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秋天，潼关城下，五十七岁的曹操坐在胡床上，箭如雨下。马超的一万多名西凉铁骑正疯狂冲向黄河岸边，而曹操身边只剩下百余名虎士，船工已被射死，河水湍急，船被冲离岸边四五里。
这是曹操一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之一。就在几年前，他在赤壁被周瑜一把火烧得狼狈北归。如今，他又差点在黄河边被马超的骑兵困死。历史似乎正在反复嘲弄这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但曹操没有死。许褚左手举着马鞍为他挡箭，右手拼命撑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西凉兵抢夺，曹操才得以渡河。上岸后，浑身湿透的曹操放声大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乎！”
这一笑，笑出了曹魏向西扩张的序幕，也笑出了三国鼎立格局的真正起点。
一场被误读的“讨伐”
曹操为什么要在赤壁大败之后不到三年，就急着对关中用兵？
官方说法是：讨伐汉中张鲁。司隶校尉钟繇率军西进，夏侯渊出河东会师，目标直指汉中。但问题是，要打张鲁，必须先经过关中。而关中，盘踞着马超、韩遂等十几股军阀势力，他们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各自拥兵自重。
高柔看得清楚。他劝谏曹操：大军西出，马超、韩遂必然怀疑是来打自己的，一定会先动手。不如先安抚三辅，三辅平定了，汉中一纸檄文就能拿下。
曹操没听。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
因为曹操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张鲁。张鲁躲在汉中深山，道路不通，打他费力不讨好。曹操要的是关中。关中是什么地方？秦、汉的发祥地，扼守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占据关中，向西可以扫平凉州，向南可以威胁巴蜀，向东则无后顾之忧。
更关键的是，马超和韩遂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孙权已经在拉拢马超，想在曹操背后捅刀。留着这颗定时炸弹，曹操寝食难安。
但曹操需要一个理由。师出无名，天下不服。所以“讨伐张鲁”就是那个理由。这招叫“假途灭虢”，两千年前晋献公玩过的把戏，曹操又玩了一遍。
只不过，马超没有上当。
西凉铁骑的恐怖
马超不是普通人。他父亲马腾是凉州军阀，他自己“有信、布之勇”，手底下是一支羌胡混合的骑兵部队，战斗力极其凶悍。关中的十部军阀在他的号召下联合起来，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十万大军集结潼关，号称要跟曹操决一死战。
曹操派曹仁先去顶住。临行前反复交代：关西兵精悍，坚壁勿战。
这句话是有教训的。当年董卓就是靠西凉兵横行天下，曹操自己年轻时也吃过西凉骑兵的亏。关西兵擅长使用长矛，冲锋起来锐不可当。曹操手下的将领们普遍认为，不精选前锋，根本挡不住。
但曹操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战在我，非在贼也。贼虽习长矛，将使不得以刺，诸君但观之。”
这话什么意思？战争的主动权在我手里，不在敌人手里。他们虽然擅长长矛，我会让他们刺不出来。
怎么做到？曹操没说。但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
渡河：一场差点丧命的豪赌
八月，曹操亲率主力抵达潼关，与马超隔关对峙。表面上，曹军摆出一副强攻潼关的架势。暗地里，曹操派徐晃、朱灵率四千步骑，从蒲阪津偷偷渡河，在黄河西岸扎营。
这是第一步棋：你守潼关，我从上游绕过去。
马超不是没有警觉。他曾经向韩遂建议：应该在渭河北岸设防，不让曹军渡河。如果当时马超坚持这个方案，历史可能真的要改写。但韩遂不同意，马超也没有坚持。
战机稍纵即逝。曹操抓住的就是这个窗口。
闰八月，曹操亲自率军从潼关北渡黄河。大军先渡，曹操和一百多名虎士留在南岸断后。就在这个时候，马超来了。
一万多西凉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箭下如雨。曹操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不是他不想动，是来不及动。张郃、许褚见势不妙，强行把曹操扶上船。船工中箭而死，船在湍急的河水中被冲走。许褚一手举马鞍挡箭，一手撑船，曹操才捡回一条命。
这场渡河之战，暴露了曹操此行的风险。西凉铁骑的战斗力确实恐怖，如果不是丁斐放牛马诱敌，如果不是许褚拼死护主，曹操很可能就死在黄河边了。
但曹操赌赢了。他成功渡河，与徐晃会合，沿黄河向南推进，从侧翼对潼关形成了包抄。
渭南：沙地里筑起冰城
马超退守渭口。曹操设疑兵迷惑对方，暗中用船搭建浮桥，夜里派兵在渭河南岸扎营。马超夜袭，被伏兵击破。
但问题来了。渭河岸边的沙地太软，根本无法修筑营垒。马超的骑兵不断冲击，曹军连立足之地都难找。
这时候，一个叫娄子伯的人出了个主意：天寒，可以用沙筑城，灌水结冰，一夜就能成城。
曹操连夜让人运水筑城。天亮时，一座冰城矗立在渭水南岸。西凉兵看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这不是什么神机妙算，而是绝境中的急智。曹操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从不拘泥于兵法教条，什么有用就用什么。沙地软？那就用冰。骑兵猛？那就用营垒困住你。主动权，始终要攥在自己手里。
离间计：一封信瓦解十万联军
马超和韩遂开始撑不住了。他们请求割让黄河以西之地求和，还愿意送儿子做人质。曹操不答应。
但贾诩说：可以假装答应。曹操问怎么办，贾诩只说了三个字：“离之而已。”
离间计。对象是谁？韩遂。
韩遂和马超的关系很微妙。韩遂曾经和马超的父亲马腾是结拜兄弟，后来反目成仇，互相攻杀。马腾被曹操召到邺城当官，马超起兵反曹，韩遂是盟友，但两个人之间有旧怨，更有猜忌。
曹操和韩遂有旧交情。两人是同一年被举为孝廉的，算是老相识。于是曹操约韩遂阵前相见，两人骑着马聊了很久，说的全是当年在京城的老朋友、老故事，拍手欢笑，一句军事不谈。
会谈结束，马超问韩遂：曹操说了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不信。
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上涂涂改改，就像韩遂自己改过一样。马超看到信，疑心更重了。
一个联盟，就这样被一封信瓦解了。
曹操的谋略，从来不只是军事层面的。他太懂人性了。他知道马超和韩遂之间有裂痕，知道韩遂性格优柔，知道一封涂改过的信比一万精兵更管用。战争的胜负，在开战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会战：虎骑夹击，一举定关中
决战之日，曹操先以轻兵挑战，与西凉军缠斗良久，然后突然放出精锐骑兵，左右夹击。西凉联军大败，成宜、李堪被斩，马超、韩遂逃奔凉州，杨秋逃往安定。
关中平定。
战后，将领们问曹操：当初贼军守潼关，渭北没有设防，我们为什么不从河东直接打冯翊，反而在潼关耗了这么久才北渡？
曹操说出了他的全盘计划：“贼守潼关，如果我去河东，贼必分兵守各渡口，西河就渡不过去了。所以我故意以重兵向潼关，贼全力南守，西河空虚，徐晃、朱灵才能轻易拿下。然后我大军北渡，贼不敢争西河，因为徐晃在那里。我连车树栅做甬道向南，既是不可胜之势，又是示弱。渡渭后坚壁不出，是骄敌之计。所以贼不筑营垒只求割地。我顺口答应，让他们安心不备，然后蓄力一击，这就是迅雷不及掩耳。”
用兵之道，变化无穷，哪有什么固定套路。
向西，再向西
关中拿下，但曹操没有停步。
十月，曹操进军安定，杨秋投降。他恢复了杨秋的爵位，让他继续留镇安定。这一手很高明：降将可用，何必赶尽杀绝。
十二月，曹操从安定撤军，留夏侯渊镇守长安。他知道，马超和韩遂还没有死，凉州还没有平定。但中原有事，他必须先回去。
建安十七年五月，曹操回到邺城。做的第一件事，是杀马腾，夷三族。马腾已经在邺城当了多年人质，曹操一直留着他，就是为了牵制马超。现在马超反了，马腾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这很残忍。但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接下来的两年，夏侯渊在西北继续用兵。逐马超，破韩遂，灭宋建，横扫羌、氐，虎步关右。马超先投张鲁，后投刘备。韩遂被部下所杀，首级送到曹操面前。
凉州，平定了。
向西扩张的真正遗产
曹操向西扩张，表面上是平定关中和凉州，实际上改变的是整个三国的走向。
如果曹操没有拿下关中，刘备后来就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夺取益州。恰恰是因为曹操西征吓坏了益州牧刘璋，刘璋才急忙请刘备入川帮忙。结果刘备进去了就不走，反手夺了益州。
历史就是这样吊诡：曹操打马超，最后帮了刘备。
但曹操的向西扩张，也奠定了曹魏的西部版图。关中、陇右、凉州，这些地方后来成为曹魏抵御蜀汉北伐的基地。诸葛亮五次北伐，始终被挡在秦岭之外，就是因为曹魏牢牢控制着关中。
更重要的是，曹操用这场战争证明了一件事：赤壁之败后，他依然是那个最能打的曹操。他没有沉沦，没有退缩，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西方，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休养生息的时候，发动了一场改变格局的远征。
马超的骑兵再猛，猛不过曹操的脑子。十万联军再多，多不过曹操的算计。
从潼关到渭南，从黄河到凉州，曹操用一场豪赌，为曹魏打下了半壁江山的根基。而那个曾经差点在黄河边被射死的五十七岁老人，用一场大胜告诉天下：
我曹操，还没有老。
参考文献
[1] 裘行恕《戰略輯要》卷三十三“曹操破韓遂、馬超”
[2] 超星慕课《曹操蜀道战略的实施经过》
[3] 百度百科《曹操平定关中之役》
[4] 百度百科《曹操》
[5] 《三国志·武帝纪》
[6] 维基百科《潼关之战》
[7] 赵向群《甘肃通史·魏晋南北朝卷》
[8] 凤凰网《“超世之杰”：曹操非凡而复杂的一生》
热门跟贴