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开馒头铺6年,有个喇嘛天天来拿馒头不给钱,我从来没拦过

我在西藏开了六年馒头铺。

铺子在八廓街边上,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两张桌子,一个蒸笼,一个和面机。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五点生火,六点第一笼馒头出笼。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白的一片,在高原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巷子里住的都是藏族人,也有几个做生意的汉族人。他们早上来买馒头,有的买两个,有的买五个,有的买一袋子。我卖得便宜,一块钱一个。藏族人不怎么吃馒头,他们吃糌粑,吃酥油茶。但我的馒头他们买。买回去给孩子吃。孩子爱吃。

那个喇嘛,是第三年来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没注意他。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僧袍,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的,脸黑黑的,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站在蒸笼前面,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买馒头。我说,一块钱一个。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指了指蒸笼。我拿了一个给他。他接过去。他掰开。他闻了闻。他咬了一口。他嚼了嚼。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把那个馒头吃完了。他转身走了。他没给钱。我也没要。

我以为他是忘了。第二天他又来了。站在蒸笼前面。还是那件暗红色的僧袍。还是那张黑黑的脸。我拿了一个馒头给他。他接过去。他吃了。他走了。他还是没给钱。我还是没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天天来。天天吃一个馒头。天天不给钱。我天天没拦。

我媳妇说,你为啥不跟他要钱。我说一个馒头,一块钱。她说一块钱也是钱。我说他可能是没钱。她说他没钱你也不能天天白给。我说他是喇嘛。她说喇嘛咋了。喇嘛也得吃饭。喇嘛吃饭也得给钱。我说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

我没跟她争。我心里有数。那个喇嘛不是来要饭的。他每次来,都站在蒸笼前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我拿给他,他接过去,吃完就走。他不说话。他不笑。他也不哭。他就是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完了咽了。咽完了再咬一口。他吃一个馒头,要吃好几分钟。他吃完之后,会把掉在柜台上的渣子用手指头粘起来,放进嘴里。他连渣子都不浪费。他不是来占便宜的。他是来吃馒头的。他需要这个馒头。

我媳妇后来不说了。她也看出来了。她有时候会多拿一个给他。他不要。他只拿一个。多了不拿。我媳妇说,你拿两个。他摇摇头。他说,一个。他说的是汉语。很生硬。但能听懂。我媳妇说,你多吃一个。他说,一个够了。我媳妇说,你为啥不要。他说,够了就是够了。多了是贪。我媳妇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吃。他吃完了。他走了。她跟我说,这个人,有意思。

他来了三年。三年里,他天天来。一天不落。下雨来,下雪来,刮风来。有一回下大雪,巷子里的雪有半尺深。我以为他不来了。他还是来了。他穿着一双旧靴子,靴子上全是雪。他站在蒸笼前面,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我拿了一个热馒头给他。他接过去。他的手冻得通红。他把馒头捂在手里。他捂了一会儿。他掰开。他吃了一口。他嚼了嚼。他咽了。他站在那儿,把那个馒头吃完。他走的时候,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直。一直走到巷子口。

有一回,我问他。我说,你叫什么。他说,次仁。我说,次仁啥。他说,次仁。我说,次仁什么。他说,就叫次仁。我说,你在哪个寺。他说,后面。我说,哪个后面。他说,山上。我说,哪座山。他没说。他吃完馒头。他走了。

后来我打听了。巷子里的藏族邻居说,山上有个小寺,只有一个喇嘛。叫次仁。他在那儿住了十几年了。一个人。念经。修行。邻居说,他很少下山。但每天早上去馒头铺。邻居说,他为什么去。他说,他爱吃馒头。邻居笑了。他说,他以前没吃过馒头。你来了之后,他才吃的。你给他吃。他吃了。他天天吃。他吃惯了。他离不开你的馒头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对。一个喇嘛,在山上一个人住。每天下山,走半个钟头,来我这儿吃一个馒头。吃完了,再走半个钟头回去。一天来回一个钟头。就为了一个馒头。他为什么不自己做。他大概不会做。他是喇嘛。他念经。他不会蒸馒头。他需要一个人给他做。我来了。我做了。他来了。他吃了。就这么简单。

第六年,我要走了。

我媳妇身体不好。高原上待了六年,心脏出了毛病。大夫说,得回内地。不能再待了。我跟媳妇商量。她说,走吧。我说,铺子呢。她说,转出去。我说,有人要吗。她说,有人要。隔壁老王的侄子想接。我说,行。

我走之前,做了最后一笼馒头。那天早上,我四点起来。和面。揉面。醒面。蒸。第一笼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站在蒸笼前面。看着那些白胖胖的馒头。我想起六年。想起我来的时候。想起我搭这个铺子的时候。想起第一个来买馒头的人。想起那个喇嘛。想起他站在蒸笼前面的样子。想起他吃馒头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够了。

那天早上,次仁来了。

他还是那样。暗红色的僧袍。干干净净的头发。黑黑的脸。亮亮的眼睛。他站在蒸笼前面。我拿了一个馒头给他。他接过去。他掰开。他闻了闻。他咬了一口。他嚼了嚼。他咽了。他站在那儿。他吃了一半。他停了。他抬起头。他看着我。

“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

“嗯。走了。”

“去哪。”

“回内地。我媳妇身体不好。得回去。”

他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他看了一会儿。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了。他把渣子粘起来。放进嘴里。他擦了擦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布包。很小的布包。红色的。旧旧的。他递给我。我接过来。我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菩提子的。磨得发亮。很旧了。我看着他。

“给你。”他说。

“这个——”

“你收了。”

“次仁——”

“你收了。你回去念。不用多念。一天念一句就行。”

我攥着那串佛珠。我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那样。黑黑的。颧骨高高的。眼睛小小的。但很亮。

“次仁。”

“嗯。”

“你为什么天天来吃馒头。”

他看着我。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因为你的馒头好吃。”

“就这?”

“就这。”

他转身走了。他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僧袍。他走到巷子口。他回过头。他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蒸笼前面。我也挥了挥手。他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攥着那串佛珠。我低头看了看。菩提子。一颗一颗的。圆圆的。滑滑的。我把它戴在手腕上。它有点大。晃荡。但我没摘。我收拾了东西。把蒸笼搬上车。把和面机搬上车。把那些桌子椅子搬上车。我媳妇站在旁边。她说,走吧。我说,等会儿。我站在铺子门口。我看了看那个空了的铺子。我看了看那个蒸笼。蒸笼里还剩一个馒头。我拿起来。我掰开。我吃了。馒头凉了。但甜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