口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很多血缘里的儿子都像儿子。
结果出来:良性结节,炎性改变,定期复查。
许宁捏着报告单,先笑,后抖,最后蹲在省医院走廊里,抱住程野的腰,哭得鼻涕糊他羽绒服上。
“程野,我是不是特矫情?”
“不矫情。你是我和妈的祖宗,娇一点儿应该的。”
我在后头笑骂:“少带我进辈分里占便宜。”
三月,邵阳的风软了。许宁请了年假,不跑甲方,在家跟我晒被子、择菜、追剧。程野周末来,把阳台推拉门轨条换了,感应灯也换了新的,人一近就亮,不闪了。
有天傍晚,三个人在厨房包饺子。许宁擀皮,我调馅,程野笨手捏饺子,捏出一堆躺着的、歪嘴的、露馅的。
我笑:“你这饺子,像你醉了那晚——站不住。”
程野耳红:“妈你又翻旧账。”
许宁奇了:“啥旧账?”
我就把大年初二那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许宁笑得饺子皮贴脑门上,程野拿围裙蒙头,像只被揭短的狗。
“你当时真笑?”我问。
“真笑。”许宁说,“不是笑你丢人。是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不像样板间了。有人醉,有人慌,有人骂,有人拍他后脑勺——这才像人过的日子。”
程野从围裙底下冒出一句:“那我要是再醉一次,还扑不?”
我和许宁同时:“你敢!”
他举手投降:“不扑不扑,下次叫妈用说的。”
四月,小舅公走了。
八十一,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我得知信,手里的扫帚顿了顿,没哭。不是不疼,是这年头,老人一个接一个退场,你哭不过来。
程野陪我去殡仪馆,许宁请不出假,晚到。我穿黑外套,站在灵堂外,风一吹,腰后面旧伤酸起来。程野默默把外套脱了搭我肩上,没说话。
“你回去上班吧。”我说。
“请半天了,够。”
“你领导不骂?”
“我说是我妈家的事。他不敢骂。”
他第一次当着外人面,把“我妈”两个字说得这么顺。
灵堂里,小舅公儿子们跪一片。我上香,鞠躬,心里默念:老哥哥,你那五八年的糠我替你吃过了,现在的猪脚管够,你在那边别省。
出来时下雨。程野撑伞,故意往我这边斜。我拍他手背:“你淋湿了,许宁又说我使唤你。”
他笑:“她敢。她敢我就说,这是我妈,我乐意。”
五月初,社区搞“银龄手工班”,周叔拉我去学串珠。我手巧,年轻时在针织厂做过,珠串牡丹一下午一串。有回课上,隔壁栋的刘姨凑过来:“秀兰,你那女婿,真是捡来的吧?昨儿我看见他扛着你那台旧电风扇下楼修,修完还帮周叔扛米。”
我笑:“捡的。阎王爷发错门,发我这儿当儿子。”
刘姨叹:“多少亲崽,过年回来手机一撂,妈长妈短全靠转账。你这女婿,醉一回,把心吐出来了。”
我说:“心吐出来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醒了还肯留在这屋里,把碎瓷一片片捡起来。”
六月,许宁公司裁员,她名字在名单边儿上,惊出一身冷汗。没裁上,可奖金砍半。她半夜发朋友圈又删,我看见了,没评论,早起发条语音:
“宁宁,妈当年厂子散了,三十八岁,抱着你站在厂门口,不知道下顿肉在哪。后来支个米粉摊,凌晨三点起来熬骨头汤。人不是不慌,是慌完还得生火。你比妈强,会做表、会谈判、会说英文。天塌一小块,拿你那高跟鞋踹回去。”
她回了个“哭笑”表情:“妈,你这鸡汤比程野煮的还稠。”
程野在旁边补一句:“我煮的至少不放盐如撒雪。”
许宁回:“你那碗面,咸得我喝了一夜水。”
我在屏那头笑,笑完鼻酸。
人这一家,不是不吵,是吵完还愿意回来吃同一锅饭。
七月热得邪乎。我腰疼犯了,贴膏药不管用。程野下班直接杀过来,背我下楼,送社区医院推拿。大夫说劳损加受凉,得养。
许宁请了半天假来陪我。她坐床边削苹果,削出一条皮不断,像她小时候练了半年的功夫。
“妈,程野跟我说,他以后想把主卧换给你住,采光好。他们以后要孩子,也让你带,可别全推给保姆。”
我皱眉:“别。我带可以,别把我当免费月嫂。我先把自己腰养好,才抱得动崽。”
许宁笑:“你以为他想得那么远?他连尿布牌子都查了三款。”
“他倒是会装内行。”
“他怕你嫌他没准备,又怕准备太多显得抢戏。这人就这样,爱得跟做报表似的,一行一行,不出错才敢交。”
我沉默一会,说:“宁宁,妈以前对他还算客气,可心里有杆秤:女婿终归外姓。现在我想通了,秤不准。人好不好,不在姓,在半夜你疼了,他会不会先醒。”
许宁把苹果递我嘴里:“妈,你这话,比春晚小品高级。”
“少捧,咬你的苹果。”
八月十五,中秋。许宁单位发两盒月饼,程野拎一壶酒,又带只盐水鸭。周叔也来,四个人一桌。程野这回真没敢多喝,端杯茶装样,小舅公不在了,没人硬劝。
吃到一半,程野忽然站起来,举杯。
“妈,我敬你。”
我筷子没放:“又来?”
“不是醉话。”他眼清亮,“这几年,我嘴笨,叫妈叫得晚,修灯通水管像讨好,其实不是讨好。是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你。你像一堵刷白灰的墙,干净、硬、不招人碰。我怕一伸手,蹭脏了。”
我喉头动了动。
“大年初二那回,酒把我那层皮扒了。我扑过去,不是耍横,是终于敢说——你累,我看见了。你一个人扫雪、熬汤、补沙发、半夜起来关窗,我都看见了。我没资格喊你亲妈,可你坐那儿,我就想,这世上要还有这么个人肯为我热饭,我拿命护都值。”
许宁在旁边拿纸巾按眼角:“你提前写稿了吧?”
程野:“没写,背了三遍。”
周叔笑得直拍腿:“小程,你早这么讲,秀兰头三年就认你了。”
我低头,筷子尖戳着米饭,半天说:
“我那墙也不是硬。是没人靠,久了就僵了。你那回一扑,扑得我腰疼三天,也把墙扑出条缝。缝里进风,进光,也进你们俩的吵闹声。”
程野眼睛红了:“那缝别补了。”
“不补。”我说,“留着通风。”
九月,许宁怀上了。
查出两道杠那天,她先吓,后笑,再慌:“妈,我三十三了,工作刚稳,房子贷款没还完,程野那工资——”
我打断:“别算账。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当年三百块起家卖米粉,把你供到本科。你比我有底气。”
程野在产康公众号、备孕群、菜谱和育儿经之间来回横跳,买回一堆叶酸、坚果、孕妇枕。许宁骂他:“你当养猪?”
他说:“猪不配这待遇。”
我笑得腰都颤。
可怀孕头三个月,许宁吐得昏天黑地。酸豆角嫌臭,红烧肉说腻,半夜想吃城东的糖油粑,程野穿拖鞋跑去买,排四十分钟,回来粑粑凉了,她哭,他也险些哭。
我过去搭把手,夜里陪她睡。她吐完趴我腿上,像小时候生病:“妈,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你这样,嘴硬、心软、一个人扛?”
“不会。”我摸她头发,“你会比我好。你老公肯跑四十分钟买粑粑,我那年怀你,你爸在外地修水库,我吐得趴马桶边,自己倒杯糖水接着去摊上卖米粉。”
许宁闭眼,泪顺太阳穴流进耳朵:“妈,你吃亏吃多了,就不当回事了。”
“不是不当回事。”我说,“是后来有人疼了,才敢说疼。你比我运气好。”
十月初,程野他爸打电话来,说后妈风湿重,想借点钱装个电梯。程野犹豫,许宁先开口:“借可以,写条,别让你弟那边糊弄。咱不是不孝,是不能糊涂。”
程野松口气,像得了尚方宝剑。
我听见,背地里跟许宁说:“你处理得对。亲情不是无底洞,是井,得有绳,没绳人下去就上不来。”
许宁说:“妈,你当年借给表叔三千块,要不回来,哭都没处哭,我记着呢。”
我瞪她:“你记性全用这上头。”
她笑:“你教我的,钱可以丢,账不能糊涂。”
霜降后,天凉。我把四季桂搬进屋,程野来钉保温膜。许宁挺着小肚子在沙发上吃橘子,指挥他:“左边再高两公分,不然北风钻进来,妈咳嗽。”
程野:“遵旨。”
我站旁边,手里捻着针线,补许宁小时候的那只布老虎。线穿不进,眼花了,程野过来接过去,穿好,还顺便把虎尾巴缝牢。
“你还会这个?”
“我后妈嫌我笨,不给我新衣裳,我小学自己补书包。针线活,穷出来的。”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问:“程野,你恨不恨你后妈?”
他停了针,想了想:“恨过。后来想,她也是苦命人,带着崽改嫁,怕分薄了嘴里的饭。她不是坏,是穷怕了。可她再怕,也不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冬天没热水。”
“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怜我,我怕你怜。我要的是‘你肯让我叫妈’,不是‘你可怜我没妈’。”
我伸手,像初七那回,拍他后脑勺。
“程野,你比你想的周正。”
他笑,眼里有水光:“妈,你这句,比年终奖值钱。”
立冬那天,许宁产检,胎心咚咚的,像小鼓。程野戴耳机听,眼泪直接下来。许宁嘲他:“至于吗,你平时看球都不哭。”
他说:“球输了能重踢,这小东西,就这一回。”
我站在B超室门口,忽然想起自己生许宁那天。大雪,没车,老伴踩三轮车送我,半路链子掉了,他扛车跑,鞋底滑,摔在雪地里还笑:“闺女命硬,等不及了。”
许宁命硬,可命硬的人,也得有人接。
小雪那夜,巷子停电。感应灯不亮,程野点蜡烛,许宁怕黑,缩沙发里,拿毯子裹成蚕。我腰贴着暖宝宝,剥橘子。
程野举着蜡烛过来:“妈,电来了我先给你热汤。”
许宁说:“先给我热奶茶,你娃饿了。”
程野:“娃喝奶茶?你当她跟你一样作。”
许宁踹他:“你懂个屁,是我想喝。”
我笑骂:“一家子,停电比通电还热闹。”
蜡烛光里,三个人影子投在墙上,忽悠悠的。我忽然觉得,五十九岁这一年,像被谁重新发了一回牌。
年初二那场荒唐,是个口子。口子流血,也透气。
十二月,社区评“好女婿”,周叔居然把程野名字填上。程野知道后直摆手:“别别别,我初二还扑过丈母娘,传出去评委得笑场。”
周叔说:“就因为你扑过,才真。装出来的女婿,永远站得笔直;真进了门的,才敢在你沙发上丢人。”
表彰会没去成,程野出差。许宁挺着肚子去领了个“好邻里”证书,回来挂冰箱上。
我说:“你那证书,抵不过程野那回醉。”
许宁说:“妈,你现在是‘我老公宇宙第一’了?”
我哼一声:“他排第二,你排第一,我排零。零不是没有,是你们俩乘来乘去,都从我这儿起头。”
除夕又快到了。
我提前腌了肉,买了对联。程野说今年不在外头吃,就在家,他掌勺。许宁说:“你掌勺,我们吃泡面吧。”他真就练了三天番茄牛腩,做出来咸淡刚好。
大年三十,老屋灯亮到半夜。许宁靠在沙发上,摸肚子跟娃说话。程野在阳台挂灯笼,我端着饺子出来,看见他踮脚,后背衬衫被风吹贴住脊梁。
“程野。”
“哎,妈。”
“明年别再喝到扑我。”
他笑:“不扑。要扑,也等七十岁你走不动,我背你上床。”
我笑骂:“咒我老?”
可心里是暖的。
许宁在屋里喊:“妈你别惯他,他上回梦见自己会飞,差点从阳台跳下去试,被我一把拽住。”
程野红耳根:“那叫梦,不叫试。”
我端饺子进屋,电视里主持人穿红西装喊“万事如意”。窗外邵阳的烟花“砰”地炸开,红光映在玻璃上,像年初二那碗打翻的汤,终于熬成了稠的。
我想起五十九岁刚开头那晚——
被女婿扑倒,女儿在门边笑,锅在地上响,汤淌了一地。
那时我觉得丢人、委屈、荒唐。
后来才懂:
那不是失态。
那是一个不敢叫妈的男人,把藏了三十年的“想要个妈、想要个家、想要有人肯让我靠近”的渴,一股脑砸在我这堵旧墙上。
墙没塌。
墙后头那个硬了半辈子的老太太,心软了。
许宁笑,也不是笑我狼狈。
她笑的是:她妈终于被看见了。
一个家,最体面的事,不是人人穿得体体面面、说话滴水不漏。
是一个人敢在你面前醉,一个人敢在你门前笑,一个人肯拍另一个人的后脑勺说“去把锅洗了”,然后所有人都还愿意,坐回这张旧沙发上,等下一锅饺子开锅。
大年初二那一下,程野扑倒的是我。
可真正被扑倒的,是我守了十二年的孤。
它倒下去,人就活过来了。
我五十九岁,守寡十二年,卖过米粉,扫过雪,补过沙发,半夜起来关过窗。
我以为这一生剩下的,就是“别添乱、别拖累、别让人嫌”。
可大年初二晚上,一个醉鬼女婿扑上来,喊我“妈,你太累了”。
我亲闺女在门边笑出了泪。
那一刻我才知道——
家不是你撑住了才叫家。
是你撑不住了,还有人扑过来接你,哪怕他醉得站不稳,哪怕她笑得不像话,哪怕锅砸了、汤洒了、墙皮掉了一块。
那块掉下来的墙皮底下,露出的,是人间最实在的四个字:
有人疼你。
年夜饭开锅时,程野端碗,许宁摸肚,我解围裙。
窗外有人放炮,巷子里小孩尖叫着跑。
我闭上眼,轻轻“哎”了一声。
不是谁喊我。
是我自己应了自己——
沈秀兰,你这后半截,不用再硬了。
汤开了,饺子浮了,灯修好了,门不响。
人都还在。
这就够。
续章:春深不知处
大年初二那场闹剧,像一颗石子投进老屋的青苔井里,涟漪散了,水却活了。
我五十九岁这年,总算学会一件事:人不能总绷着,绷久了,线会断。
可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刚学会松一口气,就对你客气。
正月初八,许宁复工。临出门前,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眼神有点飘。
“妈,程野他……最近好像有心事。”
我正往她包里塞暖贴和苏打饼干,手一顿:“啥心事?他不说,你也没问?”
“问了。”许宁系鞋带,头低着,“他说没事,就是项目收尾,累。可他半夜翻身,我听见他叹气,不是打呼,是真叹气,像有块石头压着。”
我皱眉:“他那个脾气,有事爱闷。你别急,我盯着。”
许宁走后,我站在阳台,看着楼下巷子里程野发动车子,尾灯红了一小团,拐弯没了。
他最近是有点不对。以前回来,进门就喊“妈,我买了你爱吃的豆腐”,或者蹲阳台修这修那。这半个月,话少了,进门先去厨房倒水,喝完水去洗澡,洗完澡要么陪许宁看手机,要么就坐在沙发角,手指无意识地搓裤缝。
我以为是工作的事。程野做工程监理,年底赶工期,甲方催命,工人要结款,他夹中间,两头受气。这行我懂点,当年许宁她爸在世时也干过类似活儿,回家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可正月初十晚上,事情不对了。
程野加班到九点多,进门时脸色发白,左手捂着右边肋骨下头。许宁在洗澡,我正客厅拖地,看他那样,赶紧放下拖把。
“咋了?脸色跟刷了层石灰似的。”
他勉强笑:“没事,可能晚饭没吃对,胃有点拧。”
我走过去,伸手按他手背:“你手咋这么凉?胃疼手凉?你别糊弄我。”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我手指搭上去,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铁桶。
“程野,你给我说实话。”
他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向浴室方向,压低声:“妈,真没事。就是……下午在工地,被钢管蹭了一下,可能岔了气。”
“蹭了一下?”我声音拔高,“蹭一下能蹭成这样?你脱衣服我看看。”
“别别别,许宁出来看见——”
“她出来正好,省得你瞒她。”
我一把拽他羽绒服拉链,往下扯。他扭,我瞪眼:“你初二扑我那劲呢?现在装什么鹌鹑?”
他不动了。
衣服解开,我拿手机灯一照——右肋下,巴掌大一片青紫,中间还有道暗红的擦痕,肿得发亮。
我手都抖了:“这叫蹭了一下?程野,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他叹气,像卸了口气:“下午工地吊钢管,钢丝绳松了,甩出来一根,我躲慢了半拍。没砸实,蹭的。”
“没砸实?没砸实你疼成这样?去医院拍片没?”
“去了,急诊拍了CT,没骨折,软组织挫伤。医生让歇一周,别抻着。”
我盯着他:“就这些?还有啥没说的?”
他眼神躲闪,沉默了几秒。
“程野。”
“……工地那个王老板,欠了三个月监理费,一共八万六。年前说好结清,结果今天又推,说甲方没给他。工人那边,有俩四川的,家里老娘住院,等着拿钱回去,今天在项目部闹,差点动手。我夹中间,两头劝,两头不是人。”
他声音哑了,不是疼的,是累的。
“王老板放话,说再逼他就换监理公司。我这边,要是丢了这单,上半年绩效全完,下个月许宁产检、你那腰……”
他没说下去。
我全懂。
五十九岁的老太太,不是没见过世面。当年厂子散了,我摆米粉摊,城管来掀过摊子,地痞来收过保护费,我抄起擀面杖比他们还横。程野这点事,搁我当年,不算啥。可他是许宁的男人,是我认下的儿子,看他憋成这样,我心里像被那只砸过来的钢管蹭了一下,闷疼。
“许宁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她现在不能气,不能累,我不敢说。”
“你瞒得住?你这脸,白得跟糊了层面粉似的,她又不瞎。”
“我说胃疼,她信了。她现在心思全在娃上,没那么细。”
我冷笑:“你当你老婆是傻子?她打小就比我细。”
正说着,浴室门响。许宁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看见程野敞着怀站客厅,愣了。
“你俩干啥?走T台呢?”
程野手忙脚乱拉衣服,我挡他前头:“你老公下午在工地挨了一下,肋巴骨青了一片,胃没事,是岔气。”
许宁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她走过来,浴巾都顾不上裹紧,一把撩程野衣服,看见那片青紫,手抖了。
“程野,你——”她声音劈了,“你跟我说胃疼?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经不起事?”
程野慌了:“不是,你别激动,医生说了没大事,就是皮肉伤——”
“皮肉伤?你看看你这颜色!你当我是瞎子?”许宁眼泪直接飙出来,不是哭,是气的,眼圈红得吓人,“你啥都瞒我,工作瞒,受伤瞒,你当我是什么?摆设?花瓶?还是你程野一个人的情绪垃圾桶,只进不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初二扑你妈那回,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心疼、什么看见了。你看见个屁!你看见我怀着你孩子,你还要一个人扛着,你这是心疼我还是害我?”
许宁哭得厉害,肚子都跟着一抽一抽。我赶紧扶她坐下,拍她背:“你别激动,你一激动娃也跟着闹,你摸摸,她踢你了吧?”
许宁低头,手按肚子,果然,胎动顶了一下。她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咬着嘴唇,不哭了,可肩膀还在抖。
程野蹲下去,手撑地,头低着,半天说:“我错了。我不是不拿你当自己人,是我怕你跟着我急,你一急就胃疼、就失眠,我看着比你肋巴骨疼还难受。”
许宁踢他一脚,不重:“起来,地上凉。你以后有事,先跟我说。说不了,就跟妈说。别自己扛。你扛得住,我和妈也扛得住,可你瞒着,比事情本身还伤人。”
程野点头,眼圈红红的。
我递纸巾:“行了,都别嚎了。程野,你那工作上的事,明天拿来我跟许宁商量。八万六不是小数,可也不是天塌。你妈我当年三百块起家,欠过别人钱,也被人欠过,账这东西,得一条一条理。”
许宁擦眼泪:“妈说得对。程野,你把合同、对账单、聊天记录全打印出来,明天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程野愣:“家庭会议?”
“对,家庭会议。”许宁擤鼻涕,“你、我、妈。三个人,总比一个人扛强。”
那天晚上,程野睡沙发,许宁睡主卧。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热了杯牛奶,给他送过去。他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喝了。”我把杯子递过去,“你那伤,明早我去药店买膏药,得用那种活血化瘀的,别用红花油,太烈,皮肤嫩。”
他坐起来,接过杯子,手还是凉的。
“妈,我是不是特没用?三十多岁的人,连个工钱都要不回来,还得让你和许宁跟着操心。”
“没用啥?”我拉把椅子坐他对面,“你初二扑我那下,有用。你今天挨那一下,也有用。有用不是不疼,是疼完了,还知道回来,还知道有人等。你爸当年在工地被模板砸了脚,回来跟我说是踢石头磕的,瞒了半个月,化脓了才说。你比他强,你没化脓就说了。”
程野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妈,谢谢你。”
“谢啥。喝你的奶。”
正月底,邵阳连着下了三天冻雨。路滑,我腰又犯了,贴了膏药才勉强能弯。程野伤没好利索,还坚持去工地,说是怕王老板那边又出幺蛾子。
许宁在家养胎,我陪她。她拿笔记本处理点轻活,我在阳台晒尿布——提前备的,纯棉的,我拿开水煮过,太阳晒过,软和。
周叔来串门,看见我晒尿布,笑:“秀兰,你这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我笑:“角色?我这是打补丁。许宁小时候,我拿旧秋衣给她做尿布,现在条件好了,可这手还是闲不住。”
周叔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一口,忽然说:“秀兰,我听巷口老李说,程野那工地,王老板不光欠监理费,还欠材料款,欠了二十多万,被人堵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
“老李他侄子在那个工地做小工,亲眼看见的。前天来了几个穿黑皮夹克的,堵项目部大门,说王老板拿钱去赌了,输了不少。”
我手一紧,茶杯差点磕桌上。
“周叔,这消息准不准?”
“八成准。老李那人嘴碎,可不说假话。”
我送走周叔,立刻给程野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我在工地,信号不好——”
“程野,你跟我说实话,王老板是不是欠了一屁股债?是不是有人堵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他叹气:“是真的。前天来了几个人,要钱。王老板躲了,项目部经理被堵了一下午。我昨天没去,是怕许宁担心,也怕你——”
“怕我啥?怕我担心?程野,你瞒我一次是怕我急,瞒我两次就是拿我当外人。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说?”
他声音低下去:“妈,我……我怕你跟着我担惊受怕。你一个人带大许宁,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不想让你再为我——”
“为我啥?为我操心?程野,你听好:你是我认下的儿子,不是我雇的保安。儿子有事,当妈的不操心,难道让邻居操心?你再瞒我,我明天就去你工地,当面问王老板要钱,看我一个五十九岁的老太太,他给不给面子。”
他那边半天没吭声,最后“噗”一声笑了。
“妈,你别来。我明天把情况跟你说,全说。”
“这还差不多。”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许宁从卧室出来,端着水杯,脸色不太好。
“妈,你跟程野打电话呢?我听见你声音大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许宁听完,没哭,没闹,坐在沙发上,手摸着肚子,半天说:
“妈,我早知道了。”
我愣:“你知道?你知道啥?”
“程野那伤,不是蹭的。是他去要钱,王老板的人推了他一下,钢管在那儿,他躲的时候蹭的。他跟我说‘蹭的’,可他回来那身土,有脚印。”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跟我说,是意外。可我看见他手机里,有个陌生号码打了十几个电话,他没接。我查了,是催债公司的。”
许宁声音很平,可平得吓人。
“我没问,是因为我怕。我怕问了,他就得说更多,我怕我承受不住。可妈,你刚才一打电话,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再装不知道了。我装不知道,不是保护他,是害他。他一个人扛,扛到哪天是个头?”
我看着许宁。她五个月身孕,脸圆了一点,可眼窝深了,嘴唇干,手指甲掐进掌心。
“宁宁,你怕不怕?”
“怕。”她直说,“我怕得要死。我怕程野出事,怕钱要不回来,怕我生了孩子,连奶粉钱都——”她没说下去,咬住嘴唇。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把她手从掌心掰开。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红的。
“宁宁,你听妈说。怕不怕,是老天爷的事。可怎么办,是咱娘仨的事。程野瞒你,是心疼你。你瞒程野,也是心疼他。可心疼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盾牌。明天,我们开那个家庭会议,把事摊开,一条一条理。理不清,就一条一条磨。磨到理清为止。”
许宁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妈,有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废话。你妈我当年连城管都敢跟他对着干,还怕几个要债的?”
第二天是二月初一。程野请了半天假,回来时带了一袋橘子,还有一沓打印纸。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许宁泡了茶,我切了盘苹果。程野把纸摊开,合同、对账单、聊天记录、催款函,一页一页讲。
王老板,做工程分包,程野公司监理他那个项目,合同总价三十万,已付二十一万一,剩八万九。年前说好结清,拖到现在。王老板欠材料商二十多万,欠工人工资十几万,自己拿钱去澳门赌,输了,现在躲起来,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项目部经理也怕了,说甲方没拨款,他也没办法。可我查了,甲方上个月就拨了进度款,是王老板挪用了。”程野手指点着对账单,“我手里有他签字的确认单,有监理日志,有他承认欠款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起诉,可走法律程序,最少半年。工人等不了,我这边——”
他没说下去。
许宁问:“起诉要多少钱?”
“律师费大概一万二,诉讼费另算。可就算赢了,他没钱,执行也难。”
我听着,脑子转。五十九年,不是白活的。
“程野,你那合同,违约金怎么写的?”
他翻到第三页:“逾期付款,每日千分之三。”
我算了一下,八万九,每天违约金二百六十七块,一个月八千。
“你跟王老板提过违约金没?”
“提过。他说你爱咋咋地。”
“他不怕,是因为他觉得你不敢闹。你一个人,他不怕。可要是——”
我顿了顿。
“要是你公司出面呢?你那监理公司,不可能只你一个项目。王老板欠钱不还,你们公司声誉也受影响。你跟公司说,让他们法务介入,发律师函,甚至联合其他被欠款的供应商一起施压。”
程野眼睛亮了一下:“我试过,公司说让我自己先协商。”
“那你就往上捅。你们公司老板,你见过没?”
“见过,年会上有过一面。”
“找机会见一面,把情况说清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公司的事。你一个人要钱,他当你要饭。公司出面,他得当回事。”
许宁点头:“妈说得对。程野,你别总觉得自己是底层打工的,就低人一等。你手里有合同,有证据,你是在维护自己权益,不是乞讨。”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明天找项目经理,让他带我去见老板。”
“还有,”我补了一句,“那些工人,别让他们去堵门闹。闹出事,警察来,你们监理也跟着倒霉。你帮他们联系法律援助,或者帮他们整理欠薪证据,走正规渠道。你帮了他们,他们就是你的证人。”
程野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妈,你……真懂。”
我哼一声:“你妈我当年摆摊,跟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全打过交道。不是懂,是见得多了,知道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是死胡同。”
那天下午,程野真去项目部了。回来时,脸色比早上好点。
“项目经理答应带我见老板,下周三。他说他也烦王老板,一直想换分包,可甲方那边有关系,动不了。”
“有戏。”我说,“你准备一份材料,把王老板的违约事实、欠款明细、对你们项目的影响,列清楚。别光说‘他欠我钱’,要说‘他欠钱导致工期延误、质量隐患、工人闹事,影响公司声誉和后续合作’。站在公司角度说,比你个人角度管用。”
程野点头,掏出手机记。
许宁在旁边笑:“妈,你这脑子,开个咨询公司都够了。”
“开啥公司。我就开个‘丈母娘调解中心’,专治女婿窝囊。”
程野笑,笑完又皱眉:“妈,还有个事。王老板那边,有个姓刘的,是他小舅子,跟着他混。前天在工地,他跟我说,让我别逼太紧,说‘小心出事’。我当是威胁,可——”
我眼神一冷:“他真这么说的?”
“嗯。”
“你录音没?”
“没……我当时没当回事。”
“从今天起,所有跟他的通话,见面谈话,能录音就录音。威胁也是证据。还有,你上下班,别走偏路,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他要是真敢动手——”
我顿了顿,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许宁她爸留下的一个铜制手电筒,沉甸甸的。
“这个,你放车里。”
程野接过去,掂了掂,没说话。
许宁瞪我:“妈,你这是干啥?还搞这个?”
“防身。又不是让你去打架。万一有个啥,有个东西比空手强。”
许宁咬嘴唇,没再拦。
二月初八,周三。程野去见了监理公司老板。回来时,脸上有光。
“老板说,公司支持我起诉,法务会配合。他还说,王老板在其他项目也有问题,公司早想处理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我整理材料,下周法务对接。”
我和许宁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还有,”程野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老板说,考虑到我的情况,公司先预支三个月工资,让我安心处理。这钱,先给你——”他递给我。
我推开:“给我干啥?给许宁。她下个月产检,还有你那伤,得买点好的补补。”
“妈,你腰——”
“我腰是老毛病,贴膏药就行。许宁和娃是新的,得紧着。”
许宁眼圈红了,没接话,把钱推回去:“你留着。万一打官司要花钱,律师费、诉讼费,都得用。”
最后钱放桌上,谁也没拿,算共同基金。
二月中旬,事情有了转机。
王老板的小舅子刘姓男人,不知怎么被其他材料商联合告了,欠了人家货款,法院下了传票。他慌了,主动联系程野,说王老板其实有笔钱在澳门赌场赢了,正在转回来,让程野再宽限一周。
程野没信,直接录了音。回来跟我们说。
我听完,冷笑:“赌场赢了钱?他当我是三岁小孩?这种话你也信?”
“不信。可录音留着,万一有用。”
“有用。他承认了欠款,还承认了王老板有偿还能力,只是故意拖延。这录音,起诉时能用。”
许宁查了查手机:“妈,我查了,刘那个,去年因为打架被拘留过,有案底。这种人,说话没准,做事没底。程野,你离他远点。”
“我晓得。”
可人算不如天算。
二月二十,周六。程野去工地拿东西,回来路上,车被别了一下。不是事故,是故意的。一辆黑色SUV,别了他两次,最后逼停在他小区门口。
程野没下车,锁了车门,打了110。警察来了,对方说“并线没注意”,程野说“你并线没注意,别了我两次?”警察看行车记录仪,对方理亏,罚了款,可临走放了一句:“你小子等着。”
程野回家,脸色铁青。许宁吓得脸都白了,我倒镇定。
“报警没?”
“报了。警察说对方罚款扣分,可这种威胁,没实质行为,不好处理。”
“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吗?”
“拍到了。两次别车,清清楚楚。”
“那就好。从今天起,你车里装个记录仪,前后都拍。手机开定位,共享给许宁。你出门,随时报位置。”
程野点头。
许宁眼泪又下来了:“妈,这还是人吗?要钱还要命?”
我拍她手:“别哭。他敢来明的,就说明他怕了。他要是真有底气,早还钱了,何必搞这些下三滥?他越急,说明我们越逼近了。”
程野看着我:“妈,你真不怕?”
我笑:“怕。可怕有啥用?你爸当年被模板砸脚,我怕不怕?怕。可我怕完,还得起来给他换药,还得去摆摊,还得把你养大。怕是本能,可扛是选择。你选了扛,妈就陪你扛。”
程野眼圈红了,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三个苹果,一人一个。
二月二十五,律师函发了。监理公司法务起草,盖了章,快递寄到王老板身份证地址和工地地址。同时,程野联合了三个材料商和五个工人,一起向劳动监察大队和建管站投诉。
三月初,建管站约谈王老板。他躲不过,终于露面。
程野回来,带了个好消息:王老板同意先付三万,剩下的签还款计划,四月付三万,六月付清。
“他肯签了?”我问。
“肯签了。建管站施压,他工地要被停工,他不敢。”
“三万到账没?”
“到了。今天下午,公司账户收到了。”
我长舒一口气。
许宁在旁边,摸着肚子,笑出了声:“妈,咱赢了?”
“没赢。钱全拿到才算赢。可第一步,迈出去了。”
程野掏出手机,给许宁看转账记录。许宁看了,眼泪掉下来,不是哭,是松了。
“程野,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程野看我,“是妈和你在后面撑着。”
我摆手:“少来。是你自己骨头硬。你初二扑我那回,我就知道,这孩子,摔不烂。”
三月十五,许宁孕六个月,产检,一切正常。医生说,娃偏大一周,营养好。
程野笑:“我闺女,随她妈,胃口好。”
许宁踹他:“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随你,聪明。”
我在旁边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生活就是这样,刚给你颗甜枣,转头就给你一巴掌。
三月二十,夜里十一点。我刚睡下,电话响了。
程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妈……许宁出血了。”
我腾一下坐起来,衣服都没穿好,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医院,急诊。许宁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像纸,程野推着车,手抖得推不稳。
医生出来:“先兆早产,宫颈管缩短,得保胎。住院观察。”
许宁被推进病房,我跟着进去。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妈,我怕。娃会不会有事?”
“不会。医生说了,保得住。你放松,你一紧张,娃也紧张。”
程野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见了——“妈,许宁住院了,可能要早产……没事,你别来,路远,我这边有人。”
他没叫他亲妈,叫的是我。
我鼻子一酸。
那一夜,三个人守在病房。许宁挂硫酸镁,手肿了,程野拿热毛巾敷。我坐在陪护椅上,腰疼得直不起来,可不敢哼。
凌晨三点,许宁终于睡了。程野靠在床边,闭着眼,可手还握着许宁的。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眼窝深了,胡子冒出来,头发乱了。可那只手,握得稳。
我想起大年初二,他扑在我身上,喊“妈,你太累了”。
那时我觉得荒唐。
现在才懂,他说的不是客套,是真心。他看见了我累,也看见了他自己累。我们都是累了一辈子的人,可累着累着,就累出了一家人。
三月二十五,许宁情况稳定,转回家卧床保胎。我搬过去住,全天候照顾。程野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擦地、给许宁翻身、量血压。
他伤还没好全,肋下那片青紫退了,可阴雨天还疼。可他不说,咬着牙干。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小凳上,光着膀子,拿红花油揉肋下。月光照进来,那片皮肤青黄交加,中间还有道白印子——钢管蹭的疤。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揉完,穿上衣服,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给许宁。许宁睡了,他放床头,又回来,看见我。
“妈,你咋起来了?”
“上厕所。你那伤,别揉太狠,皮破了容易感染。”
“没事,不疼。”
“不疼你揉那么久?”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程野。”
“嗯?”
“你初二那回,扑我那下,真疼。”
他愣了。
“不是腰疼。是这儿——”我指心口,“你喊那声妈,把我心口那块冰,砸了个窟窿。窟窿里进风,进光,也进你们俩的哭哭闹闹。我五十九了,守寡十二年,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硬邦邦过去了。你那一扑,把我扑回了人堆里。”
程野眼圈红了,低下头。
“妈,我五岁没妈。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让我喊妈。你让我喊了。你让我知道,不是亲生的,也能是亲的。”
我走过去,像那回一样,拍他后脑勺。
“行了。肉麻。去睡。明早还得给许宁煮燕窝。”
他点头,起身,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弯腰,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快,像怕我推开。
可我没推。
我拍他背:“去吧。”
他走了。我站在阳台上,邵阳三月的风,软了。远处巷口,周叔家的灯还亮着,他大概又在熬夜看棋谱。
我摸摸心口。
那儿有个窟窿,可窟窿里,长了新肉。
四月,许宁情况好转,医生说可以适度活动。程野那边的钱,又追回了两万,剩下三万九,王老板签了还款协议,每月还一万,年底结清。
五月,许宁孕八月。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像企鹅。程野请假在家,寸步不离。我负责做饭、打扫、采购。
周叔来送了双虎头鞋,手工纳的,说是他老伴生前做的,一直没舍得给。
“给未出生的崽,保平安。”
我接过来,针脚细密,虎眼用黑扣子缝的,活灵活现。
“周叔,谢谢。”
“谢啥。你那女婿,我看着好。年初二那回,我笑他,可心里服他。真疼人的,才敢在丈母娘面前丢人。”
我笑:“你倒会说话。”
五月二十,许宁发动了。
凌晨两点,羊水破了。程野背她下楼,我拿待产包,打车直奔医院。
产房外,程野来回走,手搓裤缝,跟大年初二醉了一样,站不稳。
我坐着,腰疼,可不敢说。
“程野,坐会儿。你走了一百圈了。”
“妈,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你老婆在里面使劲,你在外面使劲走,她看不见,白费。”
他坐下,手抖。
“程野,你怕不怕?”
“怕。怕她疼,怕娃有事,怕我——”
“怕你当不好爹?”
他点头。
“你初二扑我那下,我就知道,你当爹,差不了。你连别人的妈都心疼,何况自己的崽。”
他眼圈红了,没说话。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声啼哭。
护士出来:“谁家属?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程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扶他,他手冰凉。
“妈,是闺女。”
“闺女好。随你,心疼人。”
他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嚎,是泪哗哗地流,不擦,任它淌。
我拍他背:“行了,别把护士吓着。”
许宁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可眼睛亮。看见程野,笑骂:“你哭啥?我又没死。”
程野握住她手:“你吓死我了。”
“活该。谁让你让我疼十二个小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窗外,天快亮了。邵阳的晨雾散了,露出灰蓝的天。
我想起大年初二,程野扑在我身上,喊“妈,你太累了”。
我想起二月里,他肋下青紫,说“我没事”。
我想起三月夜里,他揉伤,热牛奶。
我想起刚才,他哭得像个孩子,说“是闺女”。
五十九岁,守寡十二年,卖米粉、扫雪、补沙发、半夜关窗。
我以为我的故事,到这儿就剩收尾了。
可大年初二那一下,扑出了个新开头。
我有了个儿子——不是生的,是醉里扑出来的。
我有了个孙女——不是盼的,是疼里生出来的。
墙倒了,光进来了。
人活过来了。
许宁在病床上,朝我伸手:“妈,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又拉程野的,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
“妈,程野,以后,我们是一家四口了。”
程野的手,还冰凉。我的手,有点抖。许宁的手,软软的,带着汗。
可三只手叠在一起,是暖的。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
我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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